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除旧岁

这一年的元日,  裴度是跟韩佸韩愈一起过的，几个外乡游子在一起煮了一大锅偃月型混沌【1】，吃了个肚圆也喝得烂醉,  醒来旧岁已除,  新年初到。

        病去如抽丝,  直到元日韩佸的病还没有好全乎,  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他自己觉得已经大好了,  裴度也懒得再管他,  韩愈却还紧张着。

        天气还冷,  韩愈不愿意再让韩佸见风，决定带着韩虎头出门拜访朋友,  把韩佸和裴度留在家里看门。

        然而韩愈不知道的是,  他出门之后还不到一刻钟，韩佸和裴度也一起出了门。

        韩氏在东都的故旧不算多,  韩愈一个人足以招呼，但是韩佸毕竟不是刚开东都时候那个少年了，他是军中的孔目官，这一天不去军营里见见节帅与留守将士们同乐总不太好,  同样的道理，他和裴度还需要去拜会一下贾耽,  郭昢和元宽那里韩愈肯定不会失礼,  他也就不打算去了。

        韩家叔侄两个并上裴度都是穷书生,  置办不起昂贵的节礼,  所以他们给人的拜礼都是自己的手书，或是字画或是书帖，文人么，面子上倒也算是过得去。

        哥舒曜是韩佸的顶头上司，军中从来没有下属给将军送节礼的，相反，将军逢年过节往往还要给麾下的将士赏赐，韩佸空着手在哥舒曜的帅帐里说了几句吉祥话，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好几块银裸子，他笑眯眯的分给裴度一半，抬脚就打算离开军营。

        裴度并没有在军中领职务，韩佸进帅帐找哥舒曜讨赏的时候，他站在军营门口等着，韩佸递给他东西，他下意识的接下了，定睛一看才知道是两块银裸子，上面还印着典雅的云纹，傻眼问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韩佸把剩下的两个银裸子装进褡裢里，笑得满足：“这是大帅给我的赏赐，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有好事当然要分享，给你你就拿着吧，我看这小东西还挺好看的，哈哈哈…”

        看着韩佸一副开心的样子，裴度摸摸鼻子欲言又止。

        韩佸翻身上马，问裴度道：“怎么了，中立？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就是…十二郎，你知不知道军中别的文官得到的都是什么赏赐？”

        “别人？”韩佸歪着脑袋想了想，“王长史好像有一个儿子晋了官身，宣石榴得到了一匹好马……我不喜欢马，也没有儿子，赏赐跟他们不一样是应该的，怎么了？”

        “额…可是，银裸子这种东西，不都是哄小孩用的吗？你去问问你那两个哥舒氏的学生，我估计他们今天早上肯定也被节帅塞了不少这东西。

        节帅给你这个，你的年纪又不大，难道他打算把女儿嫁给你？”裴度和韩佸并辔而行。

        “嘿！你瞎说什么呢！”韩佸侧目，“节帅的女儿倒是不少，我以前在哥舒府做西席的时候还曾隐隐约约的见过两个，身形还算不错…但是你看节帅那张脸，他的女儿能好看到哪里去？你可别吓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韩佸谈起女孩子时脸上的兴奋，裴度有点儿不高兴，想了想，他把这种不高兴归结于他对韩佸看人只看皮相的不满。

        “哥舒氏是突其施王室，哪点配不上你？再说了，娶妻娶贤，十二郎你这么看重皮相就不对了……”裴度苦口婆心。

        “好了好了。”韩佸连连摆手，“中立你别说了，我的婚事留着让我阿娘操心去吧，娶谁都是过日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快些进城去吧，你也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跟贾留守解释你绘地图绘到一半忽然跑了的事儿吧。”

        提到这个，裴度忍不住轻笑了几声：“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费尽心思玩了点小手段才跟贾留守搞好的关系，也不知道是为了谁，才落到现在这等尴尬境地的。”

        “嗳——这可不能怪我，我又没求着你让你照顾我。再说了，没准贾留守就欣赏你为了朋友放弃前途的高尚呢。”韩佸哈哈大笑，打马飞奔。

        事实证明，贾耽对裴度还是欣赏居多的，元日这种大日子，裴度一到府中立刻就能见到贾耽便是明证。

        韩佸就知道，裴度这种带着小心机的真诚，没有谁能抵挡得住，武元衡不行，他自己不行，贾耽也不行。这就是人格魅力。

        贾耽好好勉励了韩佸和裴度一番，收下了他们两个穷书生送上的书画和两封糖霜，没有回礼就让管家送他们离开了府邸。

        没有回礼代表贾耽把他与韩佸和裴度之间的交往，看成是长辈先进者对后进者的提携，他提携了后进，所以收礼物收的心安理得。

        从元日一直到上元节，东都城都沉浸在一种喜悦的氛围了，李希烈龟缩在蔡州，四周镇守着四员大将，河南道终于能安生一阵子了。

        正月既望，长安城有旨意传来，迁哥舒曜为检校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晋云麾将军、上护军，令哥舒曜立即启程前往长安，哥舒曜手下的军权移交给东都留守贾耽，汴州刺史薛珏迁河南尹。

        圣人改元贞元，这一年是为贞元元年。

        哥舒曜的品级又升了一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的权利变大了没有还真不好说，检校兵部尚书只是个名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丞相才挂的官职没错，但是旨意中又没有说哥舒曜能入政事堂，现在只要是个人物就能挂这个职，李晟李良器有，浑瑊浑日进有，马遂马洵美也有，而真正在政事堂里站得住脚、能被称为丞相的，却只有李勉李汧公和一个胆小气弱的卢翰，云麾将军是散官，上护军是勋官，这样一来倒叫人不知道哥舒曜的职官是什么了。

        圣人和长安城里的显贵们，故意没有给哥舒曜封职官也不一定。

        裴度告诉韩佸，朝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李怀光之前的朔方节度使崔宁是个忠于大唐的人，声色的却夺了他的兵权，换成了尚书右仆射、司空的高位，位置是高却没有一点实权，之前朱泚称帝时崔宁费尽力气带老部下到奉天勤王，奸相卢杞三说两不说就在圣人面前定了他的罪，最后崔宁竟然落得一个被斩首的命运，令众人嗟叹。如今在长安等待哥舒曜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哥舒曜也是个忠于大唐的人，他始终没有忘记大唐朝野上下对他父亲哥舒翰的理解和信任，所以他接到旨意之后两天之内，就独自一人带着几十名骑兵进京去了，妻子家眷老老实实的收整好家资，半个月后也离开了东都洛阳。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东都城里跟哥舒曜有关的人都已经撤了个干净，贾耽手握军政大权，洛阳城里再没有能跟他抗衡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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