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争朝夕〈二〉
哥舒曜的大军要等着东都留守贾耽到洛阳以后再开拔, 武元衡却不用管这么多，赶在贾相莅临洛阳的同一天上午，武元衡的车马从长夏门出了洛阳城。
还是在伊水边上, 还是裴度韩佸武元衡三人, 身边的小船换做车马, 就近冶游换成去国辞乡, 夏日里的快活便也就自然而然的换成了离愁。
把洛阳古城抛在身后，武元衡站在茅草亭子往前看去, 前方千山叠叠伊水唯唯, 万水千山遮望眼, 竟没有一处平地。
韩佸随手从河边上枯断的芙蓉堆里拽出一杆莲蓬来，剥开拿出莲子放在嘴里嚼食, 被苦的皱起了眉毛。
裴度本来正沉浸在与友人离别的伤心里, 不经意看到韩佸五官挤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武元衡被裴度的笑声唤回了神思, 掀开手里酒坛的盖子，一股浓浓的酒香味从坛子里探出头来。
韩佸勉强把口中的莲子咽下，看着手里的莲蓬奇怪道：“不对啊，我以前也吃过莲子, 没有这么苦啊…”
“哈哈哈哈哈…”裴度忍不住笑起来，“你以前吃的莲子, 恐怕都是奴婢们处理好放在盘子里的吧？”
韩佸不解的看着裴度, 裴度从他手里拿过莲蓬, 取出一粒莲子, 先把莲子外面青色的外皮去掉，再用力掰开取出莲心。
“怪不得…我方才还在想为什么这个莲子跟我以前吃的鲜莲子都不一样，竟然不是白色而是绿色，原来还要剥皮啊…”
裴度微笑着摇了摇头，把半粒莲子放入口中，另外半粒递到韩佸手心里道：“还不错，尝尝？”
韩佸看着手心里半粒白白胖胖的莲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迟疑，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度。
裴度不仅眉毛是弯的，嘴角是勾起来的，眼睛里也带着笑意，他是真觉得这半粒莲子还不错。
韩佸沉默地把手心里的莲子放入口中，心头上的怪异感更强了一些。
武元衡看着韩佸和裴度的互动，暗暗摇了摇头，心想一个野莲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这两个家伙真是有够腻歪的。
把酒添满，武元衡放下手中的酒坛，对裴度和韩佸道：“中立、十二郎，来再最后陪我喝一回酒吧，喝完我也就是时候出发了。”
这时候还很早，太阳还带着初升的橘红色，山林遍染着朝阳的暖意，没有黄昏的惆怅也没有凄风冷雨，并不适合渲染离情别意。
“好啊。”韩佸把口中香甜的莲子咽下，端起一碗酒道，“祝君此去抱负尽展前程锦绣，平尽天下不平事。”
“呵…”武元衡也端起一碗酒，跟韩佸碰了一下道：“得你十二郎一句好话可不容易——谢了。”
说完，武元衡和韩佸相视一笑，都举碗将碗中的酒水一口饮尽。
裴度也端起一碗酒，脸上带着笑意道：“一路小心，万事谨慎，苟富贵…”
“…勿相忘。”武元衡截住了裴度的话，也和他碰了一下碗道：“我知道了，中立你放心，我此次既行，必当谨记此生所为（四声）一马当先。”
裴度抿起嘴角，双手抱碗躬身道：“保重。”
“哈哈哈哈…”武元衡把酒喝光道：“一定。”
裴度抬起头来也轻笑了一声，饮尽碗中酒。
武元衡放下酒碗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看一看他身后的洛阳古城和古城朝阳下抱着孩子目送他远去的妻子，策马离开了。
武家派出的随行奴婢赶着车跟在他身后，车轮咿咿呀呀的碾过中原大地，向长安走去了，前途未尽可知。
武元衡已经走远了，韩佸靠在茅草亭的亭柱上，看着远方的连天衰草，问独自一人添了一碗又一碗酒的裴度道：“你说…伯苍这次能考中吗？”
裴度举着酒碗，顺着韩佸的目光看去，天大地大天地无涯。
“既然是伯苍，那就一定能考中。”
韩佸点点头：“既然是中立你说的，我就信了。”
裴度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复而平稳的酒水送到嘴里。
韩佸回过头看着裴度，又问道：“伯苍已经走了，那中立你什么时候走？”
“我？”裴度抬头眯着眼看着韩佸：“我要等哥舒曜的大军离开之后再走——我不着急。”
韩佸走到裴度身边，拎起酒坛打算给自己也添一碗酒，却发现酒坛已经空了。
把酒坛重新放下，韩佸轻笑一声道：“知道伯苍走了你难过，可是再难过你也得悠着点儿啊，就你这酒量，怎么能喝这么多呢？”
裴度似乎真实有点醉了，端起他还剩下半碗酒的碗，朝韩佸笑笑道：“就剩这么点儿了，你要吗？”
韩佸的眼神在裴度脸上的笑容和他手里的酒碗上来回打转，心里又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来，裴度……
韩佸接过裴度手里的半碗酒，一仰头喝完了，把碗重新放回到他手里，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裴度看着手里的酒碗：“我什么都不担心。”
韩佸蹲在地上，直视裴度的眼睛：“可是我感觉到了你的恐惧。”
裴度轻笑了一声，仍举着碗和韩佸对视：“你感觉错了。”
秋蝉不知道在哪里鸣叫，一声一声的惹人厌烦。
韩佸抿着嘴角站起来道：“那你随意吧，我下午还有事情要做，先走了。”
看着坐在地上毫无形象捧着一只酒碗的裴度，韩佸觉得他必须要立刻离开。
他有一种直觉，他如果继续跟裴度待下去，他如果再多问一句，如果裴度真的照实回答他了，他心头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很有可能就会破土而出了。
韩佸转身离开了。
“呵呵…”裴度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低着头道：“你不再问我一句了吗？”
韩佸的脚步止住。
韩佸的手掌握紧。
韩佸闭上眼。
韩佸睁开眼。
韩佸转过身。
韩佸又问。
“你在害怕什么？”
“我啊…我怕的东西可多了。”裴度仍低着头，“我小时候怕叔父不要我，大一点了怕没有书读怕打一辈子的算盘，后来怕下雨怕狗怕没饭吃，再后来…”
裴度歪着头不说话了。
韩佸觉得他的心跳的有些快，不过他既然已经多问了一句，那当然也不介意多问更多句了。
“再后来怎么样？”
“再后来我遇上了伯苍，那时候我想，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想要的一切他都有了，可是他偏偏就没有什么志向，他偏偏就只安于花花草草娇妻美妾儿女情长，我想我要不然就回家去打一辈子的算盘好了，我想甚么天下如何如何百姓如何如何，我读甚么圣贤书兴甚么河东裴，我……”
裴度从小父母双亡，被他的豪商叔父养大，十几岁上便身无分文的来了东都洛阳，那时候武元衡科举失利归家方娶了妻，身裘衣锦眉目张扬。
韩佸蹲下身子，看着眼前难得狼狈的裴度，嘴角翘起一个温暖的弧度：“可是你没有回去打算盘呀，反倒是伯苍被你拉上了船。”
裴度沉默了一下：“不是我拉他上船，是我们两个人本来就在同一条船上，只是最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有彼此的存在而已。”
“同舟共济？”韩佸笑着问。
“同舟共济。”裴度回答。
韩佸：“那现在怎么了？一切不是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对的。”裴度有些苦恼，“今天伯苍走了，千山万壑，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成功，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坚持下去。在我们之前，天下何止有千人万人想要安世济民呢？在我们之前，这千人万人里面可又有一个人成功么？”
武元衡已经出发了。
武元衡虽然看起来圆滑，但事实上却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反而是裴度，他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了，也非常擅长妥协。
“你担心你自己以后会坚持不下去？担心你以后会背弃你们最初的想法？”
裴度抬起头看着韩佸，眼神里都是迷茫：“我不知道…可是伯苍已经上路了，我不能反悔。”
“唉…”韩佸叹了一口气，心头有些苍凉，从他那来自一千多年后的记忆来看，武元衡和裴度应该并没有成功，要不然就不会有白居易的《卖炭翁》，不会有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不会有后来的牛李两党之争，不会有后世。
大唐终究还是要亡的。
韩佸又道：“那怎么办呢？”
裴度道：“没有办法。”
确实没有办法，裴度的恐惧是少年人的恐惧。少年人的恐惧和老年人的恐惧不一样，少年人恐惧的是未知，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成功了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没有目标该怎么度过漫漫长生。
其实等这些少年人老了他们就会发现，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一个人在广阔的世界里面只是一只蝼蚁而已，与其关心那些不知道的事情，还不如想一想明日天气转凉时需要的秋衣备好了没有。
韩佸抱了抱裴度，心里升起一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悲凉来，他的未来又将如何呢？
裴度却推开韩佸站起来了，他垂着眸子道：“既然没有办法就算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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