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为君持酒劝
武元衡和哥舒曜的互动结束, 张嘉石脸上的愤怒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骄傲，他终于说了他进大厅以来第一句不拉尾音的话, 却更让众人变了脸色。
“武元衡, 你难道怕了我不成？”
这一次, 连王侪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愤怒。
韩佸不知道厅中众人的愤怒是从哪来的, 挑了挑眉毛，静静地等待着事情的后续。
然而韩佸预想中的后续却没有出现, 武元衡压根没有再理张嘉石, 径直出了大厅。
韩佸不明所以, 抱歉地对怀里的女郎笑了笑，在裴度的眼色示意下也一同离开了, 没有注意到女郎偷偷往他的衣襟里塞入了一条罗帕。
武元衡四人从正门入, 由侧门出，送他们出门的是哥舒府的管家老铁。
老铁还是那副老样子, 拖着一条伤腿，走路慢悠悠的，脸上的皱纹舒展着，不带愤怒也不带舒欣。
侧门外, 四辆牛车停在路边上，在乌黑的夜影里, 几头牛瞪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仿佛在埋怨人类为了几个铜板的小事儿, 影响了它们反绉白日里攒下的稻草。
老铁可不会考虑几头牛的想法, 即使牛有大眼睛长睫毛和双眼皮，可它们毕竟不是漂亮的小娘子，惹不起老铁这样的军汉的怜惜。
老铁笑笑道：“牛车已久准备好了，上面挂着哥舒府的令牌，几位郎君只管出门就好，城中兵马司的人某等自将解决。”
“那我就先走了。”王祺然行礼告别，“我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能折腾，先回去休息了。”
话音一落，王祺然就动作轻快的跳上了一辆牛车，腾跃之间一点都不像是一把老骨头的人能做到的。
武元衡背着手站在月光下，微微昂着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对裴度和韩佸道：“良材兄年纪大了先走了，我倒觉得今日的酒喝得还不够尽兴，我等到桂云阁再开一桌如何？”
裴度瞥了武元衡一眼：“有话要说你只说就好，干嘛拿什么‘酒喝得不尽性’做理由？老铁还在这儿站着呢，哪有刚从主人家出来，就嫌弃主人家款待不好的道理？——十二郎，你说是不是？”
老铁笑笑，心想你们这不就是在嫌弃吗，还怕我听不懂刻意解释了一遍，年轻人还真是直接不客气。
韩佸还在想武元衡、哥舒曜、以及厅里的那位从玉郎君之间的关系，一时不查，忽然听到裴度喊他，回过神来疑惑道：“啊？”
“啊什么啊。”裴度恨铁不成钢，“快收一收你那蠢样儿，正经儿事儿结束了，我们去桂云阁喝酒去。”
“可是天已经这么晚了…”
“天已经这么晚了，城门已经关了，反正你也出不去，不跟着我们俩，你是打算找你的相好去吗？”
“我哪来的什么相好？中立你最近怎么老是乱说？”
“哦？没有相好？”裴度慢慢靠近韩佸，像是一只在月色下慢慢逼近小羊的大灰狼。
大灰狼裴度不怀好意的笑笑，露出透着瓷器光泽的大白牙，一下子叼住小羊的…衣襟。
手里拿着一方罗帕，裴度把韩佸逼到角落里：“没有相好，那这是什么？”
“这是…”韩佸看着绣着莲纹的丝帕，想起了方才大厅里那个叫做莲衣的女郎脸上的红晕，表面上疑惑道：“对啊，这是什么？”
“哈哈哈哈…”武元衡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啦，中立，别跟十二郎闹着玩儿了，我们快走吧。”
桂云阁是正经市肆，这个点儿当然并不会继续营业。
不过有武元衡在，时间就不成问题，大门被敲开之后不到一刻钟，桂云阁的掌柜就迅速带着几个守夜的侍者在二楼的一间包厢里点上灯，又从酒窖里抱出十数坛好酒，整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往卓子上放好了。
酒算是又续上了。
“别傻站着了，都坐啊。今天晚上就我们三个人，与友人同醉复同醒，多好一个良宵呐。”武元衡拿着酒坛，一边往敞口碗里添酒一边说。
裴度皱着眉头：“十二郎年龄还小，不能喝那么多酒，给十二郎换小盏。”
武元衡倒酒的手停顿了一下，瞥了裴度一眼：“中立你是怎么回事儿，少年郎才更要高歌载酒呢，你自己古板就算了，管人家韩十二做什么？——十二郎你说是不是啊？”
“中立不古板啊，再说，他也没管我什么。”韩佸想起裴度多次跟他开的那些男人之间的玩笑，勾了勾嘴唇道。
裴度忍不住弯起了眉毛，拿起一碗武元衡倒好的酒饮了一口，长叹一声：“好酒！不过，伯苍，我也才不过二十岁，怎么就古板了？”
武元衡把酒坛放下，嘘了一声：“你也算二十岁？想我二十岁的时候，黄昏时候喝醉了酒骑着马从长安平康坊经过，秀楼上的女郎全都红着脸，罗帕不知道收了多少方……喔…今天十二郎也收到了一方罗帕，中立，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裴度耸耸肩，又饮了一口酒：“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你当年…”
韩佸走到卓子前，端起一碗酒嗅了嗅，“…好酒，伯苍你说的对，少年人，酒是少不了的。”
“…你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春闱没能及第，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呢？”
裴度的声音轻，所以武元衡先听到的是韩佸的话，当这轻轻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给韩佸准备的笑忽然就僵住了。
武元衡端起碗一下子酒全都灌进嘴里，醇香的液体打湿了他的衣裳。
“啪”的一声把酒碗拍在卓子上，武元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脸上是韩佸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笑，带着嘲讽悲伤追忆还有挫败，嘴角直直翘起，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眸子低垂着。
“怎么说清楚…说我在长安被人欺负惨了，策论那一场没能考成？我还要脸呢…当时说不出口，现在就更说不出口了…”武元衡这会儿像是真的喝醉了，胡乱地靠在胡椅上，目光也是散乱的。
裴度点点头，连头发都不曾乱一丝，又喝了一口酒，点点头道：“的确，你这张脸长得如此俊俏，是应该好好保护。”
韩佸默默把碗里的酒喝光，也添了一碗：“我还没有问过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二十二拉进来。”说是问，韩佸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有什么好问的，你不是都猜到了吗？”裴度终于也喝完了碗里的酒，示意武元衡给他再添一碗，继续道，“不是我们把崔二十二拉进来的，是他自己本来就身处其中。我们本来可没打算这么早就动龙门的那对母女，可她们还不是被张嘉石蛮横的拉进来了？”
“张嘉石？就是方才大厅里的那个蠢货？”韩佸问。
裴度撇撇嘴：“嗳，连你都知道他蠢，可是他自己偏偏不觉得，可见他这几年越活越回去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伯苍和刚才那位王祺然是东都世家子弟中的另类。武家自认没有出路，对伯苍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位良材兄的日子要更难过一些，借着这个机会，他们两个人理所当然的联盟了。”
“世家这种东西，传承的越久呢，陈腐味儿就越重，虽然也有几户人家暗中偏向伯苍，但更多的是看不惯他…那位从玉郎君名叫张嘉石，是哥舒夫人的同胞兄长，也是老人们推出来给伯苍和王祺然添堵的…”
武元衡不耐烦地给裴度续上酒，翻了个白眼打断了裴度的话：“中立你这些年也越活越回去了，刚才一个舞女都让你紧张的不得了，现在倒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了…简单一点说，哥舒子明去年刚来洛阳的时候，曾经和那些老东西合作过，因着他们的支持安稳了一段时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反悔了，老东西们有些愤怒，打算给他先颜色看看。”
“本来呢，我和哥舒子明多多少少有些过节，能力又不够，是不打算管的，但是十二郎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钻进了哥舒府，中立这个家伙又着急的不得了，我们就只好落入局中了。我们，再加上因为你端阳节那天洛河上的一把火牵扯其中的王祺然，实力竟然也不算差。”
“最开始我们只是打算试探试探哥舒曜，没想到你小子太厉害，还没等我们有所行动就从哥舒府出来了，还混了个孔目官当，啧啧啧…所以我们也就玩了一把大的…”
“玩得太大了，躲在东都巷陌之间的老东西们看不下去了，明知道已经阻止不了我们和哥舒子明的合作了，今天居然派了个张嘉石来恶心我们，一点世家的风度都不讲了…”
韩佸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端着酒碗：“…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你、中立、王祺然都需要后台，哥舒曜刚好需要钱粮，互利共赢挺好的…我比较傻，那天被一个表面上的世外人骗进了世间，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我不能接受你们这么早就把二十二拉进来。”
“我和你们是朋友，和二十二也是朋友，并且我先认识了二十二才认识的你们，我想，我应该有理由为此我愤怒。”
“事实上，我愤怒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二十二本来就身在局中。”
“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伯苍你说中立越活越回去了，可是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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