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旧事复重提
我们能有什么好瞒着你的?”武元衡反问, 眸子里带着笑意。
韩佸盯着武元衡的眸子,一种挫败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快三个月了,足够他看出来武元衡现在是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者, 韩佸是拿这种理想主义者没有办法的。
当车的螳螂明知道他会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压, 可还是选择现在车前伸出臂膀。螳螂自己从没有想过它是否能青史留名或者让必然会发生的时间稍微有些改动, 它最初做选择的时候, 只有两个选项,做或者不做。
武元衡选择了做, 所以韩佸尊敬他。
武元衡放下酒碗道:“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早就让二十二知道他本来应该姓李, 反正圣人现在还在梁州, 而且当今圣人和昭靖太子的关系也已经不可考了。”
“但十二郎,你想过没有, 洛阳城里知道沈媪是圣人生母的人不只是我和伯苍, 梨花这些年颜色越发动人,与其让二十二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 还不如中立做个坏人,逼着他自己去问。”
“我知道十二郎你想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够吗?十二郎你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告诉二十二,只是关系太亲密, 总有些事情不大好说吧?”
“哼…”韩佸冷哼一声,“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 我是个小人物, 优柔寡断又惯放不下儿女情长, 当然跟你们没法比…”
武元衡摇摇头:“也就你自己觉得你是小人物……哪个小人物能像你这样, 十五岁上就做了哥舒家两个小郎君的西席、就混成了孔目官?想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城外荒山上刨土种花呢…”
说到这儿,武元衡扭头对裴度道:“还从来没听你讲过年少的时候。中立,你十五岁,是什么样子?”
“十五岁……”裴度把口中的酒水咽下,喃喃道,身子一歪躺在了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副已经醉了的样子。
“呦,不是吧,这就醉了?”武元衡放酒碗凑近了看着裴度,被裴度一把推开。
“你离我远点儿,一身酒味。”裴度嫌弃道。
“嘿…你还嫌弃我!?”武元衡怒,“喝了这么多酒,你不是一身酒味儿啊?‘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1】’,你能闻出来才有鬼呢!”
韩佸失笑,也是跟武元衡和裴度相处的久了,才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竟然是这般关系,武元衡老不正经,裴度老装正经。
“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韩佸撇撇嘴,罕见地露出了一点少年气象。
“说我们不是好东西啊…”武元衡从起箸捡了一箸小菜放进口中,口齿含糊道,“你韩十二又是什么好东西么?还不是在洛河上打断了人家孩子的腿?
还真有你的,打断了腿又烧船这等事儿也就你能干的出来。”
裴度傻傻地微笑着看着韩佸,显然赞同武元衡的说法。
这件事…虽然对着长宁韩佸能一套一套地圆过去,但是在武元衡和裴度面前,韩佸确实是心虚。
“这…这能怪我吗?那天我刚在天津桥上听说哥舒子明要回洛阳了,立刻就有人来找哥舒嵫和哥舒碛的麻烦,明摆着来者不善,王家那小子又仿佛脑子有坑,给他台阶他都不知道下,我出手不狠一点…能行吗?”
“哦?这样啊?”武元衡迷离着眼睛,伸手扯开已经湿透的衣襟,撩人的动作配上那张天下独绝的脸,女人见了疯狂,男人见了沉默。
韩佸沉默了。
武元衡笑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裴度靠在胡椅椅背上眯着眼喝酒,一直没有说话。
三个人喝了一会儿闷酒,韩佸把碗放下忽然道:“我有时候不太能想明白。”
或许是因为月色太美,又或许是因为酒香太醇,韩佸终于说了一句他平常绝对说不出来的话。
裴度脸颊泛红眉眼迷离,瞥着韩佸:“想不明白什么?”
韩佸却没有说起他到底想不明白什么,而是又开始沉默着饮酒,裴度醉了,也没有再追问。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武元衡给韩佸又添了一碗酒,“想的太多,徒添麻烦。十二郎你小小年纪,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在武元衡看来,不管是为崔二十二瞒下身世,还是为哥舒府的两个小家伙出头,都是韩佸责任范围之外的事儿,可是他偏偏就做了,还做的很用心。
“我小小年纪……”韩佸想起保存在宣州敬亭山下韩家庄里当着的那一箱子记忆,叹了一口气,“‘少年辛苦终身事【2】’,这世道,又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放过我。”
世道。
“唉,好一句少年辛苦…”武元衡也叹了一口气,“我年少的时候,只想着娶个丰腴的小娘子,生一大堆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辛苦,每日里饮酒作乐,纵马南山……”
韩佸问:“那伯苍你现在怎么?”
这句话没有说完,可是意思已经到了。
武元衡一只手搭在裴度的肩头上,笑道:“我现在?我变成现在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可全都是中立的功劳啊……”
裴度瞥了武元衡一眼,没有理他,武元衡继续道:“我大约是两年前遇到中立的,他那时候十六七岁——跟十二郎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身无分文孤身一人来到洛阳,差点没饿死在街头,多亏了白马寺的一个老僧人接济才……”
裴度是真的醉了,即使武元衡谈起他的陈年旧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一碗一碗地灌酒。
韩佸有些惊讶,打断了武元衡道:“两年前天下还太平着,中立又出身河东裴,怎么会……”
武元衡不悦道:“听我说完,别打岔,好不容易今天中立醉了,不然以后你可没机会再听到这些陈年往事了。”
韩佸偷偷地看了一眼裴度的神色,见他神色没有变化,笑笑道:“好好好,伯苍你继续,中立本人就在这儿,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裴度勾勾嘴角继续道:“我那时候二十出头,春闱失利归家之后刚娶了妻,冬天里有一天陪拙荆到白马寺上香,因贪恋白马寺的梅花,归家得晚了,于是遇到了在白马寺梅林里颂书的中立。”
“想来那是一场美妙的相遇。”暗香浮动的黄昏,英雄与英雄隔着冰雪与梅影在琅琅的书声中相遇,天时地利人和。
“不。”武元衡摇了摇头,并不同意韩佸的说法,“那一天真是狼狈极了——严冬季节,中立仍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我一路赏玩着梅枝经过他身边,还没来得及跟他打个招呼,他忽然就晕倒了。”
“然后就是一场令人发笑的混乱,虽然平常白马寺的沙门并不在乎裴小郎君是不是能吃得饱肚子,但是这时候他们分外在乎武家大郎君是不是欺负了一个少年人。我费尽了口水,最终还是着家人跟寺里的僧人打了一架才成功地出了白马寺,带着中立摸到医官那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医官看过之后竟然说中立是饿晕的……”
裴度这时候酒也不喝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仿佛已经醉倒昏睡。
“怎么会这样?”韩佸心里有些酸涩,“我听中立说过,他从小在叔父家长大,叔父是有名的豪商……”
武元衡碗里的酒就着旧事饮尽了,拿起酒坛又想续酒,才发现坛中已经没有酒了,于是有些懊恼到:“酒没了,今天的故事也讲完了,我好像有点醉了。”
“哎哎,哪有你这样的?讲了一半不讲了…我还好奇呢。”韩佸瞪眼。
“好奇?”武元衡趴在桌子上看着韩佸,“有什么好好奇的,你认识我和中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该知道的事情早就猜到了。”
“在洛阳总是能碰到伯苍你的故人,你的事情我多少了解一点,可是中立我可知道的不多。”韩佸回答。
“这不奇怪。”武元衡的目光落在裴度身上,“中立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多,当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劝动了,放弃了山水花鸟美丽的小娘子和一大堆孩子,做这等螳臂当车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十二郎你愿不愿意和我们携手平天下呀?”
韩佸摇摇头:“天下太大了,我等不过五尺之身,于之何补?”
武元衡撇了撇嘴道:“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十二郎你在想什么,天下烽火四起,灭火的当然并不一定非要是我们。但是我们不去做,若是真的没有人去做又该怎么办呢?”
“我姓武,我都能站出来,十二郎你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武元衡的声音落下,沉默轻轻晃动烛光,和着裴度一下又一下悠长的呼吸声落在韩佸的眼睛里,震动了他的心头。
沉默了一会儿,韩佸低着头垂着眸子道:“伯苍,我不如你,更比不上中立。我的心很小,方寸之间装不下天下。”
武元衡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闭上眼睛小声道:“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由于武元衡的声音太小了,韩佸没有听到武元衡的最后一句话,他看到的只是醉了酒的武元衡闭上眼睛睡着了。
酒不醉人,醉人的是旧事故人,是当年的无可奈何与现今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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