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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话旧事


韩佸老老实实的在弩坊署呆了一整天。

        他跟着江丞参观了弩坊之后便老老实实的坐在屋里,  一点儿也没有新官上任放三把火的想法,先不说弩坊几乎每个人都踏踏实实的在岗位上工作,他也十分担心他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尽管在弩坊待得不开心,  韩佸还是坚持到下午太阳偏西才离开,  没有像普通六部的坐堂官一样,  日中即走。这样做既不是因为韩佸视事第一天想让自己显得勤奋一点儿,  也不是因为他想多待一会儿看看小小的弩坊署都有什么牛鬼蛇神在,只是因为家里没有人,  他回去也无聊,  倒不如在这里呆着,  起码还有书可以读,有人跟他说说话。

        韩愈前天上带着韩湘往华山访友去了,  说不定还会到秦岭里走走古道,  没有一个月决计不会回来,韩佸于是只好带着一个三天蹦不出一个字的迩奚凑合着过日子,  无聊无趣又有些寂寞。

        韩佸是久违了寂寞的。自他被郑氏赶出宣州之后,先有崔二十二,后来又有了洛阳城里的一大群朋友,再往后韩愈也到了洛阳,  他时时刻刻被朋友们环绕着,慢慢的与之前在宣州时一个人在屋子里苦读的日子…和上辈子最后的记忆里,  失却了所有的亲人朋友,  乃至于爱人之后,  日复一日独身寡居的日子相背离。

        享受孤独是孤独的人才会有的心境,  他现在已全然是一个爱玩儿爱笑爱热闹的少年人了。

        好几年前韩佸在街头上和宣石榴戏剧性的相遇之后的那个午后,两个同样骄傲渐渐熟络的少年人偷偷躲在宣家酒楼的楼顶上喝酒,宣石榴那时候酒量还不太好,喝醉了酒之后曾大声对韩佸说过,他想过的生活是“新丰酒美,高楼马系,少年壮志不识愁。”【1】。

        韩佸现在的想法也差不离,所以今天晚上,他约了武元衡和韩偌一起去平康坊喝酒,仅仅是喝酒,顶多再听个小曲儿,别的什么事儿都不做,武元衡和韩偌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韩佸可不敢一下子得罪两个妇人。

        武元衡是个风流种,即使没有韩佸的邀请,隔三差五的,他也总会到平康坊去坐坐,对韩佸的邀约自是满口应下,还夸道要带韩佸见识见识大唐的长安城。

        韩偌心里只有梨花一个人,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梨花拍板让他去,他才敢去的,梨花因此还专门给韩佸写了一封信,说是让韩佸看好她的傻大个,别被平康坊的歌姬舞女们骗去了,跟着长点见识就好,万不可来真的,韩佸当着韩偌的面高声朗读完了梨花的信,把韩偌一个八尺大汉羞成了虾团,难为情的紧。

        武元衡的住处和平康坊同在万年县,韩佸和韩偌相对来说要远得多,于是三人便把见面的会面的地方定在了武元衡府上,打算先一起去探望探望沈媪,等到天色昏昏了再出发。

        韩偌跟着哥舒曜进了长安之后,手底下管着的哥舒曜的亲卫很快被打散分到了各部,他自己单独被哥舒曜安排进了金吾卫里,后来东都单大打着哥舒曜克扣士兵粮饷、治兵苛刻的旗号哗变,哥舒曜连降好几级,倒也没有牵扯到他,如今在金吾卫里可有可无的混着,不好也不坏,就是在皇城轮值的时候太多,时间不太自由  。

        等韩偌的功夫,韩佸去拜见了武元衡的妻子,看了武张氏那张和哥舒夫人有些相像的脸,他才忽然想起来武元衡和哥舒曜原是连襟。

        由此,韩佸和武元衡坐在园子里吃茶的时候,不由得提起了哥舒曜。

        “不过…伯苍,我们那位鸿胪卿,如今怎么样了?我来长安也有快一个月了,怎么似乎并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风声?”

        武元衡抿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道:“他能有什么消息?他恨不得全长安的人都别想起他来,这样他就能挂着鸿胪卿的位置,偷偷摸摸的过太平日子了——北斗七星?那都是老黄历了,胡人现在对长安都有想法,更不用说什么临眺了【2】——哥舒曜比他父亲哥舒翰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韩佸诧异的看着武元衡,他也没想到,他就这么随便一问,竟然引出武元衡这么多的嘲讽,他复又想起和武元衡青梅竹马、武元衡至今还没能放下的哥舒夫人,呐呐地闭上嘴,聪明地没有接武元衡的话。

        毕竟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就已经是他犯蠢了,现在再说什么,无异于自投死路。

        武元衡一脸风轻云淡,安静的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才又开口道:“她怀孕了……那个王八蛋,设计了这些事情之后,竟然还有心事和女人厮混,他难道当洛阳城里枉死的那□□百人不算回事儿吗?

        我真是不明白,十二郎你说他们这些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怎么就那么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呢……就这件事儿,他反悔了,不想帮卢杞那一派的人,直接翻脸不就得了,反正脑袋清楚的人都有知道,卢杞死定了,偏偏要玩这么一手,我真是…”

        提起这个,想起单大,韩佸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低着头低声说:“他们这些人,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所以他们也会严格遵守金汤匙给他们规定的底线,哥舒曜是将军,本就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可是他却不能不遵守在他在危难时答应的条件,要不然他就会失去他的金汤匙。

        伯苍,这件事儿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但是……就这么过去吧。”

        夕阳照着深深的树影,打在院子里的地上,影子终身都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徘徊,但是永远没有办法真的进入到光明或者黑暗里面,这就是他的宿命,也是所有人的宿命——谁都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做的事情都是正当道德的,谁都有私心。人都有私欲。

        夏日的晚风顺着屋檐底下的风铃声一路找到韩佸和武元衡,拉着手欢快的围着他们舞蹈。这些本身没有思想的东西,人类可以随便给它们加上哪个限定词,什么时候需要它们快乐,它们就快乐,需要它们悲伤,它们就悲伤,而人类本身情绪的变化起伏,却不是几个形容词能够说出来的。

        正因为有这种情绪无论如何也描述不出的情况出现,所以有了一个词,叫做五味杂陈,因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以便说这是所有滋味中的一种。

        韩佸便处于这种“五味杂陈”中,故以虽然他表现的的比武元衡平静很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的感受是怎样的,这件事实在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让他看清楚了大唐这个时代,和处于这个时代中的人到底是以怎样的原则为人处世。

        两个人之间现在的氛围,显然并不是两个即将去平康坊寻欢作乐的年轻人之间该有的。

        韩佸低低的笑了几声,调笑道:“伯苍啊,我之前就觉得你对哥舒夫人余情未了,不过只以为你是念着你们多年的情谊,却没有想到,直到现下,你心里竟然还有她……你看你方才对哥舒曜的评价,啧啧,酸,真酸。”

        武元衡没好气的瞥了韩佸一眼:“我和哥舒夫人早没什么了,我这只不过是男人在提起老情人的现任时的正常语气,我心里要是还有她,就不会任着哥舒曜为了洛阳氏族们的支持娶了她之后,又好几年都不给她一个孩子……”

        “哎呦呦…”韩佸乐了,“没想到风流郎君的武大郎,竟然还是个情圣。”

        武元衡白了韩佸一眼,甩了甩衣袖道:“我算哪门子情圣?倒是你…我看十二郎你这性格,啧啧,一根筋死脑袋,哪天要是开窍了,倒很有情圣的潜质……”

        韩佸想了想他上辈子的情事,觉得武元衡说得有几分道理,转而又想,他这辈子的性格和发展和上辈子很不一样,便又觉得武元衡的判断不太靠谱了。

        就在这时,武元衡的妻子武张氏忽然忽然牵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婢女从北边儿往南来了,婢女双手捧着一个盘子,远远的暂时看不见盘子里装的是什么。

        武元衡坐朝南,看不见武张氏正在过来,韩佸却能见着,于是他示意武元衡道:“嗳嗳,嫂子带着孩子往这边走过来了啊…”

        武元衡皱着眉头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武张氏的身影,疑惑道:“哪里?她来做什么?”

        武元衡说着,武张氏便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夫君,韩郎君…”武张氏松开孩子的手,对武元衡和韩佸盈盈下拜。

        韩佸对她点点头,算是回应,武元衡还算温柔地看着武张氏道:“唔…你怎么来了——还把小石子也带过来了?”

        “哦,小厮方才从街上市了些梨来,我想起你和韩郎君在园子里吃茶,便烤了几只送过来,想着给你们尝尝鲜,路上碰到被小厮带着的刚上完课的小石子,他闹着要来找阿耶,我便带他一起过来了。”武张氏边笑着回答,边把一盘烤好的梨放在桌子上。

        小石子四五岁了,眉毛鼻子嘴长得都想武元衡,尤其又有一双滴溜溜转的眼镜,唇红齿白珠圆玉砌,天生一副风流模样,因着点儿婴儿肥,狡黠中带了点儿憨傻,简直是韩佸见过最可爱的童子了。大唐第一美男子的儿子,果然也非同凡响。

        这会儿子,小石子滴溜溜的目光正落在韩佸身上,带着浓烈的好奇与微微的羞涩。

        武元衡显然很喜欢这个儿子,看着小石子,他自从听韩佸提到武张氏起就皱起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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