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初生牛犊
十一月中旬了, 裴度穿着厚厚的袍子走出营帐,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很没有风度的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今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前一天晚上, 他收到了远在长安的友人的来信, 武元衡不仅考中了进士, 还是今年恩科的第一名状头,短短的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浓浓的自得之意, 说什么“中第者十之八九膏粱子, 余者三十五十老儒生。曲江冬日难行船, 长安十月无好花。”的酸话,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天还没有亮, 裴度又忍不住跺了跺脚, 肩膀微微缩着向贾耽所在营帐的方向走去。
他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去拜访贾耽,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贾耽很忙, 作为东都留守,河南道的事情,不管是财政、民生还是军事,他都要管上一管, 据他说,绘图只是他的个人爱好, 与家国无关, 只能在工作时间之外做, 所以裴度只好每天敢在天还没亮的时候, 向他汇报地图的绘制情况,并商量一些疑难问题的解决办法。
十月底贾耽一路从东都巡视到汝州城,闰十月初带着单大和他手底下的五百人继续出发,选择了从汝州经郑州到汴州的路径,一路上过一城停三五天核实户籍和户等,贾耽出发的时候郑州、汴州都在叛军手上,裴度还一度担心途径郑州时贾耽会不会派人进城劝降守将,现在却已经不需要想这些问题了,因为郑州的叛将孙液已经投降朝廷,汴州也被哥舒曜与刘洽、曲环的联军攻破了。
按照一贯以来的行军速度,今天他们应该正好能的到郑州,就是不知道刚刚投降朝廷的郑州刺史孙液,看到贾耽这个东都留守会是什么表情了。
贾耽的卫兵们已经习惯了裴度每天早上都会过来了,稍稍躬身不用通报,直接把裴度迎进了军帐。
帐篷里点着炉子,贾耽穿着一件厚厚的袍子跪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是裴度昨天交给他最新绘制的地图,室内的灯光不甚明朗,贾耽正伏着身子兴致勃勃的查看。
听到帐篷里的动静,贾耽头都不抬,随意道:“中立你来了,快过来。”
裴度规规矩矩的躬身行了礼道:“见过贾留守,这就过去。”说完慢吞吞的道贾耽的对面跪坐下来。
贾耽指着地图上被圈在小格子里的一个代表着小山的图形道:“这座山我之前曾今去过,感觉并没有地图上标注的这么高,这是为何?”
裴度顺着贾耽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偃师境内的一座被当地人叫做老虎牙的小山丘,高不过百二十丈,因传言上林中有猛虎出没,山石又多有奇异参差之象得此名,裴度着人去哪里勘察地貌之后,将之更名为老虎崖,记载在地图上的高度乃是百六十丈,比小山本来的高度高出了四十章。
“留守有所不知,这里记载的高度是相对高度,取山顶与东都城最低处的相对落差,而不仅仅是从山顶到山脚的那部分,所以这个才会比小山看上去的高度高出一些。”
“哦?”贾耽瞥裴度一眼,“这是为何?直接写上高度岂不是更加清晰易懂吗?”
裴度笑笑道:“直接写上高度确实是比较清晰易懂,但是地势轻微的起伏变化就没有办法在地图中显示出来了。而大军或者商队出发时,地面的高低起伏的影响其实很大,所以…”说着,裴度指着注在道路和城市图标上的数字道,“不管是在哪,我们每隔十丈就会取一个相对东都城最低处的高度,这样一来,数字的大小变化,就可以显示出很多东西。”
贾耽早就发现了地图上标注的这些数字,只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这时候听到裴度的介绍之后,欣慰的捋了捋胡子道:“这倒是个好方法,就是测量起来太过繁复,数字的标识也十分麻烦,遇上那些大字不粗汉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还好,单大朗将做事情很细致,他手下的士卒们能力也很强——至于识字不多的人能不能看懂,这就不再我们的考虑范围内了。韩孔目当初随大军离开的时候曾经告诉我,要不然不做,做就要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我深以为然。”
听到裴度说要不然不做,要不然做到最好,贾耽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有这种想法的,果然是少年人啊!”
裴度笑笑,在贾耽的示意下小心翼翼的把地图卷起,貌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少年人?贾留守年少时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贾耽没有回答裴度的问题,帐篷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里,贾耽的两个副官守在一边,像是两个木雕泥偶,裴度抬起头与贾耽直视。
在贾耽面前,不像韩佸的跳脱,裴度一直以来都是彬彬有礼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这还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胆大如此失礼的事情。
贾耽却不以为忤,目光与裴度短暂的交汇之后,当即便带上了淡淡的满意和笑意。
裴度已经跟在贾耽身边一个半月了,贾耽慢慢也对他有所了解,这是一个胸有大志、并且为此不惜不折手段的青年,这个青年没有任何不良爱好,做事胆大心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风度翩翩待人友好,在他这些年见到过的年轻人中,能排进前三。
裴度越是出色,贾耽提防他的心思就越重,裴中立和旁人有很大不同,贾耽自诩活到了老狐狸的年纪,不管是鬣狗还是财狼虎豹的心思他都能摸得很准,偏偏裴度这头初生的牛犊让他摸不清楚虚实。
这是不应该的,在老者、在长辈、在上官面前,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不应该隐藏自己,而应该勇敢的袒露心中所想才对,裴度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在贾耽的意料之外的。
要么不做,要么做最好。想到这句话贾耽就忍不住在脑海中冷笑两声,这哪是那个姓韩的小子在说绘地图的事情啊,这分明是眼前这个姓裴的小子在说他,说他在其位不全心全意的谋其政,谋其政不精其业啊。
贾耽被人议论成不作为的次数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两个了,他拂袖站起,哈哈大笑两声道:“走吧,中立,天□□晓,我们一起去用朝食。”
虽然裴度每天早上都要到贾耽这里来,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邀请一起用朝食。
崔二十二眼巴巴的看着在锅里翻滚着的菜羹,裹紧衣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天越冷,人对食物的渴求就越大,越难以抵抗。
商队管事儿笑眯眯的看着他,一边用勺子在锅里搅动一边道:“愣子啊,别着急,心急事不成。”
崔二十二冷冷的瞪了管事儿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管事老叔在敲打他,在警告他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离蔡州越来越近了。
崔二十二搓搓手,还是没有想到如果不借用管事儿的力量,他该如何在偌大的蔡州、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他的阿娘蔡娘子。
汴州一行很是凶险,管事儿曾脱离商队做过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在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选择了让崔二十二跟随,也因此,崔二十二终于知道了每日里被他称呼为老叔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面不白但是无须的,也可能是宦官。
当崔二十二看到管事儿在李希烈的尚书令李澄面前,取出圣人手书宣读的时候,他心头有大恐惧,虽然韩佸早就跟他说过李氏皇族有手段有力量,绝对不是他心中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甚至于如今节度遍地烽火迭起,在很大程度上是肃宗皇帝故意姑息的结果,但是崔二十二还是没有想到,皇家的奴仆,竟然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并做成这么多事情。
不,或者他们的出现并不是无声无息,或许这个商队名义上的主人王良材知道,送他到这个商队里的韩佸也知道,商队里这个神通广大的管事儿也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
韩佸把他交给这个李氏皇族的忠心奴仆照顾的原因,崔二十二从汴州起就在思考,但是打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
崔二十二也知道,他的身份来历既然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两个人三个人知道,如果一心隐瞒,早晚都会被有心人利用,但是他一时之间又接受不了他的父亲明明有能力给他们很好的生活,却偏偏把他阿娘和他撇下,让他阿娘受尽了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所有酸辛的事实。
在一般人眼里,流着皇室的血脉或许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更何况昭明太子和在世时今上的关系很好,昭明太子存世的几个孩子都极受今上宠爱。
但是崔二十二不是普通的乡野村民,他虽然读书读得不算好,但是也知道圣人受命于天,乃是天子,并不与常人归为一等。常人视父母兄弟妻儿为人间挚情,天子站在上天的角度看待父母兄弟妻儿,也不过是几株流年草木罢了,算不得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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