第5章 春雨细剑
看了不该看的，东阳依然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究竟是难掩乍泄的春光，还是那本视若珍宝的三十六春宫图？
亦或两者都是？
日子平淡过了几天，说是完全没变化，倒也不是。
镇里游荡的疯子整日唱着“诺灿星院有个废物，东边日出西边滚…..”，体训课上总算有了公认且贴合实际的反面教材，酒馆里微醺的客人戏谑打趣石头城里果然没金子。
东阳并不在意，比起诺灿星院虚伪的谦谦君子刀子嘴刀子心深刻许多，也令人愉悦许多，起码石头城的石头大多经不起他的一拳，究竟谁是鸡蛋谁是石头还得碰碰才知道，不过东阳并不感兴趣，动动嘴皮子的事大抵人们还是整体友好。
对石头城的人们来说，似乎平淡乃至平庸的生活很难再有起色，王大力哀怒的哭嚎仅仅只是石头城落寞无才渐渐被王朝遗忘的侧面佐证，出不了万里挑一的神侍倒也罢了，连舞文弄墨被排挤到边缘的三大经院都已数百年未曾出现石头城人，至于整体友好的另一方面，东阳毕竟是石头人，他的失败更戳痛了所有石头城人的痛点。
于是人们茶余饭后更愿意带着一种痛不成才的表情谈论许多国家大事，但最终总能落在东阳身上，渐渐形成了许多奇怪的论调。
比如，东阳从小就是某个贵族豢养的**，凭借这层关系才进入学院修行，这一论调将四年前王都“妖狐血夜”紧密联系在一起，似乎证明东阳的屁股随着那些被妖狐吞掉的许多贵族一起没落。
东阳对此嗤之以鼻，恨不得如泼妇骂街一般插跟葱站人家面前大骂一番，所有怒火又被一场春雨平息。
雨太大，怕淋湿裤脚的东阳只好平复心情，重新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也或许与昨晚感受到的神秘星辰有关，总之所有静谧美好祥和在他灵魂出停驻了好几日。
远在王朝边角处的东阳，自然不会想到，此时王都夏凉宫在这场弥漫全国的春雨中可是拔凉拔凉的，他更不会想到，王都上下所有人冰凉的心也与他有着一丁丁点儿关系。
那个被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艳绝伦，天赋异禀到变态程度的十三公主，离家出走了，因为一纸纳妾婚书，还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触不可及的天空微微倾斜，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将一根细微至极的丝线连接，而仅仅是这一根丝线便让东阳这般小人物踏上了这个粉墨妖异又充满危机的舞台。
当然，并不知情的东阳此刻还是格外愉悦的，静谧祥和至喝到微醺，甚至同并不得体的醉客一起自嘲完然后玩起了青蛙猜拳游戏。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呀”
“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呀”
……
细锦似的春雨吹不进不高的门槛内，因为没风，这是废话，但根根儿都比直地落下，扎在人身上还是生疼。
西边的太阳遮在云层中，乌蒙蒙透着微红，能在这天还出来喝酒基本是些骨头里都馋酒的家伙，此刻也收到了回家的信号，有的笑骂几句，有的叹息一声，有的眼里朦胧不一而足，皆是咒骂几句该死的鬼天气然后披上蓑衣匆匆钻进雨幕中，除了一个家伙。
某个醉客走出门恰好多瞥了一眼，脚下未停便神怔怔和一侧门柱来了个亲密接触，跌坐在漫天雨中浑然不觉，直至这针尖儿似的雨滴带着冷到骨子里的温度将他惊醒，这才想起家有悍妻诚不可欺，否则后果很严重，摇摇头，心情复杂咒骂了句“神经病啊…..”之后才狼狈离去，只是脸上略有怅惘的表情说明心言不合。
别人是离开，这家伙是过来。
这人却停留在门前，身上没有任何遮雨物品，站在雨中淋成落汤鸡，湿漉漉的衣服下更加凸显出窈窕诱人的身材，黏连在额头上的红发遮不住惊人的美丽，这是个女人。
只是女人的眼神很冷厉，方才响起那句心情复杂“神经病”无疑在这双刀子似的注视下多了些惊恐意味。
女人正是乐喜，那个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六大碗小米粥外加十片焗盐馒头片儿的女人。
乐喜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向里面。
那名不甘心的醉客面红耳赤，大喊一声：“再来！”
喝过劲的东阳索性一脚踏在木椅上，另一只脚借力一蹬稳稳踩到桌子上，几盘下酒菜被震得簌簌发抖。
“来就来！输的才艺表演！”
“好！！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呀~”
二人生动形象地比划着，动作豪爽耿直偏带一股石头人固有的僵硬，更不登大雅之堂地则是二人拳掌嘴脸互相配合，各种吹鼻子瞪眼模仿青蛙的动作，怎么看都有几分滑稽。
“五只青蛙五张嘴，十只眼睛十…...二十条腿呀~”
“哈哈哈，张大哥你又输了，来来来，愿赌服输，我也不要求高了，渡燕坊杏园名曲十三摸你给我表演前三摸就行！”
“哼”
一声冷哼，从淋漓作响的雨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昏暗的酒馆里仅剩的二人同时扭过头，东阳醉眼乜斜，看了半响不由嘴巴微张：“是你？”
那醉客似是明悟，也道：“是你？”
东阳疑惑看向那醉客，却见那醉客大喊一声：“啊，小花是你啊，既然是你我就不打扰你们俩卿卿我我了，先走了！”
醉客飞似的拔腿钻进雨中，却又不似醉客，健步如飞，犹如兔跳虎扑活力满满。
“张大哥，你等等！”
“哈哈，等不了，我尿急啊，改日再战！”
东阳望着音速消失的醉客，醉意轻叹：“我是说，你披上蓑衣再走不迟，明明是穿着蓑衣来的啊。”
紧接着，他就想起那女人还在门口站着。
“外面雨大，进来吧。”东阳觉得大概是那晚破门而入的愧疚，所以这高冷女人就是带着这样一丝歉意才一直站在门口吧。
“是你让我来。”女人说的格外认真，面无表情的脸上竟还带上了一分不情愿：“我才来的。”
东阳嘴巴微张，咂摸半响晕眩的脑袋只觉话里有话，问道：“你来干什么？”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冷冷说道：“救你。”
“救我？”
“不错。”
“救我？”
“不错。”
“救我？”
“……”
三声语调不同的连问，东阳就是再醉的失去理智，也难以想象谁会去杀一只蹲在井里的青蛙，直至问到女人失去了话语，失去了耐心，干脆脸一沉又一甩袖子，飞溅四射地雨滴中夹杂一物，狠狠砸向东阳脸上。
“啪。”
东阳再不济，反应力还是稍微有点，不至于被这凌空一物砸个狗血淋头，手上稳稳抓住那一物，摊手一看便皱眉问道：“这是你的剑?”
说话间，抽出这柄并不比筷子粗多少约么只有半米的细剑，只见细薄的刀刃寒光闪烁，沁出的凉气近乎实质，一看就是把锐利无比的宝剑，东阳不由赞叹一声：“好剑呐！”
“不是我的。”女人看了眼东阳，目光落在剑锋上，语气中似乎有些许对此剑的赞叹，淡淡说道：“这是她的剑。”
“你等等。”东阳放下剑找了碗水狠灌几口，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番，问道：“他是谁？男的女的？”
女人以为东阳喝完水会清醒一些，却还是问了白痴问题，如此清秀小巧的剑当真会有男的用？女人秀眉微蹙道：“杀你的人，女的。”
东阳“啪”放下碗，扯着嗓子愤懑道：“我他娘招谁惹谁了？”
许是酒醉人身痒，东阳抬手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手臂，于是这般愤怒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搞笑。
“她说要找你报仇，知道你是石头城人，但她不知道石头城在哪里，所以我给她指了丘水城方向。”女人扫了东阳一眼，轻描淡写道，并没有因为那个傻乎乎的女人听信了她南辕北辙的指路而洋洋自得，但打心底确实有一点得意，因为顺手偷走了那傻女人的剑。
“石头城和丘水城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分不清？”东阳一怔，细细思索片刻道：“这么说她不是西水王朝的人。”
脑袋终于开始缓缓运转，东阳再次拿起那柄细剑打量起来，却并没有注意到女人明显话多了起来，诺灿星院被人排挤到寝室和藏书阁两点一线的生活没有白费，他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格外认真而肯定地说道：“剑刃白中泛蓝，有寒气透出，用的应是罗魂寒柳钢，刃未金色倒钩纹路，应是融入和寒柳钢属性相同的荒兽材料自然生成，这种材料不多，极有可能是厥寂沙漠的重乾蝎和火云蛛，啧啧，用料真足啊，竟然还融入了品阶不低的粉帝燕和橙泪蝎晶核…..”
东阳一口气说出了十数种材料，目光神态间的自信令他的言语好像一个资历老练的炼器师，将这把剑的构成一一道来。
女人听得不耐烦，打断他冷声问：“有什么用？”
“你竟然不明白？”东阳嘴巴微张，明亮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女人，语调也随之抬高道：“这说明，这说明这把剑，很值钱啊！值老鼻子钱了！”
噼啪作响的雨声没有冲回青色路石，而那似冷石般僵硬的脸上终于败在了湿漉漉头发下，头一次露出超过嘴角微微倾斜1到2度的程度，女人张大了嘴，半响没发出声音，最后有气无力说道：“你不应该问问关于她的情报吗？”
情报，这是个很有深意的词。
东阳终于从钱眼里钻出来，一手摸了摸鼻子，再次愤懑道：“我他娘招她惹她了？犯得着用这么好的剑杀我？！”
有点儿歇斯里地的东阳觉得打昨晚起心里就住了个疯子，要怪，就怪那颗神秘静谧祥和安静的星辰吧……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内核绝对藏着一个神经质——咳咳，疯子。
乐喜扭过头，看着门外簌簌下着的春雨，那点儿微弱的阳光更加衰弱了，她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和一个结果，不想搭理，不想回答。
“为了那碗小米粥吧……”
她想了想这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回答，又不置可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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