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惊雷
春雷阵阵, 韩佸撑着一把油纸扇慢悠悠的踱过天津桥,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洛河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波动,像是东都城里起伏不定的人心一样。
哥舒曜入不了政事堂的最大原因就是他的血统, 他身上小勃律王族和于阗王族的血统阻止了他晋身大唐政治和权利的中心, 出将入相这等美事跟胡人, 向来没有关系。
不得不说, 盛唐人物就是厉害,玄宗时候李林甫为了防备边关大将入朝为相与他争权, 而大肆提拔身具胡人血统的将领, 终于让在他之后大唐一代又一代的武将, 或困守边疆,或老死朝堂。
韩佸撑着油纸伞从天津桥上过, 裴度撑着另一把伞在桥头上等他。
哥舒曜一走, 河南道的的事情都压到了贾耽的身上。韩佸是哥舒曜的旧部,随意躲着清闲, 裴度这个贾耽面前的红人,只好一日一日把时间用在案牍之上,每天从早到晚在贾留守面前晃悠,寻常官员都有旬休, 他旬休的时候还要陪着贾耽游玩作乐,韩佸已经有五六天没有见过他了。
走到桥头, 两人随意打了个招呼, 没有合伞, 闲话几句继续向前, 迈一步是青石板上的一声踢踏,也是登高必须经由的脚下;抬起头是初春时候的烟柳翠幕,也是东都城里的十万人家。
裴度专门抽出一下午的时间来,是为了给太原王氏的那位芝兰玉树王涯饯行,他们几个人因着洛阳王氏的利益关系,之前闹得并不愉快,不过不愉快不是撕破脸,王涯办了一个告别酒宴,既然他发了请帖,裴度和韩佸便理应去赴宴。
韩佸对王涯的记忆还停留在武元衡离开东都之前的酒宴上,王涯一个人窝在角落里落寞饮酒。
纵然他是太原王氏如今最看重的子弟,来一趟东都就丢掉了太原对富甲一方的东都王氏的掌控,想来他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王涯和韩佸几乎是去年同一时间来的东都,如今将满一年。韩佸还记得当时王涯曾说过他不着急夺取功名,在东都待一段时间之后,打算到塞上去见识见识秦时明月汉时关,现在却放出风声说他即将离开东都前往长安,这个改变肯定有太原王氏内部的原因在,王涯现在二十三岁,是一个男人该有事业的年纪了。
“十二郎,我哪里最近事务堆积,你怎么也不来帮帮忙?”武元衡侧脸看向韩佸,细密的春雨像是一张帘幕,让整个世界都朦朦胧胧的,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我去只能讨人厌,能帮上什么忙。”韩佸笑笑道,“再说了,托哥舒子明的福,我现在已经是大唐从九品上的官员了,伯苍考了状头,又考上了吏部博文宏词科铨选,现在不也只是个正九品下的弘文馆校书正字吗?”
裴度翻了个白眼:“那能一样吗?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大唐正统的升迁途径就是这样,校书正字官职不高也没有实权,可是胜在金贵啊,这样一个小官职,却是士子走上宰辅之路最好的起点,天下的文士抢破了脑袋也不过能有一两个人能耀武扬威的坐上校书郎,往往还是从九品下的崇文馆校书。
伯苍能拿到更高一级的弘文馆的位置,已经是厉害极了……你一个没有考过进士科的孔目如何能比?伯苍的散官官阶是登仕郎,你呢,你连个将仕郞的散官恐怕都没有吧?”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撑着伞,韩佸这会儿肯定已经捂上耳朵了,裴度唠叨起来跟韩愈也没差:“大唐需要文官治国理政,也需要武将靖边平天下啊,我志不在科举,你们又何必人人都拿这幅嘴脸对我?”
“什么叫‘这幅嘴脸’?”裴度冷哼一声,“我和你季父都是为你着想,先不论你能凭着这幅小身板在军阵中有没有拼得紫袍金带的可能,你自己想想看,现在单凭军功晋身的节度使有几个?大部分不都是像贾留守这样、朝中高官出而为将的吗?你如何能例外?”
韩佸嘿嘿一笑:“我没绝对的自己能例外啊。但是中立你想想,伯苍、你、我季父,甚至还有王涯王广津、孟郊孟东野,还有天下数以万计的文人……你们都打算考中科举走正统的路子,一级一级升官,以期望有一天或能门前列戟、或能政事堂中留名。
天下所有的文人走的都是这条路,可是能同时站在政事堂里发声的人数不过三,能门前列戟的大将俱都是拼着马革裹尸才有了荣耀。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裴中立还有他武伯苍都是有宰相之才的,我季父…我总觉的他是一个比你们更了不起的人,能立万世之言也说不定。
我大局观没有伯苍好,处理民生政事比不上你,著书立言比不上我季父,那我为什么还要和你们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呢?”
韩佸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裴度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愣愣没有焦点的看着正前方,韩佸知道裴度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也不着急,撑着伞默默的等待裴度想明白。
过了一会儿,裴度转过身,面带忧色对韩佸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作为你的友人,我还是不希望你走这条凶险的路——不要辩驳,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觉得按照文官的升迁方式,我们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才能接触到大唐中枢太慢了,对不对?
不是只有你一个韩十二着急,我和伯苍也想过这件事,所以我们之前才会对沈媪的事情这么上心,那是我们两个这几年来找到的最好的一条终南捷径,有了沈媪这条线,几十年就变成了十几年,十几年以后你且看看……”
韩佸摇摇头,顺着风平浪静的洛河往远处看去,河面上白帆点点水鸟悠然,河山大好:“十几年也太长了。我在梦里曾经听到过一句话,叫做‘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不想等那么久,这里面的变数太多了。
中立,天长地久啊,人行天地间,对于宇宙万物来说,也不过是蜉蝣一样的小虫子。十几年说起来容易,可是你看看,伯苍今年二十又八、你今年二十又一、我季父一十又八、我一十又六,就算是我们几个里面年纪最大的伯苍,又才经历了几个十几年?伯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又改变了多少次想法?
时间太可怕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十几年,说不定哪一天得了急病,人忽然就没了,这又怎么能控制得了呢?现在看起来,我们的目标都差不多,但是当我们真的开始着手去做的时候,我们谁都帮不上谁。
当年元载元公辅做丞相的时候,很欣赏我阿耶,也曾经抱着我谈起他少年时候的壮志,何其幸哉,他当年的志向和我们的是一样的;何其不幸,元公辅独揽朝政之后跋扈专权,全家赐死。
中立,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1】历劫数而能不改其志者,天下之广,又有几人?”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你说这些,是为了劝我、还是为了说服你自己?”裴度轻笑一声,合上伞,站到韩佸的伞下,与韩佸四目相对,“十二郎,你其实…是在害怕吧?”
一道闪电从韩佸的眼前闪过,照亮了他那双在阴雨天气里依然明亮的眸子,也照亮裴度眼睛里晦暗不明的担忧,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四野惊恸大地震颤。天地之威竟至于此。
雨下的越发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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