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年轮
“小石子, 过来。”武元衡笑着对小石子道。
小石子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韩佸身上,听话的往武元衡那边走过去。
武元衡一把把小石子抱揽到怀里,也不恼, 从盘子里捡了一只梨子放在他手里, 小石子顺从的抱着梨子啃, 边啃边像小仓鼠一样, 时不时往韩佸这边偷看几眼。
武元衡抬头随意对武张氏道:“沈媪那里,送去了吗?”
虽然武元衡没有说要送去的是什么, 武张氏还是心领神会, 笑笑道:“送去了, 夫君你之前不是已经跟我说过要尊敬沈媪了吗,家里有什么都不会忘记沈媪那里的, 你就放心吧。”
“嗯。”武元衡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杏花的帕子轻轻揩干净小石子嘴角的汁水, 又刮了刮他的鼻子,随手把帕子放在案几上,想了想又指着盘子里的梨,对武张氏道, “下一次,再有这些东西, 你亲自去给沈媪送过去, 我这边随便找个人送过来就行, 记住, 对沈媪一定要既亲热且恭敬,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她现在不能经常和自己的女儿见面,你要多去去宽慰宽慰她。”
韩佸注意到武张氏拢在身前的手有些颤抖。
武张氏的嘴唇翕张着,睫毛颤动着,似乎想要拒绝,但不知道是顾忌着有韩佸这个外人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终于又勉强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是,我定会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沈媪的,请夫君放心。”
能被武元衡娶进门,武张氏无疑是美丽的,这样一个美人强颜欢笑,可怜又可爱。
“唉…”武元衡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解释道,“委屈你了,只是沈媪实在是我们的贵客,你现下若是能把放在我身上的心思转移到她那里两三分,以后对你对小石子,都有数不尽的好处,我们夫妻一体,不必有什么虚礼,我知道你的心思。”
听了武元衡的解释,武张氏的神情舒缓了一些,低着头道:“我只是一个女子,格局没有夫君大,不在乎有没有什么好处,夫君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不必向我解释,我也不会把放在你身上的心思转移到别人身上去,我…”
不知道为什么,韩佸觉得她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武元衡扔在案几上的那方帕子上。
“好了,青棠。”武元衡忽然打算了武张氏的话,有些不快道,“你先回去吧,我和十二郎还有话要说。”
韩佸料想,“青棠”大约便是武张氏的字了,不知道是那两个发这个音的字。
武张氏,也就是青棠红了眼眶,到底还是顺从了武元衡的意思,小声说了一个“喏”字,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韩佸觉得武元衡和武张氏之间相处的氛围有些不对,指着案几上被武元衡抛下的两方帕子,以调笑的语气试探着开口道:“伯苍啊伯苍,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在家里当着嫂子的面,竟然还能从怀里掏出一方别的女子送的帕子…啧啧,嫂子对你也太放纵了些…”
“是吗?”武元衡的语气很淡,“我以前也不会这样,但是你看她,明知道小石子喜欢吃烤梨,偏偏端一盘子烤梨等在小石子下学的路上,想用小石子引起我的怜惜…
这样做也就算了,我知道她最近越发被情爱塞住了眼睛,可是一路上竟然都没有给小石子一只梨吃,就因为我曾跟她提起过你前途不可限量,想让小石子在你面前第一次露脸时安分一点,能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来了这里我劝她对沈媪上点儿心,她又以为是我故意难为她,我跟她解释吧,她就觉得我怕了她想要得寸进尺发发牢骚。
我自认为没有哪里对不起她的,我是风流了些,但是也足够尊敬她,家里家外从来没有下过她的面子。
她今天做错的事情太多了,她不应该拿孩子做争宠的工具,是其一;单知道我说过你很厉害,但是不能从我和你的交往中发现我们关系极好,根本用不上虚礼,是其二;我跟她解释沈媪的事情,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深意,而只想着找机会凑到我面前来,是其三。
她当年也是聪明温柔的,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也过过一段好日子,我也不是没有和她琴瑟和鸣过。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我不爱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对她越好她越是清楚我不爱她,于是她便一日一日地把自己作践成了这幅模样。
可是十二郎你说,我哪来那么多功夫爱谁呢?她强求不可能的东西,又分不清好坏,我有些烦了。这些帕子不过是警告她。”
武元衡曾经是洛阳城里所有贵族女子的梦中情人,俊朗无双温柔多情又才华横溢,去年长安科举中了状头之后,他戴着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大马从朱雀大街走过,又荣膺长安城所有待字闺中的小姐们理想中的夫婿。听说曾贵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他,且不介意他家中已有了妻儿,但是武元衡拒绝了长安的贵人们,把家中的妻儿接到了身边。
大唐不是后世,韩佸也没有办法评价武元衡的风流是对是错,这个时代大多数婚姻的开始都武元衡与他的妻子青棠的婚姻一样,丈夫温和妻子温柔,最后往往又只有两种结局,相敬如宾或者相看两厌。
若武元衡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俊朗无双温柔多情才华横溢的武大郎,偏偏没有那个女子不爱他,而爱,就是嫉妒的开始,也是一个女子的坟墓——没有什么比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却偏偏是自己丈夫的人,更让一个女子疯狂了。
韩佸也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他…也同样给不了他未来的妻子爱,或者…他其实…可能并不会喜欢女子。
小石子可能是习惯了武元衡和青棠的这种相处模式,也可能是因为他全副的心思都停在韩佸身上,反正他对方才发生在他父亲母亲身上的事情恍若未闻,只呆呆的啃着手里的梨,啃到梨核了都不知道。
武元衡说完了话再低头看儿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石子抱着梨核啃的这一幕,不由得笑出了声道:“哎呀,小石子你这么傻可怎么办啊,梨核不酸吗?”
说着,武元衡也不嫌弃,从小石子手里拎出被他啃得七零八落、沾满口水的梨核,顺手扔到了花丛里,又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方绣着彩蝶的帕子,给小石子擦干净了嘴和手,然后把帕子扔到案几上跟方才那张绣杏花的作伴去了。
韩佸的嘴角抽了抽,得,又一方帕子,也不知道武元衡的到底有多少个红颜知己。
武元衡丢掉了小石子手里的梨核,小石子也没有什么反应,仍呆愣愣的站在武元衡的臂弯里,四五岁的小孩子站着的高度和武元衡跪坐着差不多,这样两个一样漂亮的父子站在一起,倒叫韩佸移不开眼睛。
“小石子你干什么呢?怎么不说话,嗯?”武元衡摸摸小石子的头,对他说,“看什么看,那是你韩世叔,以后你碰到什么事,阿耶不在的时候,可以去找他帮忙,知道了吗?”
“韩世叔?和之前的裴世叔一样,也是阿耶的好朋友吗?”小石子仰着头问武元衡道。
韩佸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裴世叔肯定就是裴度。
裴度一直都是武元衡最好的朋友,同理武元衡也是裴度最好的朋友。
武元衡并没有立刻回答小石子的话,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不太一样,如果你碰到的是寻常的事情,找你裴世叔或者韩世叔帮忙都行,但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就不能找你裴世叔,而要找韩世叔了。”
韩佸惊讶的抬起头,目光正与武元衡看向他的眼神交汇。
“什么叫生死攸关?”像武元衡说的,小石子可能确实有点儿傻,他对武元衡的语气以及随着武元衡的话而变得有些诡异的氛围,似乎都没有觉察,也没有问武元衡为什么,而是问起了一个成语。
武元衡摸着小石子的额头低低笑了几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小石子似乎有些疑惑,又转头看向韩佸。
韩佸犹豫道:“伯苍你……”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这么相信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裴度这个人,一向为达目的不折手断,韩佸自己也不敢把身家性命交给他,但是这话从裴度最好的朋友武元衡的嘴里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韩佸竟然有点儿心疼裴度。
自打韩佸离开洛阳,他便再也没有和裴度联系过,裴度没有给他来信,他便也没有理由回信不是?
韩佸一句吞吞吐吐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的仆从忽然探头大声道:“主人,韩将军来了。”
武元衡站起身来,弯腰把小石子抱在怀里,应道:“嗯,请进来吧。”
韩佸于是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已经请进来了。”仆从笑着道,“主人您看。”
果然,那边雕廊转角,韩偌已经露出了半张脸。
武元衡抱着小石子转身看向韩偌来的方向,薄暮的夕阳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的眼睑下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再翻过一个年头去,他便有三十岁了,他已经不年轻了。
“鲁平,你可让我和十二郎好等。”武元衡笑道,笑声依稀还是两年多年,韩佸与他初识时候的样子。
“今日午后正轮到我值守,我说换个时间再聚吧,你和十二郎又不同意,我能什么办法?”韩偌摊摊手道。他的神色间再不见以前常出现的怯懦或者闪躲只是,一派与朋友相处的惬意与祥和。武元衡还和以前一样,韩偌却与以前却是大不相同了。一个人有勇气去改变和没有勇气去改变,呈现出来的精神气度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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