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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有朋远方来


即使韩佸前一天晚上喝了许多酒,  第二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五更天便醒来了。

        出乎韩佸的意料,他醒来的时候,  昨天醉倒在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已经不见了,  卓子上的小菜和满地的酒坛也被收拾过了,  只有变了味儿泛着酸的酒味儿还证明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站起身来,  伸展伸展窝了一夜有些僵直的躯体,韩佸气不打一处来。

        显然,  昨天晚上韩佸又被武元衡和裴度给骗了,  那两个家伙压根就没有喝醉吧?根本就是装醉装情不自禁骗他入伙而已,  要不然怎么解释方才五更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怪不得那两个家伙这么容易就喝醉了酒,又这么容易就露了真情,  原来全是装的。

        虽然生气,  韩佸还是把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拉正胡椅打开窗户才推开门走出了屋子。

        走廊里空无一人,  晨光翻过被白纸糊住的窗缝,挤满了整栋桂云阁。

        韩佸叹了一口气,迈起步子缓缓走向楼梯口,没想到刚迈出了一只右脚,  楼下忽然有哈哈的笑声传来,而后整栋楼像是活过来了,  话语声、脚步声、后处理叮叮咣咣准备朝食声,  一下子向韩佸袭来。

        把方才脑子里还属于黑夜的阴暗想法抹去,  韩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迈出的左脚轻快的跟上了他的右脚,三两步下了楼。

        武元衡和裴度对坐在楼下的大堂里,头发一丝不苟的用簪子固定在头顶,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并不是前一天的旧袍子。

        待韩佸走到楼下,武元衡道:“早啊,十二郎。”

        韩佸随意冲武元衡和裴度点点头:“是挺早的。”

        从韩佸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武元衡和裴度很容易就判断出他想过什么,两个人相视一笑之后裴度道:“店里的侍者已经提前在后院备好了热水和新衣,十二郎你先去打理一番,等你出来我和伯苍再跟你解释。”

        韩佸扭头,果然在楼梯后面看到一名点头哈腰站着的侍者,韩佸对裴度翻了个白眼,实在猜不出裴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着侍者往后院去了。

        武元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对裴度道:“你现在让他去打理一番,一会儿他回来,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起的这么早,铁定是要跟你急的。”

        裴度勾勾嘴角:“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没有见过十二郎跟别人急的时候呢,这小家伙身上像是挂了秤砣似的,做什么事情都不紧不慢的。”

        裴度的酒量一直以来都不太好,昨天晚上是真的喝醉了,今天早上也是真的并不想醒来,奈何武元衡臭美,一大早屋外还是一片漆黑,他就已经悄悄爬起来派人到城中武氏的宅邸里取换洗的衣物去了,还顺便叫醒了裴度。

        裴度换上武元衡着人找好的新衣走到大堂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桂云阁里就忽然来了两个城门守卒,说是来找韩孔目。

        武元衡或许是良心发现没有叫醒韩佸,又或许是前一天晚上醉酒对韩佸说了太多的胡话有些不好意思,反正这时候韩孔目还缩在楼上包厢里的胡椅上睡觉呢。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裴度也不太想这么早又面对韩佸,而武元衡那个别的不擅长就擅长穷讲究的家伙,这时候还没能从后院里出来,裴度于是只好自己出马问了守卒情况。

        来的两个守卒只是小兵,并不能清楚地把事情的经过叙述出来,只大概告诉了裴度事情的经过。

        原来,早些城门方打开的时候,军中的单大朗将急急忙忙骑着马从城里出去,跟进城的一个商队撞了个正着,碰坏了商队的一箱子货物,商队里的管事儿本来不欲把事情闹大,但是商队里一个随行的小郎君不依不饶,非要单大朗将赔偿他们的损失。

        单大朗将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儿,有些不耐烦,小郎君又是个火爆脾气,不大一会儿,就把事情闹到洛阳官衙里去了。

        孔目官在军中一向是什么都管,尤其管别人都不管的事情,于是哥舒府得知这件事情之后,直接把这件事安排给了韩佸处理。

        单大和别人发生矛盾,当然不至于让韩佸着急,但是裴度一向细致,他不仅向城门守卒问了事情的经过,还问了矛盾另一方商队的情况,于是知道该商队是从宣州来,为首的那个小郎君十六七岁姓宣。

        从宣城来的商队,主人又姓宣,这就不得不让裴度回想起前一天去哥舒府参加酒宴之前,他们几个在哥舒府前刚会面的时候闲聊,韩佸曾经说起过,他德文双绝的季父将会在最近几天,跟随着宣州宣家的商队到东都来,商队领头的是韩佸的一位老朋友,出身宣州宣家行十六,跟武元衡的有些像。

        虽然心里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但是事实上裴度清楚,在中原依然动乱的时候,恐怕不会这么巧刚好又有一个姓宣的来自宣州的郎君,带着商队从江左一路赶来并在近期入城。

        韩佸不是武元衡,洗个澡换件衣服并不需要太久,他很快就一身清爽的从桂云阁的后院出来,回到了大堂。

        桂云阁是大酒楼,早上并不出售朝食,快到中午时才开始对外迎客,所以大堂里还是只有武元衡和裴度两个人,韩佸刚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还是空荡荡的食案上摆着米羹和蒸胡,都热腾腾的冒着奶白的气体,看起来就很让人有食欲。

        大厅里并不像楼上包厢里一样,有胡椅和卓子,韩佸跪坐在离武元衡和韩佸都不远处的一处地茵上,有些奇怪的挑挑眉,问一直看着他的武元衡和裴度道:“伯苍中立,你们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武元衡摇摇头:“没有。”

        裴度笑笑不说话。

        韩佸起箸夹起一个蒸胡来,又在武元衡和裴度奇怪的眼神里放下,叹了一口气道:“别再这样看着我了,我其实记得之前中立说过要解释的,只是觉得反正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朝食都已经摆上食案了,安全可以用完朝食以后再论。”

        “喔…这样,那也好。”武元衡点点头,偷偷朝裴度挤了挤眼。

        韩佸果然像是身上挂了秤砣似的,不紧不慢的。

        裴度却不想再耽搁下去了,他直起身子长跪在地茵上,正了正神色道:“十二郎,单大朗将今天早上急赶着出城,跟一个进城的商队发生了冲突,如今和商队一起,都在洛阳府衙里,节帅今早曾派过人来,说是把这件事去全权交给你处理。”

        “哦。”韩佸很平静的应了一声,把方才放下的蒸胡又夹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两个至于这幅样子吗?还是说…”

        说到这里,韩佸抬起头,眼神在裴度和武元衡之间逡巡,又接着道:“…还是说,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内幕?”

        “城门的守卒说,商队为首的郎君十六七岁,姓宣,从宣州来。”

        “十六七岁,姓宣,从宣州来。”韩佸喃喃道,夹起的蒸胡又一次被放下了。

        “腾”的一下,韩佸忽然站起来,紧紧地抿着嘴唇道:“你们两个再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武元衡和裴度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韩佸着急的样子,其实和平常也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迈步的频率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如果有谁无聊到量一量韩佸的步长的话,会发现韩佸现在每一步迈的距离,比平常时候都要长出不少来。

        *

        跟裴度和武元衡想的不一样,韩佸并不是因为惊讶激动欣喜,或者别的什么旧友重逢血亲相见的情绪而着急,而是超乎他们意料的真的在为这场发生在东都门口的冲突而着急。

        韩佸对宣石榴的评价,是和武元衡有些像,但其实韩佸认识宣石榴早过武元衡,站在韩佸的角度,这句话应该说成武元衡有些像宣石榴。

        武元衡和宣石榴不管谁像谁,反正他们那一类人,在自己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把一个小矛盾跟强势方闹到不可收拾的。

        那现在,既然事情已经闹到洛阳府衙里去了,韩佸是不是首先就可以猜测,这一场小小的在晨曦中发生的矛盾,其实并不是其他人眼中的那么简单呢?

        还好裴度的描述中没有提到任何一点关于韩愈的事情,这让韩佸的心头稍稍宽慰了一些,依照裴度细致谨慎的性格,既然没有提到韩愈,就一定是没有任何关于韩愈信息,绝对不会是因为没有问道。

        想到一会儿宣石榴可能对他露出的那种笑容,韩佸就觉得心头有些气不顺,幸亏宣石榴那个小子还算知道好歹,没有把韩愈也牵扯其中,要不然他今天非得把宣石榴那张人摸狗样的皮囊当着东都众人的面揭穿不可。

        这样想着,韩佸冷哼一声,骑马走过一条又一条行人稀疏的晨间街市,奔向了离桂云阁并不算近的洛阳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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