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此去
河南道的形势一日三变, 还还未等在陈州城外破李希烈大军的曲环和刘洽行军到汴州,便听说李希烈封的尚书令李澄投降了朝廷,李希烈出逃不知所踪。
李希烈一跑, 汴州城立刻成为了各方势力眼里的肥肉, 李澄在汴州城外屯兵观望, 曲环和刘洽的联军在陈州刚打完了一场打仗, 听到这个消息,连修整都赶不及就急忙向汴州的方向进发。
哥舒曜这时候当然也坐不住了, 他本来确实打算呆在许昌, 等曲环和刘洽把李希烈从汴州赶走之后, 在许昌截住李希烈,谁知道李希烈竟然如此没有胆识, 看自己大势已去, 连跟朝廷的军队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带着手下的牙兵急急忙忙的跑了。
从汴州到李希烈的老巢蔡州最近的路确实要经过许昌, 但是谁都知道他肯定宁愿绕远路,也不会兜头闯进哥舒曜的布置里。
拿不到平定李希烈残部、生擒李希烈的的功劳,又不像想李希烈在蔡州硬碰硬,哥舒曜收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下令整军, 想要在拿下汴州的战役里分得一杯功劳。
韩偌现在已经能算是哥舒曜的心腹,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千多名辅兵和五百名牙兵压着辎重先行出发了, 韩佸站在许昌城楼上, 目送韩偌骑着高头大马离开, 解下腰间的酒壶一口气把里面上好的黄酒喝完, 才慢慢悠悠的回了中军军帐。
故人此去无多路,唯金戈铁马、朔气金柝,黄沙百战而已。
到了许昌城之后,先锋营里的一概事情韩佸便不再插手,全权交给了宣石榴,他如今除了每日带兵巡营肃清军纪之外,剩下的时间就窝在帐篷里点上炉子,暖暖和和的王长史一起核对军中将士的功勋,并顺便清点哥舒曜军库里的物资。
这一仗眼看着就要结束了,他们要抓紧时间计算好该给士卒们的奖赏,如果军库里的物资不足,更要及时补充,自从杨炎将朝中税法改成两税三分之后,节度使手下将士们的奖赏都要从节度军库出,如果打了胜仗军库里却没有足够的物资作为奖励,士兵哗变杀死节度使都有可能,现在席卷了整个大唐的泾师之变,最开始作乱的就是一群没有拿到足够奖赏的泾原士兵。
事关军中物资,不管是王长史还是韩佸都不敢自专,两个人各自带着一拨小吏,互不相干做一遍账目,再两两对比以确保误差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为了尽快把事情做完,以免事务被堆积在一起不好处理,王长史每天三更睡五更起,头发都熬白了好几根,韩佸却除了最开始的两天比较认真以外,剩下的时间都很懒散,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手下人,每天只有午后到黄昏的一小段时间老老实实呆在军帐里,别的时间都和宣石榴一起嘻嘻哈哈的玩乐,偶尔还偷酒喝。
王长史起先只是冷眼旁观,反正他一个人也能把事情做完做好,韩佸的账目只是用来稽查而已,想要任着韩佸作,等到最后他再以一个长辈上官的角度教训教训韩佸这个不思进取的后生,可是今天午后,韩佸又沾着一身酒味进营帐时候,王长史却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大军的主力马上就要倍道行军到汴州去了,今天辎重都已经出发了,积累下来的文书还没有做完,这小子身为一个主官却又把手下们抛下做军务,自己出门饮酒作乐,实在是不成样子。
韩佸跪坐在案几后面,懒洋洋的拿起一支笔,笔尖轻飘飘的在砚上舔了舔,立刻有一个小吏谄媚的为他打开两卷文书,放在适合他下笔的位置。
王长史和韩佸在一个帐篷里处理公务,他们手下的小吏们分别被搁在两个另外额帐篷里,韩佸的手下们知道他们的上官午后才到营中办公,便每天下午都派出一个人到他和王长史的帐篷里辅助他。
王长史看不惯这些小吏的谄媚,韩佸却很欣赏小吏们,觉得他们这样做就对了,想要从别人那里学到东西,总是要付出点儿什么,孔圣人还要收几条肉干呢,小吏们又如何能不费一分一毫从他这里学到一种新的记录方法。
两卷文书上的表格清晰直观,韩佸一目十行挑出了几处细微的错误,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把小吏们昨天一整天的工作成果审核完毕了,待卷上的墨迹干透,一直低着头站在韩佸身后的小吏立刻上前去,恭恭敬敬的把文书收起退下了。
韩佸今天份的公务这便算是完成了,百无聊赖的瞪大眼等着太阳下山。
王侪可不觉的韩佸是做完了事情,他只觉得韩佸这个家伙果然是没救了,今天不仅偷喝了酒,还又和前几天一样拿起笔看都不看在文书上划几个道道,就把公务推给手下的人做,真是军中文官的耻辱。
王侪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忍住,把心头的气都压下,强迫他自己低下头专心审查他这边的小吏们昨天做的文书,半个时辰过去终于觉得心头的气顺了些,抬起头一看,马上把鼻子都气歪了,韩佸的脚下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这年月,纸可是个贵重东西,百姓家里每年更替的户籍纸都是用完了正面用反面,写满了字之后还会留下给妇人们剪花样子,如今军中的用度本就不富裕,又正赶在刚打完了一场仗,要给士卒们发放奖赏的端口上,自节帅至下都厉行节俭,这小子如今却是在拿纸耍着玩儿呢。
韩佸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皱着眉头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个不停,完全不知道王侪正胡子一翘一翘的瞪着他,看着手下的作品不满意,“撕拉”一声又废了一张纸。
“韩孔目!”王侪的怒气终于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抬高了声音怒道。
“啊…啊!?”韩佸无辜的抬头看着王侪,在王侪的怒视之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王长史…这是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王侪长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的伏起着,脸上露出一个凶狠的笑:”韩孔目现在是干什么呢?”
“我?”韩佸疑惑的看着王侪道,“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无聊的厉害,想起昨日和宣石榴一起看过的投石机,便想试试能不能在现在投石机的基础上做出一些简化,现在正在画图纸呢。”
王侪在问问题之前便猜测过韩佸会给出怎样的回答,不费吹灰之力便知道无非是练字或者作画,而不管韩佸那这两个哪个当理由,他都能立刻把韩佸臭骂一顿,却没有想到韩佸给出的理由竟是简化投石机。
攻城用的器械种类不多,无非是攻城凿、云梯、冲车和投石机,,其中又以投石机威力最大,哥舒曜是个穷将军,许昌一战中攻城器械损毁殆尽,投石机更是因为一刻不停的往城中投石,没有一架完整的,现在连修整都很困难,更不用说改进了。
王侪在军中做了许多年长史了,对投石机这个大家伙还是有所了解的。
投石机威力巨大,但是结构并不复杂,由底座、摆臂和配重三部分组成,使用时摆臂一头系上配重用的大石块,军中的壮汉们费尽把摆臂另一头留有的大筐从空中拉下来,用投掷石装满,然后松开手,在配重石的拉扯下,大筐里的石头就会被投掷到才城墙之上,给敌军造成打击。
与八牛弩和攻城凿不同,投石机充分体现了大道至简的道理,如果有人说他能简化八牛弩或者别的军中器械王侪可能会相信,但是投石机的构造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再想简化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知道韩佸简化投石机的说法是异想天开,但少年人异想天开是常有的事情。
王侪站起身来,走到韩佸身边低头捡起一张被团成团的废纸轻轻拆开,纸上画的确实是投石机的构造,和军中的图纸基本没有什么不同,只在摆臂上系大筐的一端加了几条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王侪确定凭韩佸现在的地位还看不到军中大型器械的图纸,废纸上投石机的构造画的清晰明了,从这点儿来看,这个姓韩的小子倒还有几分本事。
王侪把废纸在韩佸的案几上摊平,俯下身子指着摆臂的位置问道:“韩孔目是想在投石机的使用上改进一番吗?按照现在军中使用投石机的令式,每架投石机配十五壮士、十二辅兵,此二十七人平分成三队轮番值岗,五名壮士负责把筐拉至与地平,四名辅兵则负责运送投掷石,即使是这样,每到战事吃紧时,投石机一刻不停的发射石块,壮士们也常常力竭,韩孔目何以教我?”
投石机这种东西,从先秦时候就已经被广泛的应用在战争里了,距今已有上千年,基本已经比较完善,问题只有两个,一是摆臂在战争中磨损严重容易折断,二是人力有穷尽,给牲口们套上绳套它们又只会傻傻的站着,不愿意使劲儿,如果投石机真能改进,也只能是在这两个地方了。
韩佸微昂着头看着王侪,微笑道:“我想,可以在每架投石机上增加三五个滑车,这样一来,投石机每次投掷时,或许能为壮士们省下六成的力量也不一定。”
滑车就是大型的滑轮,在唐朝已经被广泛的使用了,韩佸注意到军中的八牛弩上就装有那个东西,不过都是些用来改变力的方向的动滑轮,并没有省力又便捷的滑轮组的存在。
“哦?”王侪指着废纸上绳索转向的地方,“滑车就装在这些地方?不知道这些力量是如何被节省下来的?”
韩佸对王侪笑笑道:“我现在考虑的就是把滑车固定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假借固定处的力量省下壮士们的辛劳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现在还仅仅是一个设想而已,我昨天和军中的工匠头子商量过了,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可行,不过还要等我们明天实验过后才能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王侪杂学学了不少,但是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用滑车把力量省下大半,皱着眉头道:“不知韩孔目异想天开吧?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滑车能省劲儿呢!”
听王侪问起这个,韩佸呵呵一笑道:“王长史有所不知,我幼年时身体虚弱,家母担心我长不大,又听闻道门有长生之法,于是经常带我到道观居住。
在韶州时,我曾在道观的藏书阁里拜读过一本讲自然天地之法的古书,心驰神往之下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将近三年,身体竟彻底好了。
后来我和族人多番考证,发现那本古书很有可能是墨翟及其门人编写的《墨经》,现下这种使用滑车的方法便出自那本古书。”
墨翟就是墨子,《墨经》也确有其书,书中囊括了墨家长久从生活中积攒下来的智慧,小孔成像、凸透镜成像、杠杆原理和滑轮的原理都在其中有所体现,六朝时候逐渐失传,不过六朝距唐不过二百载,某些氏族或者传承之处尚有藏本也不奇怪,这是韩佸昨天晚上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之后,才终于找到对的一个合适理由。
韩佸这段话真真假假,倒叫王侪不好评说,道教是李唐的国教,虽然自太宗时候玄奘西游之后逐渐没落,但是根基尤在地位极稳,神奇之处颇多,墨翟又是先秦贤人,善器具之法,观乎《墨经》,倒真有可能找到办法改良投石机。
韩佸看着王侪的的眉头越皱越紧,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他已经信了六分,剩下的四分不信不足以让他再提出质疑,转了转眼珠把话题引向了别处:“不知道王长史那里的文书手记做得如何了?”
听到韩佸提起他的本职工作,王侪站直了身子,捋着胡子自豪道:“已经快要完成了,我预备带着手下人不眠不休两天,争取赶在节帅出兵汴州之前,把文书整理完。”
“哦。”韩佸点点头,继而问道“长史要跟着大军到汴州去吗?”
王侪疑惑的看着韩佸:“你不知道?”
哥舒曜在中军敲响聚将鼓,韩佸并没有参加,哥舒曜已在众人面前令王侪留在许昌守城,军中如今文官不多,王侪猜测他留在许昌的话,韩佸估计要随军到汴州去了,没想到韩佸这个当事人竟然对此时毫不知情。
“我该知道什么?”韩佸比王侪更疑惑。
王侪看韩佸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心姓韩的这小子怎么回事儿,都已经在营中混了这么久了,对军中的消息竟然还这么不上心,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咳咳…”王侪清了清嗓子无奈道,“没什么……韩孔目你们这边的文书做的怎么样了?”
听王侪问起这个,韩佸笑笑道:“我们在三天前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工作,最近两天又重新审核了一遍,找出了不少之前做错的地方,重新做了一份,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了。”
“这不可能!”王侪惊道。
王侪手下都是他用惯了的小吏,做这些工作顺心顺手,韩佸那里的则大都是从许昌城官衙里征用来的,并不熟悉军中的规矩;王侪这边所有人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工作尽心尽责,能赶在两天后做完就是万幸了,韩佸竟然说他们三天前就已经完成了,还自己进行了一遍内部审核,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文书整合的工作从十二天前开始,到两天后一共把那个月,如果韩佸说的都是真的,那就不是说,韩佸手下的那些小吏们偷着懒,还能比他手下的熟练者快上三成。这绝对不可能。
看到王侪惊骇的样子,韩佸眯着眼微微一笑,心想:以前是我不想展露千年后的那些能力,不想让大唐的历史进程因为我而改变,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韩偌都能有打破桎梏、与天一争之勇,我韩十二又如何能落在人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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