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天气新
三月三日天气新, 又是一年牡丹花盛放的时候了。
没有武元衡这个第一美男在,今年到武氏山头上赏花的小娘子明显比往年少了许多;娇花没有人面相映,也显得萎靡不少。
文人治政确实要比武官强上不少, 贾耽接手洛阳不到两个月, 东都古城的繁华程度便翻了几番, 百姓们安居乐业, 官员们歌功颂德,没有了战火威胁的洛阳终于绽放出了它该有的光芒。
韩佸站在小山包上往下看, 游人着春衣、施青黛悠游花丛之中, 一派春光好。
洛阳首富王祺然的蠢儿子王莼伸手拍了拍韩佸的肩膀问道:“十二郎, 你这是做什么呢?”
韩佸回过头对王莼轻轻一笑道:“我在看山上哪一朵开的最好。”
“所以…哪一朵开的最好?”
韩佸摇摇头:“山上的花太多了,我挑花了眼, 没有看出来。”
“你没有看出来啊, 我可早就看出来了。”王莼色眯眯的笑着,指向半山腰一丛艳丽的魏紫…傍边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娘子道:“就是她了。”
“呵呵…”韩佸很欣赏王莼随时随地犯蠢的能力, 轻笑两声道,“那丛魏紫确实不错,傍边的佳人…是独孤家的三娘吧?早就听说独孤家出美人,今日一见, 果然不同凡响啊。”
跟什么人在一起就要说什么话,跟裴度韩愈在一起是诗词歌赋、天下大势, 跟王莼在一起, 当然就是美人美酒和珍宝了。
“可不是吗?”王莼对韩佸挤挤眼睛, 一只手搭在韩佸的肩膀上, 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独孤氏是北周时候的八柱国之一,北周大司马、卫国公孤独信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北周皇帝、隋朝皇帝和大唐高祖皇帝的父亲,代宗皇帝的宠妃独孤贵妃正是这个小娘子的姑奶奶。
怎么样,十二郎,这等天香国色、出身高贵的女郎,当配的上你了吧?”
韩佸奇怪的瞥了王莼一眼:“我?不是你看上人家小娘子了吗?”
“嘿嘿嘿…”王莼傻笑了几声,“那也得人家小娘子看得上我啊,就我这名声,就我这出身,谁家嫡出的好女子也不会舍得嫁给我。
倒是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官身,还很得贾留守和哥舒护军的赏识,我阿耶也总说让我跟你学着点儿,若是你能考上进士,便是公主也娶得。独孤家如今不是以前蒸蒸日上的时候了,只要你喜欢独孤三娘…”
洛阳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王莼的生母是一个歌姬,他这样的出身,即使王祺然再有钱,也不能拿钱给他买到一个高门大户嫡出的小娘子,顶多从五姓七宗中的破落户里给他找一个小家碧玉。
“瞎说什么呢!”韩佸打断了王莼的胡话,“皇室公主也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吗!?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王莼伸手捂住嘴,虽则做出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可是口中还是念念有词:“是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像十二郎你这样的能人,目标肯定不会仅仅局限在一个驸马都尉上,娶公主有什么好的,就是在家里给自己找个一个祖宗,大唐的这些公主不娶也罢……
哎哎,十二郎你别瞪我,我不说、我不说了行吧……不过我还是得说最后一句,这独孤家的三娘真是非常不错…好了,好了,我真闭嘴了。”
王莼这个人,说起来脑子也还算是够用的,毁就毁在这张总是胡说的嘴上,上嘴皮下嘴皮一个摩擦,就能给他自己招来一场祸患,为了让他闭嘴,王祺然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但是结果也就那样,王莼高兴起来了,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韩佸推开王莼,整理好衣服,规规矩矩地坐在傍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没有搭理王莼之前的长篇大论,抬头看着天色喃喃道:“宣石榴那个家伙怎么还没有来?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去洛水行船游泳的么?”
说曹操曹操到,说宣石榴当然宣石榴也就到了。
“十二郎,怎么样,上午玩儿的还开心吗?”宣石榴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笑嘻嘻地坐在韩佸旁边问道。
“开心。”韩佸没好气道,“你和中立都是大忙人,连上巳节这一天的空闲时间都腾不出来,我还能闲着瞎逛,当然开心啦。”
之前三人约好了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一起游水划船,事到临头裴度和宣石榴爽了约。
宣石榴理亏,只能忍着韩佸拿话噎他,干笑了几声缓解氛围:“哈哈哈哈…玩得开心就好,中立先进城见贾留守去了,说是跟我们在天津桥上会和,你看我们是在这儿用了午饭进城,还是现在就走、去城里的酒楼上吃喝?”
方才见到来的人只有宣石榴,没有裴度,韩佸就大致猜到会是这种情况了,翻了个白眼对宣石榴道:“你们两个,最近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没日没夜工作的日子好受吗?啊?”
“哈哈哈哈…”宣石榴没有办法给韩佸答案,只好又大声的笑起来了。
王莼可不管宣石榴和裴度在忙什么,大声道:“当然是去城里的酒楼用午饭,这里荒郊野外的,能有什么好吃食?快走快走,今天我请客,再叫上两个唱曲儿的小娘子。”
韩佸冷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同意了,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酒楼是天津桥边的董家酒楼,自从李太白挥笔写下“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的佳句之后,董家酒楼的生意就没有哪一天是不好的,在连街头上的乞丐都能唱两句诗的大唐,诗仙太白就是最好的招牌。
有酒有肴,不过并没有扭着腰肢的胡姬,也没有穿着暴露的小娘,本来宣石榴打算叫一个班子唱曲子词,在看到韩愈冷硬的脸色之后也只能悻悻作罢,不过几个人围着桌子吃菜饮酒,说着些或着调或不着调的话,倒也算是快活。
裴度给韩佸添了一勺鱼羹,笑着道:“十二郎你猜我方才见着谁了?”
唐朝的饭食,做法既没有红烧也没有油炸,作料不仅没有辣椒、花椒和糖霜也很少见,韩佸一直都不太感兴趣,这种席上他也就能喝点汤,吃几个蒸胡,大部分时候都在和众人交谈,这时候料想裴度有话要说,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见着谁了?东都还有谁能入你裴中立的眼?”
裴度放下汤勺,知道韩佸还在为他上午爽约的事情生气,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两声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今天上午见到单大了。”
“单大?”韩佸歪着头奇怪的看着裴度,“见到他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几乎天天见到他。”
宣石榴正在跟韩愈套近乎,王莼笑得傻乎乎的拉着韩虎头说个不停,倒也没有谁特别注意到韩佸和裴度之间的悄悄话。
“你天天见到他?”裴度的眉头轻轻皱起,“就算是都在军营里,你们两个的职责也相差甚远,为什么会天天见面。”
韩佸拿着汤匙的柄,轻轻搅动着汤碗里的鱼羹:“谁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找我?可能是闲的了吧,我看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再加上我最近也很闲,所以也愿意耐着心糊弄糊弄他。”
“你就没有想过,哥舒子明离开东都的时候,为什么带走了韩偌,而没有带走他的铁杆心腹单大吗?”
韩佸白了裴度一眼:“王长史不是也没有去长安吗?”
哥舒曜走的时候,点了韩偌作为他的亲卫首领,和他一起去长安,反而把他一直信任的单大和王侪都放在了东都,确实不太符合常理。
“王长史和单大能一样吗?”裴度无奈道,“东都城里谁不知道,王长史压根就不是哥舒子明的人,他是朝廷的眼目,只忠于圣人,哥舒子明带他走干什么?
可是单大就不一样了,从哥舒子明一直想让单大娶梨花这件事上,就可以知道,单大绝对是哥舒子明重要的心腹之一,他被留在军营里,你难道一点都不奇怪?”
奇怪吗?最开始韩佸也是觉得奇怪的,后来他渐渐的和单大熟识了,又从旁人的口中了解到单大的经历和他与哥舒曜的分歧之后,韩佸就不觉得奇怪了,哥舒曜真心实意把单大看成子侄小辈,会带着单大去长安才怪呢,长安城里有单大那个不合时宜的老情人。
当然,这话不能跟裴度这样的正人君子说,韩佸喝了一口鱼羹,放下汤匙小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许多哥舒护军的老部下也都还留在东都啊,说不定哥舒护军还有回到东都来的打算呢。”
裴度见韩佸明显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道:“正月里圣人大赦天下,奸相卢杞被赦免调任吉州刺史,我听说他曾告诉别人,他一定会再入京为相的。你那边有什么他的消息吗?”
韩佸摇摇头:“我能有什么消息,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当然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
“不过什么?”裴度问。
“…不过。”韩佸接着道,“宣石榴最近很安生,什么事儿都没有搞,看起来卢杞再入政事堂的机会很小了。”
裴度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伯苍的信来了,说是如今政事堂里的两位相公一位反对、另一位一直不敢说话,哥舒曜进京之后又给卢杞说了不少好话,虽则卢杞起复无望,但是朝堂上的风波并不小。”
听裴度说道这儿,韩佸也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位圣人,心慈手软,也好也不好,真是让人伤透了脑筋。”
圣神文武皇帝李适,后来的谥号曰德,治国平天下的能耐没有,仁慈优柔寡断倒是十成十的,卢杞这样一个天下皆曰杀的人,在泾师之变前前后后做了那么多错的决定,在别的皇帝手里早死了八百回了,也就是这位,还能念着卢家世代忠良、念着他与卢杞数年的情谊,不忍心杀了卢杞。
一个奸相而已,杀不杀也没有那么重要,远窜到海南让众人不要想起他也就罢了,可是这位圣人的“德行”真是令人敬佩,竟然还一直都实心实意的想着让卢杞重归长安入政事堂。
韩佸正感叹着,宣石榴忽然眼珠一转,对韩佸和裴度道:“十二郎,中立,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啊。”
韩佸与裴度对视了一眼,微笑着对宣石榴道:“哪有什么悄悄话,我和中立不过是讨论待会儿去哪一段河游泳最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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