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中唐风云录 > 68.争朝夕〈三〉

68.争朝夕〈三〉


韩佸却没有跟裴度一起回城,  而是直接掉头去了军营,下午他是真的有事情要做,他还要跟军中诸将官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东都留守贾耽。

        这时候韩佸才能体会到郑氏的智慧。

        郑氏带着韩愈和韩佸到宣州不到一年,  就把他们两个感触家门游历,  还在明知道北方不太平的情况下要求韩佸北上,  实在是很聪明的做法。

        刚从宣州出来的时候,  韩佸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有吃有喝有闲有钱,  混一天算一天,  可是现在他做不到了。

        从宣州到洛阳来的一路上,  韩佸曾在荒野里见过许多枯骨,崔二十二和韩虎头会站在枯骨前久久沉默,  他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在旁边继续挖野菜。

        那些陌生人又不是死在他手里的,  他又何必自责何必悲伤呢?

        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没有人能够逃脱写定的命运。

        现在韩佸混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死人,而是因为活人。

        孟郊归于东野的时候,韩佸没有去送他,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韩佸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孟郊那样的人,谈起历史的洪流。

        对着孟郊没有办法说的话,  对着武元衡和裴度就更说不出来了,  这两个人都是韩佸两辈子仅见的人杰,  对他们说这种丧气话,  韩佸以为算得上是侮辱。

        甚至,对着今天上午坐在地上青衫上沾满了酒味的裴度,韩佸连混日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韩佸觉得,武元衡大概就是被这样的裴度拉上船的。

        那个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气度,即使心里有着对未来对自己的怀疑、即使有大恐惧,但是你看到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不论怎样他都不会放弃。

        武元衡走了,为裴度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起的一个国泰民安的理想,也为了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和裴度相同的追求。

        这一趟人间行走,韩佸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唯独把他自己丢在了滚滚红尘里。

        神话故事里的云上仙人不恋慕十丈软红,却只在天下困顿的时候出现,不是说红尘不够红,而是因为趣在红尘外,在金戈上。

        ……

        贾耽不是第一次来洛阳了,但是这一次洛阳给他的感觉分外不同。

        路边的白骨渐渐消失不见,尽头处是繁华的东都城,仿佛别的地方人死了就死了,这里吃人不吐骨头一样。

        这是贾耽从山南东道节度使任上带来的一个副将说的。

        副将说完这句话,贾耽也不恼,呵呵笑了几声放眼向前望去,隐隐约约便见着了一面大旗。

        哥舒曜军中的大旗,黑底红纹。

        贾耽看看天色,确认这时候进城寒暄一会儿正好能赶上晚上的酒宴,满意的点了点头。

        世人都说他来东都是被贬,贾耽看来去却未必,尤其当是他今天方才收到了消息之后,他更觉得这一趟东都她就应该来。

        李希烈那个贼人,竟然派人在蔡州缢死了颜鲁公!

        韩佸第一次正经穿上官服,她站在迎接贾耽的队伍里,神色平静。

        韩佸中午回营之后也得知了李希烈在蔡州缢死颜鲁公,随之而来是曹王李皋攻克安州的消息。

        颜鲁公就是颜真卿。

        颜真卿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安史之乱时即立下大功,进为宪台尚书,代宗年间又被封为鲁郡公。他是四朝元老功勋卓著,但因其为人正直刚毅总是被朝中得势者排挤,多数在外宦游,在长安为官的时间屈指可数,这一次更是在去年就被卢杞排挤到叛军中安抚,终于有去无回。

        韩佸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愣怔的,他早已知晓自己身在唐朝,但是没有想到自己也终究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然后就是叹息。

        哥舒曜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所以当韩佸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地叹了几口气,他是将军,早见惯了生死,既然不能立刻挥兵平叛,那也就只有叹两口气做做样子了。

        叹息之后,哥舒曜整军奔驰二十里,来野外迎接新到任的东都留守,韩佸觉得,他和贾耽仿佛也是旧识。

        活的久了就这点儿好处,天下无人不识。

        远远的,官路上尘土飞扬,一路人马踏碎了被秋天推掉在地上的黄树叶走了过来,声势不算浩大,但是行止皆有法度。

        站在韩佸身边的王侪捋了捋小胡子道:“是贾相到了。”

        韩佸没有理他。

        因着武元衡的离开和颜鲁公的死讯,韩佸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头,于是侧过脸往别处看去了。

        王侪的小眼睛又眯着了,他仿佛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他笑了笑道:“十二郎,你见过李太白吗?”

        诗仙李白谁都听说过,可是见过他的人却不多,何况韩佸才十几岁,李白却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

        虽然不想搭理王侪,但是韩佸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面子,只好回过头来道:“没有见过。”

        王侪的小眼睛里泛出一丝笑意来:“老夫少年时候在长安,曾有幸见过这位青莲居士,你道在哪?”

        “在哪?”韩佸随口问。

        “在平康坊。”王侪对韩佸眨眨眼,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你这年纪,恐怕还不知道平康坊吧?我告诉你啊,平康坊可是个好地方,昼夜喧哗灯火不绝风流薮泽……每逢佳节或外国使臣来贺,晚上在平康坊的大街上,就可以看到宫中三层高的花萼相辉楼上舞女聘盈的身姿,真是……”

        平康坊韩佸知道,武元衡曾多次炫耀过,他上次去长安的时候,每每傍晚从坊里的街道上走过,收到的手帕都能有一箩筐。

        “唔。”韩佸敷衍的点点头,不知道王侪又为什么说起了平康坊。

        王侪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知道韩佸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现在的平康坊哪还是平康坊呢?安史之乱一次,代宗时候吐蕃人一次,今番朱泚又一次,三次动乱之后花萼相辉楼早已成了典故堆里的东西,长安又如何还是当时的长安。

        大唐…又如何还是大唐。

        玄宗皇帝死去了,李太白死去了,颜真卿也死去了,他们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

        王侪这个话痨,说话总也抓不住重点,乱七八糟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普通人如韩佸怎么也跟不上他的思路,也就和他认识多年的哥舒曜能勉强容忍他了。

        王侪本来还打算再说点什么,今天他非常有说话的兴致,可是贾耽的车架已经到了眼前了,站在他另一边的郎将清了清嗓子,把已经到王侪喉咙眼儿的话堵了回去。

        大唐官员,无论文武或者官制如何,出门在外总是乐于骑马,仿佛唐人也是生于马背上的一样。

        贾耽和他的属下们也是骑马来的,不过他们在离韩佸等迎接的小官们还有一里地的时候便下了马,显得既有礼貌又有诚意。

        哥舒曜和贾耽品级相差不大,但还是带着两个副将上前迎接,韩佸混在后面的小官里远远的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见到两个人相互施礼,像是亲密的侣人一样拉着手说了一回儿话,似乎还有谁抹了抹眼角。

        过了一回儿,哥舒曜和贾耽又一齐走向了韩佸这一个方阵的小官。

        韩佸注意到,哥舒曜走在贾耽身后,比贾耽缓了半步左右。

        贾耽一走过来,众官员立即齐齐躬身行了一个礼,齐声道:“恭迎贾留守。”

        韩佸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马马虎虎行了一个礼,对着口型加入了问候。

        没有办法,韩佸还是一个官场新丁,这位贾留守的官职全称叫做御史大夫、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东都畿汝州都防御观察等使,因为东都留守一般由宰相充任,所以也可以称呼贾耽为贾相,韩佸实在是拿不准到底该怎么称呼这位官职很高来头很大的大人物。

        贾耽脸上没有喜意也没有愁容,非常平淡的让官员们平身。

        韩佸于是跟着诸位官员一起站起身来,觉得他还比较能接受这样的迎接,既不用跪拜也不用被训话,就是官员们做做样子迎接一下新上级而已。

        韩佸正这样想着,就见到哥舒曜在贾耽耳边耳语了几句,心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听完哥舒曜的话贾耽眉头微微皱起,朗声道:“哪位是韩孔目?”

        韩孔目,不做他想,肯定就只有韩佸一个。

        韩佸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人群,长揖道:“下官韩佸,时任孔目,见过贾留守。”

        一看到韩佸,贾耽眉间的褶子瞬间舒展来了,脸色稍稍好看了几分。

        方听哥舒曜说起军中孔目擅长画地形地貌图的时候,贾耽心中虽有喜意但也有些不耐。

        贾岛为官多年也曾任过节度使,很清楚孔目是一种什么样的官职,为此官者多为圆滑心眼儿又多的官油子,在军队里待得时间长了往往还会染上一身坏习惯,于是便成了一种既有官油子的圆滑又有兵油子的无赖的特俗人物,厉害是厉害,但是贾耽最厌烦跟这类人打交道。

        贾耽顺着哥舒曜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了站在韩佸身旁的王侪,王侪的长相非常符合贾耽多年以来对孔目官的认识,甚至因着那两撮不太雅观的小胡子,还显得比寻常官油子兵油子还更加油腻了几分,因而贾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韩佸和虽然不算是貌若潘安,但是跟王侪比起来,怎么也是的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因着早熟,韩佸看起来年龄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一些,在贾耽眼里正好是一个十七八岁正当年的儿郎,唇红瓷白乌发青衫,只令人喜不令人烦。

        贾耽微笑着对韩佸点了点头道:“方才子明告诉本官,你擅长画地形地貌图,本官正想趁着此次到东都来把附近的地形地貌描出来,你愿不愿意帮帮本官啊?”

        这么明显的提拔,谁不愿意谁就是傻子。

        韩佸单息跪下行了个军礼:“佸愿为留守解忧。”

        韩佸也没有想到,连他曾在哥舒府教过哥舒嵫和哥舒碛画图的事儿哥舒曜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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