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争朝夕〈一〉
之后一段时间, 韩佸久违的忙碌了起来。
最近几个月天下局势变动很快，圣人还朝之后诏谕李怀光投降，李怀光假意投降纵容手下军卒杀死了前往谕旨的使者, 圣人大怒, 在八月初命浑瑊将军和在收复长安一战中有功的骆元光一起讨伐李怀光。
这件事和东都的局势本来关系不大, 单是眼前的李希烈就足够哥舒曜忧心的了, 但是谁知道本来应该被哥舒曜一纸调令调回东都的长宁那家伙，在军中竟然得了浑瑊老将军的赏识。
洛阳这边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长宁已经被老将军带上了战场, 正和大军一起在同州与李怀光的部下对峙。
这个消息是由韩佸通报给哥舒曜的, 他现在已经逐渐的接触到了一些军中的事务，信息收集、文书往来、军需支领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都归他管, 直让他每天忙到头晕眼花, 一时一刻也偷不得闲。
哥舒曜听了这个消息以后表现的很平静，挥挥手就让韩佸退出了军帐。
但是韩佸在离开军帐的时候, 分明听到了一声叹息。
韩佸拍了拍脑袋只当没听到，谁家的孩子都是爷娘养大的，既然别人家的孩子能上战场能流血，那长宁也能。
可是韩佸不知道, 哥舒曜的叹息并不是为了长宁，而是为了单大。
谁家的孩子都是爷娘养大的, 都能上战场都可以受伤流血, 可是人的命就只有一条, 时间就只有那么久, 一旦晚了就真的见不到了。
梨花回门那天，崔二十二和武元衡拿着大棒子在沈媪家里等他，本来只打算玩笑着打韩偌几下，没想到他们打完了之后沈媪看到还完好无损的韩偌，竟然亲自拿着棒子又揍了韩偌一顿，直接把韩偌那个大个头打蒙了，梨花就站在旁边面带微笑的看着，一点也没有给他求情。【1】
当时韩佸还以为梨花仍然对韩偌没有什么感情，还有一点担心，可是等两天前韩偌修完婚假回到军营里的时候，韩佸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能在五天婚假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傻大黑粗的汉子，变成一个星眉剑目的小将的，恐怕只有爱情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七日了，军中本来定下的开拔时间是八月五日，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八月三日那天忽然收到消息，说东都留守贾耽贾敦诗将在八月八日或者九日抵达洛阳。
这样一来，八月五日开拔就显得仿佛是哥舒曜在故意排挤贾敦诗一样。主官八日到大军五日走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因为哥舒曜不乐意主官插手军务？
所以诸将又进行了一次商议之后，把大军开拔的时间推迟到了十四日，正好在中元节的前一天，说是担心将士们在繁华的城镇中度过中元之后会没有了战意。
韩佸承认定在十四日开拔是个绝妙的想法，这样可以把士卒们的思乡之情刺激到最大，想起家乡想起在征途度过的中元节，将士们心头的怒火一定能更快更猛烈的燃烧起来。
但是他也不得不说，提出在这一天让大军开拔的人也太他妈不是东西了，人就是人不是机器也不是畜生，拿人的感情做帮助愤怒和战意燃烧的猛油，终究只是一时之计不是长久之法，并且这样做还会严重削减将士们心里和生理上的稳定性，如果是速战速决的快战还好，像现在这种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的拉锯战，如果让韩佸说的话，还不如在中元之后再开拔呢。
韩佸如今和王侪王丰羽一起工作，最近公务繁多为了方便交流，他们便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对面办公。
这一日午后工作劳累之余，韩佸叼着竹制的笔杆，想起河南道如今复杂的局势，不由得走起了神。
走神就是发呆，发呆的人压根感觉不到自己在看什么。
韩佸刚开始发呆，王侪就已经发现了韩佸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王侪以为在这种紧急的时候韩佸的目光不会在他身上久留，可是没想到他错了，半刻钟过去了一刻钟又过去了，韩佸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他身上。
王侪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事实上她已经有好一会儿看不进去案宗了。
韩佸见王侪抬头，回过神来咬着笔杆儿弯了弯眉毛。
王侪皱起了眉头：“韩孔目这是怎么了？盯着老夫看什么？”
韩佸仍没有把笔杆儿从口中拿出来，声音含糊着回答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今日里觉得王长史姿容审美，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而已。”
比不得韩佸十五六正少年，贝齿咬着一孔笔杆儿、黑墨印着朱唇都是美的好看的，王侪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身量不高身材干瘦，上嘴唇留着两小撮保养极好油光华顺的山羊胡子，往好听了说他算是五官端正有威严，往难听了说他就是贼眉鼠眼不气派。
韩佸看王侪已经到了发火的边缘，立即把口中的竹管笔取下，对王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道：“王长史莫急…佸和广津兄多日不见，昨日里终于又和他在酒席上碰了一面…广津兄人中龙凤姿容俨然，佸见之欣喜…今日佸正坐在案前处理公文，抬头之间忽然瞥见王长史，这才发现王长史和广津兄眉目之间似有相似，这才看得痴了，长史莫怪啊！”
王侪这才知道，原来韩佸是在这等着他呢。
可是即使明知道这是个坑，王侪还是免不得跳进去，他结结巴巴道：“啊…是吗…我还未曾见过…太原王这一辈的芝兰呢，想来…”
想来什么呢？
韩佸等着王侪的下文，王侪却住了嘴，两撮小胡子不住的抖动着。
韩佸眼珠骨碌碌一转，问道：“丰羽兄不会也出身太原王氏吧？”
王侪瞥了韩佸一眼，没有说话。
“哎呀呀…”韩佸作怪一般故意露出吃惊的表情来，“真的啊？节帅好像…”节帅并不知情。
昨日武元衡在洛河岸边开了一场酒宴与城中好友告别，韩佸也去了，该见的人不该见的人见了一大堆，如今洛阳王的家主王祺然和韩佸刚来洛阳时就见过的王涯赫然在列。
当时王涯似乎心情不大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灌酒，眼神如刀直往裴度身上瞟，韩佸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故事，于是就凑了上去，不出所料的从醉鬼的口中挖出了一点东西。
但醉鬼虽然醉了却还是很警惕，关于裴度的话一句没说，反而乱七八糟的扯些太原王氏的陈年旧事，韩佸这才知道王侪这个家伙原来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时因为某些原因被族中除名了而已，当时王侪还不到十五岁。
韩佸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王祺然那家伙不也是洛阳王氏有名的破家子吗？说不定姓王的人就是比较容易叛逆呢。
王侪方才说韩佸盯着他看其实是一场误会，就王侪那长相，韩佸要是真盯上一刻钟估计晚饭就不用吃了。
韩佸只是在发呆而已，发呆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什么东西上面。
王侪问起原因的时候，韩佸说“王长史姿容甚美”的话，也只不过是随口而已，最近跟宣石榴待得久了，韩佸慢慢也变得不正经起来，只有后面那段话才是有意为之。
王侪可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阴差阳错，他以为韩佸是故意设了个套等他，他沉默其实并不是因为害怕这件事被谁谁谁知道，只是想起了并不愉快的童年少年青年时光。
王侪瞥了韩佸一眼，捋着小胡子淡淡地道：“韩孔目，你可知道我们军中的监军使是谁？”
韩佸收了脸上作怪的表情，正色道：“是谁？”
唐朝从玄宗年间高仙芝征讨小勃律之战开始，各军中即设有监军使，用以限制监督各地将领。
监军使皆由宦官出任，嚣张跋扈者不知凡几，高仙芝也算是一代名将，后来在安史之乱中退守潼关，污蔑他害死的正是曾和他同征小勃律的监军使边令诚。
韩佸到哥舒曜军中任职也有数月了，确实未曾听说过监军，之前还曾觉得奇怪问起过韩偌，韩偌却说从来没有听说过监军使这号人物。
王侪轻笑了一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佸的瞳孔陡然增大，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你…你有胡子啊！”
“嗨…你想什么呢你！”王侪大怒。
“那…”韩佸呐呐，也知道他太过失礼了，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被别人猜测是宦官，都是非常生气。
王侪轻哼了一声，小胡子抖了抖道：“我们军中当然也是有监军使院的——我们现在所在的营房就是。节帅刚来洛阳的时候，这排房子里住着监军一人副监三人判官十人，韩孔目可知道这些人如今哪里去了？”
韩佸心想都死了呗，不然还能如何？
韩佸心里吐槽，面上却一脸老实道：“我不知道。”
王侪这才又接着说：“他们都死了，和那位单孔目一样，死在乱军之中，你说李希烈这反贼可恨不可恨！”
“啊…啊？”韩佸不明白这和王侪的出身有什么关系。
王侪又道：“我是长史，不是行军司马——韩孔目，我和你不一样。你来军中不久，可能不知道，我可不是节帅聘来的，我是朝廷任命来的，监军使院既然已经没了，那我就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这里王侪的小眼睛挤了挤，露出难得一见的锋芒来：“韩孔目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还不如好好想想明日贾相到来要如何迎接，毕竟就我的陈年旧事，估计感兴趣的人…并不多。”
韩佸简直要被王侪绕晕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些人怎么就成天活得这么累呢？开个玩笑也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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