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设局
于莺莺燕燕的簇拥中，挤出一条道来，终于把虞衍深扯进了包厢，秦峥回头，正好对上了虞衍深不置可否的凝视。眼底有窥测与了然。
嘴角浅淡疏离笑意，却薄如飞霜，眼底幽深如潭，却高深莫测。
"峥王，你这是何意？"虽是问句，却是陈述语气，似是早已了然。
秦峥看着他身边自行隔开的人型屏障，无可奈何暗叹，羞辱计划泡汤。
他转身，嘴角的笑意倏然散去，不似以往桀骜狂狷模样，他眉目深敛，不笑的时候，锐利逼人，唇角却扯起，眼捷微眯，收揽了那满溢的锐气，
如归剑入鞘，却揽尽光华。
"我该说，虞相真不愧是虞相？"
他转头，微微正色，"风雅楼楼主与我关系甚笃，消息只进不出，密不透风..."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扫过对方身后，呵，果然如他所料，秦逸安插了人手在风雅楼，这下更好办了。
"此等风月场所，你以为可以做什么？"
漫不经心一撇，嘴角却扯出轻佻笑意，往那边抛了个媚眼，惹得一众姑娘，咬帕尖叫，脸颊绯红。
缓缓靠近对方，凑近对方耳朵，低沉轻佻声线响起，
引人遐想，
"呵....当然是..密谋。."
是的，他不无快意的想着，诚然，想给虞衍深难堪是一方面，但他早已过了刚愎自用，随心所欲的年纪，谋事布局绝不做无用之功，仅仅让虞衍深难堪还不至于让他秦峥劳驾至此。
他要的是，猜忌，在秦逸心中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他等着它长成参天大树的丰收时刻，到那时，你虞衍深又将立于何地？
想要收纳一个人，就先毁掉一个人。让他流离，让他失所，届时，怎么战队，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这是他父王告诉他的，彼时，他不以为然，而如今，他奉为圭臬。
而十年前的那场政变更是让他，懂得，看透，那藏于辉煌宫墙背后的肮脏与手段，那隐于亲和温暖背后的猜忌与算计，
勤王之师，肱骨权臣，权倾朝野，肝胆报国，最终抵不过，帝王的猜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作为那个人的儿子，对人的猜忌与防备，只会青出于蓝。
兄弟尚且如此，任你帝师又如何？怎能敌帝王情薄如纸？
到那时，你如何自处？
虞衍深，这，只是开始！
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秦峥..."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对方姓名，
秦峥正色，他知道，对方开始认真。
虞衍深直视对方，云淡风轻的徐徐说到，
"你很聪明"
深邃黝黑的瞳仁闪过淡漠幽光
"不过，设局，先做局中人，峥王可别弄巧成拙。"
执棋操盘，谁又是谁的局中人？你要我被帝王驱逐，我要你的鞭策，磨砺一个尚未成熟的帝王。
这算是挑衅？秦峥颇感新意，全身的血液却在叫嚣，如果这是战书，那么他秦峥，接下了。
"那就，拭目以待！".....
养心殿，天子寝宫，秦逸负手立于案前，塌下书墨，笔砚，茶杯，碎了一地。
宫奴瑟瑟发抖，也不知道，圣上今天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
秦逸目光阴鹫，就在半盏茶之前的功夫，他安插的探子就向他汇报了，风雅楼...他的皇叔，公然挖他墙角...成不成是一回事，至少现在，让他心惊。
秦逸转身，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宫奴，愈加烦躁，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席卷了他。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焦虑的时刻，众臣的不认同，皇兄的打压，亲生母亲的否定，乃至那次逼宫，一步步走来，他从来都能镇静的审时度势，装作平庸。
然而这次，无论是对尽心辅佐他上位兼老师的虞衍深，还是对让他与父皇父子两人都深深忌惮的皇叔秦峥，对他们的揣摩，对未来局势的走向，始终如同隔着一层纱。自始至终，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在秦峥回京后达到顶峰。
至于虞衍深，他从来看不透他，直觉此人深不可测，
没有任何背景，却是无稽山不世出的治世奇才。
科举极第，在他父皇继位登基时，便锋芒毕露，于最短的时间，一举爬上宰相职位。
世言得无稽才子，可谋天下。
他从来对此不以为然，却再接下来的数载春秋见证此铁律。
对于他的太傅，他有感激，毕竟是他，在皇兄继位呼声最高的宫廷之中，一眼选中自己，逼策着自己去挣，去抢。
犹记那片宫廷火海中，他与皇兄只能活一人，透过庭院深深，透过高窜火舌，透过火海硝烟，他见那一人，月白袍角，如穿云拂袖间，已行至他身旁，那时他已经将近气竭，视线中最后一眼是他那淡漠到令人心惊的深沉眼眸，是棋手对棋子的淡漠...
自此，宫中得势的大皇子葬身火海，而最懦弱无能的小皇子却得以继承大典。
至于那场大火，则被归于意外，然而，只有秦逸知道，那场意外有多么的惊险，多么戏剧化！他的大皇兄，死也没想到，葬身火海的是他自己！纵火者葬身火海，究竟是他作茧自缚还是他秦逸天生皇命，命不该绝！他相信后者。无稽才子最终选择了他，命运的天平还是向着他的，不是吗？
他一直深信笃然，直到今天，秦峥破寇，班师回朝。
无论能力还是阅历都胜他这个年幼天子一筹，又战功无数，民心所向。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优势，但凭那句天生皇命？
在他好大喜功的皇兄面前，他稳操胜券，然而这次，他的对手是秦峥，那个踏着炼狱而来的煞神。
他无法笃定，太傅的真正想法，毕竟，他还未真正达到老师的要求，在发现自己毫无价值之后，他会不会被其视为弃子？
他无从而知，于是，这种隐隐的戒备与猜忌，在他安插在风雅楼的探子口中得知秦峥动向之后，达到顶峰。
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该早做打算了.....
风雅楼，与虞衍深一别之后，秦峥才开始拜访故人。
有些人的重逢，时光忽而轻薄。
正如此刻秦峥见到鱼玄机一样。
少年不是那个少年，卒炼成钢，女子也不是那个女子，风华燃尽。
十年时光，终究有什么忽而流逝，带不回那些旧时的欢笑，更带不回故去的人。
正如此刻，他带来的，仅仅是已逝之人的一枚玉佩，一颗死去的真心，以及一句迟来的告白。
女子端坐案前，面容姣好，只是眼中再无初识风采，
鱼玄机何其世故精明，她何其不懂，无言的沉默与独归的旧友，早已说明了一切。
这么多年的杳无音讯，她已忘记失望的滋味。
然而，她不想懂，她宁愿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样就能，在秦峥开口之前，永远相信美好的假象，相信那人还活着，只是不爱她，她甚至愿意相信那人，娶妻生子，不愿见她。也不愿接受，他的死讯。
她知道，战情险急，九死一生，可是她从未放弃过期盼，肖崇林，你为何不回来.......崇林.....
我后悔了，我当初应该和你一起去的，任你再嫌弃我，死也要赖着你，可是你知道吗，知道吗？那时我怀了你的孩子.....如何动身...
他现在有十岁了....
秦峥从未如此心如刀绞，他声音干涩，"肖大哥，是为了救我，才....."他面如死灰，仿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还在梦中，那人血染战甲，成为他一生放不下的梦魇。
曾经的临安意气风发的挚友，永远就在了那个战场，他甚至....没能找到他的遗体..
"别说了，阿峥"鱼玄机很平静，"我都知道.....不怪你...."
"这是肖大哥的遗物，他让你好好活着。别再等...."
"别说了..."她打断他，仿佛隐忍极大的悲痛，不愿接受某个事实。
秦峥别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说，他爱你，自始至终。"
鱼玄机身子猛然一颤，怔然看向窗外，终于似忍不住似的，眼泪决堤。
两行清泪湿，一袭青衫冷。
想她，鱼玄机，一生杀人无数，还从未为谁流过泪。
都是命，她从不信，却从来都得认命。
第一次，她想回头却回不了头，
第二次，她可以回头却没有回头，
第三次，没有了，因为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唯有记忆深处，那人一袭铠甲，高立马头，深情凝视，她一回首，便一眼万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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