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百年多病
腊月二十三日, 白日里韩愈带着韩虎头洒扫庭院,傍晚时分又祭拜了灶王,之后两人分食了一锅米羹, 四个小菜。
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大寒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 再过六七天就是元日, 可是韩佸还是没有任何传来消息。
韩愈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收到韩佸的来信了, 他脸上的寒意从一个月前积累到现在,足有三尺厚, 韩虎头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最开始听说大军打下了襄阳, 后来又听说大军占领了许昌, 最后是汴州被收复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对朝廷有利的, 韩佸的信也几乎七八天就能来一封, 韩愈除了大军刚出征的时候有些惶恐之外,之后一直很平静。
可是从闰十月中旬到现在, 韩愈没有再收到任何一封韩佸的来信,他终于又变了脸色。
韩愈去哥舒府找过那个叫老铁的跛脚管家两次了,那个老家伙见到他总是笑眯眯的,却连一句确定的话都不肯说, 总是云里雾里的说些不相干的事情,让韩愈越听越恼怒。
韩佸的最后一封信被韩愈看了又看, 纸边儿磨损的不成样子, 可他还是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
在这封信里, 韩佸只是像平常一样, 问候了他和韩虎头,又乱诌几件军中的趣事,唯一一点例外就是告诉了他,韩偌在许昌攻城战中拿到了不小的功勋。
但是韩佸的信中也说了,许昌一战他完全没有参与,这件事又能对他有什么影响呢?
韩愈还不顾礼数专门去城外问了韩沈氏(梨花),可是韩沈氏连韩偌升任校尉都不知道,韩偌每次找人给她捎信都只是报平安,别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韩愈给韩偌捎了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在异乡,祭灶神的日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侄子却生死不明,韩愈心头很不舒服。
韩虎头小心翼翼的夹起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偷偷窥视着韩愈的神色,韩愈却丝毫没有察觉,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饭。
“族叔…”韩虎头想了想,停箸小声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韩愈抬头看了韩虎头一眼,放下碗道:“什么事?且说来听听。”
两只碗、四个盘子放在大大的圆桌上,只占了小小的一个位置。
这张桌子是崔二十二用木头搭的,那时候是初夏,天气闷热,他光着的上半身沾着点点汗水在眼光下闪闪发光;桌面上典雅的兰草是裴中立画的,笔锋劲拔神姿天然,画完还细致的涂了一层桐油;韩佸和宣石榴惯会耍无赖,拼酒时为了少喝点酒,经常隔着半张桌子举杯对碰,杯中酒往往半倾,酒香弥漫。
“咳咳…”韩佸咳嗽了两声,被马车外的酒香勾得心里痒痒,于是掀开帘子,挤着眼对在外面骑马的裴度道,“中立,我渴了,你的葫芦借我。”
听了韩佸的话,裴度皱着眉头侧过脸,露出一张白玉冷清一般的面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道:“马车小柜里有水壶,你还在咳嗽,喝水壶里的热水去。”
韩佸仰头看着裴度,撇着嘴说:“就一口、就给我喝一口行不行?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们天天饮琼浆,不能总给我喝死水啊!”
“不行!”裴度凶狠的瞪了韩佸一眼,“你的病还没好,不能饮酒。”
“韩偌在许昌拿到先登之功,身上拔出来的箭头有半筐,我初到许昌的时候他才休养了十天左右,我们两个立刻就喝了一顿酒,他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每餐吃六七碗饭?
我这一个小小的风寒都熬快小俩月了,你怎么这么固执?”
裴度冷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病了快两个月了,怎么还敢找我要酒喝!?”
“嘿嘿嘿…”韩佸小心翼翼的窥着裴度的脸色,“那现在不是快好了吗?给我喝口酒吧中立,天天被酒香勾着,我都快馋死了。”
裴度侧过脸去不看韩佸,冷冷道:“那你就馋死吧,总比病死好些。”
可是这个脸还是转的有些晚了,裴度已经瞥见了韩佸长长的睫毛和微微撅着的颜色艳丽的嘴唇。
这些都是裴度拒绝不了的东西,他现在勉力也只能维持住外表那一层浅浅的冷漠,他的内心已经十分柔软了。
“唉…”韩佸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不给就不给吧,中立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次病了,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很感激你,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就是……你知道的,我一贯贪嘴,很难管住这个小毛病。”
韩佸低声下气的说话,让裴度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裴度在汴州见到韩佸的时候,正是韩佸病的最重那段日子,一天里面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身上烫的吓人,汤药大部分时候都喂不进去。裴度放下了贾耽那里的事情,没日没夜的陪在韩佸身边,他不敢睡觉,生怕他睡着了之后,韩佸好不容易醒过来的那一会儿,会觉得孤独,病中的孤独有多难熬他是知道的,他不想让韩佸也知道。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裴度也会趴一小会儿,可他总是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醒又什么都忘了,恍然看着院子里被冻得硬邦邦的雪块,总会害怕一到了开春,十二郎就会像冬天的积雪一样融化消失。
裴度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太息声像是谁隐而未发的心事。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侧过脸再看韩佸一眼。
韩佸一直伏在马车小小的窗口上看着裴度,不愿意放下帘子,神态平静而安详,时不时咳嗽几声。
“咳咳咳…咳咳…”
这已经是韩佸第三次咳嗽了,每当他咳嗽的时候,裴度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转移到他身上,直到他咳嗽完抬起头的时候才移开。
既然裴度不看他,韩佸就正大光明的盯着裴度看,目光流转间神思却不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咳咳咳…咳咳…”一阵微风吹来,韩佸又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了起来,冬天的微风也不可小觑。
裴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骤然转过头看着韩佸道:“你是不是傻!?还不快躲进马车里拉上帘子!再生病了我可不管你……”
韩佸却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胸腔里的郁气,微笑着说:“好,我都听你的,你别生气,我们马上就到东都了,见着故人还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就不好了。”或许是方才咳嗽得太厉害的缘故,韩佸的声音沙哑着,带着一股力不从心,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故人、因为病痛、还是因为眼前的的人。
韩佸放下帘子躲进马车里了,那里没有冷风,可是相对的,也就没有了暖阳。
裴度忽然想,韩佸方才一直耍赖不回到马车里的缘故,或许并不是他摆在明面上的馋酒,而是想念阳光。
单大安静的在一边看了一场好戏,勾勾嘴角笑得开心。
东都城,就在眼前了。
汴州城早已被攻下,先前投降的李澄、被哥舒曜一纸书信请来的曲环和刘洽再加上哥舒曜自己,三方都想要夺得收复汴州的功劳,也都想要占据汴州这个绝佳的地盘,两个月以来在汴州附近大大小小交锋了十几次,各有胜负各安其事,有十一月底就紧赶慢赶到了汴州的贾耽看着,倒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三家的情况被贾耽一章奏表捅到了圣人面前,一个月前圣人下了旨意,令各部各自回衙府所在地等候封赏。
裴度请示贾耽之后,在哥舒曜还赖在汴州不肯回洛阳的时候,就带上韩佸和单大走上了归程,大军如今距离他们还有六七天的路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除夕夜之前回到东都。
秋天离开洛阳城,寒冬归来,明明在外面呆的时间不算久,明明东都并不是他的故乡,走进东都城门的那一刻,裴度像一个正经的洛阳人一样,体会到了那种一走进定鼎门就能感觉到的安心。
没有人来迎接他们这一支脱离了大军的队伍,只有青灰色的天空中时不时飞过的麻雀会没精打采的替他们欢呼几声。
一个寒冷的冬天对麻雀来说很致命,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肚子了。
单大带着士卒们拐个弯儿去了城里的戍所,裴度把他的马交给单大,钻进了韩佸的马车。
他起码要把韩佸送回到韩愈的手里,才能放心。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韩佸大爷一样躺着,身下还垫着好几个枕头,没骨头似的随着马车的晃动一晃一晃的,见裴度进去了也并不给他让位置,迫使裴度尴尬的缩在角落里。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比昨日好些吗?”长手长脚的裴度即使缩在小小的角落里,也与他身上的风度无损,他和平常一样表情温和声音疏朗。
“好多了,今天已经不大咳嗽了。”韩佸笑眯眯的看着裴度,“中立,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什么商量?”裴度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看韩佸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就是…一会儿你别告诉我季父,我在外面生过一场大病行不?他不像你脾气好,他就是一头倔驴。你要是告诉他了,他以后准不许我随军出征了,他总是觉得我现在还和小时候一样,吹一阵风就会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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