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猜谜
又过了几天, 办妥了所有应该办理的文牒,在一个天气有些阴沉的早晨,韩佸穿着绿色的官袍, 腋下夹着韩愈强塞给他的油扇, 光荣的成为了大唐长安城里一个底层的公务员。
韩佸支着脑袋, 因着衣服难看, 专捡人少僻静的地方走,走了小半个时辰, 才终于走到了弩坊署所在的常安坊。
常安坊虽然名字与长安城是谐音, 却委实算不得是城中的繁华之所, 这一坊属于长安县,贴着长安城的城墙边边儿, 既没有权贵居于此, 也没有景观传声名,弩坊署这种工匠居多的衙署在此, 也不算奇怪。
韩佸是兵部的官员,但是他平日无事并不用去内城的兵部点卯,而就在这常安坊的弩坊署办公。
弩坊署隶属兵部军器监,有弩坊令一名, 丞一名,算作是主官, 一位正八品下, 一为从八品上;监作、典事各两名, 都是正九品下, 其余人等都是工匠和杂作,管理着军中各部的矛矟、弓矢、排弩、刃镞以及杂作和工匠的派遣。
玄宗以前没有设立节度、允许节度使私募兵员的时候,千牛卫和金吾卫人数众多,弩坊署又要往十六卫派遣工匠修理兵器,权职不算重可也不轻。
可到了现在,各地节度各自为政,长安管不住他们,自然也不会管节度使手下的兵马有没有完好的武器用,弩坊署便也没落了,只唯唯诺诺听着京中金吾卫和神策军的安排,时不时还要因为器械老旧、工匠人数不足吃兵部军器监的挂落,日子委实有点儿不好过。
不过,这样的弩坊署,对韩佸来说,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韩佸之前在哥舒曜麾下做孔目官时,哥舒曜是专门为他上过折子请官身的,九品小官不高,也算是流内,按照大唐的惯例,官员的位置往往两到三年才能动上一动,韩佸任孔目至今不过一年多,便官升两级,做了京城六部的官员,他又没有什么依仗,这要是再往油水足的地方去,指不定多少人盯着他眼红呢,韩弇的安排很是恰当。
弩坊署是个小地方,不仅小而且旧,也就仗着地处偏僻,几次兵祸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损毁,看起来还勉强像个样子。
估计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住在附近的坊市里,所以到的比较早,韩佸自认为来的并不晚,可是他到的时候,弩坊署的院子里却已经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了,工匠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制造或者修理兵器。
不得不说,弩坊署这地方,不仅没有油水地处偏僻,连工作环境也差的很,在这样充满噪音的环境里工作久了,好脾气的人也会变成一点就爆的炮仗。
韩佸自认为脾气算不得好。
韩佸一走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四下打量,立刻被一个同样穿着绿色官袍的人截住了。
那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他的头发和胡须都花白着,看起来油油腻腻的,弓着腰,看人的时候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带着笑的。
“哎呦呦,您可是兵部新任命的弩坊令?”小老头身体灵活,两三步便跨到了韩佸面前。
韩佸笑笑道:“正是吾,您是……”
“韩令,我是这您的副手,江泰字茂勋,您叫我茂勋就好。”
韩佸:“江丞德高望重,小子韩佸初来乍到,还要多赖你的帮扶……想必江丞也知道了,吾姓韩名佸,暂时还没有字。”
江泰的山羊胡抖了抖,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叠起,露出一些老人独有的慈祥来:“小老儿不过是在这弩坊多混了些时日罢了,不敢跟韩令相比,韩令年少有为,想来很快就能熟悉弩坊的工作了……韩令,我先带您转一转、熟悉一下弩坊如何?”
“哦。”韩佸道:“不会耽误江丞的事情,或者影响坊里今天的事务吧?”
江泰捋着胡子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弩坊本来也没有许多事情要做,如今看起来热火朝天的,不过是因为坊里的老工匠们闲不住罢了,韩令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把监作、典事们叫来——”
刚巧有一个工匠从韩佸和江泰面前走过,急急忙忙的给他们行完礼便想离开,被江泰拽住,笑嘻嘻地对他道:“老孙,你带韩令去屋里坐会儿,把兵部最近下到弩坊来的公文找出来给韩令,我一会儿回来你再走。”
老孙是一个穿着短褐的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头发稀疏,他看看江泰又看看韩佸,似乎还在为他没有做完的事情着急,有些不情愿引韩佸到屋子里去,不过还是应下了。
江泰转头又问韩佸道:“韩令,您觉得如何?”
韩佸没想到弩坊的工匠竟然对工作有如此的执念,不由觉得好笑又好叹,顺着江泰的意思道:“我没有意见,有劳江丞了,不过……如果监作和典事们正在忙的话,就不必现在叫他们过来了,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共事了,有的是机会见面。”
“嗨,他们能有什么事情?一天到晚不过是瞎忙活,坊里已经多年……没有出过大单子了。”江泰回了韩佸一句,拱了拱手,也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这弩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每个人都像是火烧屁股了一样,走路都带风的,说好了的清闲衙门呢?
老孙虽然躬着腰,却不见有多少恭敬,声音像是冬日房檐下的一线细冰,又直又冷:“韩令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看兵部的文书。”
韩佸点点头,老孙于是领着他穿过花纹已经凋尽的回廊,走到了院子深处的一间耳室里。
“韩令,近几年兵部发来的文书都在这里了,您可以随意取看,江丞一会儿就回来了……”老孙的声音如旧,抬起头看着韩佸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点点祈求。
韩佸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怎么这么急,不知道为了手上的什么活儿,竟然连这么好的一次和上官接触的机会都不在乎了。
不过韩佸也佩服这种一心做事儿的人。
“唔,你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呆着就好,多谢你为我带路了。”韩佸的眼神在书架上一卷一卷的文书上飘过,状若漫不经心道。
老孙于是离开了,不大不小的耳室里便只剩下了韩佸一个人,这里的文书很多,显然弩坊多年收到的兵部文书都被放在这里,韩佸不清楚文书的分布,不好直接下手,于是在八九个摆放还算整齐的书架旁边踱步,时不时从书架上抽出一两卷文书来翻看,看完又规规矩矩的放回去,想看出一些规矩来。
翻了三个书架韩佸就已经大致确定了这里文书的摆放顺序,从里往外、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的时间都是越来越新的,不过他还是一直从门口踱到了里墙。
在最后一个书架前面,韩佸抬头,书架最上面一格的最左边几卷,从外表看起来和兵部的惯制文书有些不同。
韩佸挑了挑眉,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前几天离开西平郡王府时,特意从李愬那里借来的《庄子》古本…那古本的封皮怎么似乎跟这几卷有些像?
韩佸抬手取下了其中一卷,往封皮上一看,果然,又是一卷《庄子》。
自从韩佸离开洛阳,《庄子》就反反复复的出现在韩佸的面前,要说都是巧合,韩佸是不相信的,可这若不是巧合,到底是谁、或者是哪一群人,竟然能有这么大能耐,分别在西平郡王府和弩坊署都为他准备了这书?弩坊署倒还好说,他和李愬在街头相识纯属偶然,这些人竟能未卜先知不成?
不,也不一定。
韩佸的脸色阴沉下来,李宪似乎表示过,他那天派人跟着李愬,还知道李愬在俯仰居见过王叔文。
韩佸把这一款《庄子》又塞回到书架上,在脑海中默背外篇中的《天下》一篇,所有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某一天晚上,韩愈拿着一卷《庄子》,向韩佸讨其中的一句话开始的,那句话就是这一篇里面的,“道术将为天下裂”。
玩弄经书的人,想来是自比于先哲得。
“道术将为天下裂”之后没有提到儒家、法家、农家、阴阳家,所以不会是这几家,《庄子》太打眼了,也不会是道家,那么纵横家或者……墨家?
韩佸抬头环顾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有些不敢相信,墨家不是一向提倡“兼爱非攻”的么,怎么现在竟也能跑到大唐兵部制造修理武器了吗?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盯上自己的呢?
这样一想,江泰脸上方才出现的慈祥也可以解释了,那大约是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看后辈分眼神吧。
韩佸又忽然想起,韩偌身边那个老孙和方才离开耳房的老孙,姓的是同一个孙,而韩偌那里的老孙,是从襄城攻城战起就跟着他了的,那时候正赶上韩佸一时兴起,改良了哥舒曜军中的八牛弩。
专门放文书的耳房里常年没有人久留,阴暗又潮湿,恰巧今天又是阴天,这时候时辰又早,晨风还没有飘向天空,呆在耳房的后墙边上,没由来的,韩佸竟觉得有些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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