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相争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树上,女子娇嗔推拒,含羞带怯的神情一览无余。男子俯身,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女子白皙的俏脸顿时飞上两朵红云。
赵珝不知道男子说了甚么,也不想知道他说了甚么,他只知道心中发烫,似有团火在灼烧,迫使他一刻也不能待不下去。
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才几息的功夫,长长的玉犀巷就被他甩在身后。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糖葫芦摊前围满了人,他下意识地看向右手,那里空空如也,怔了怔,忽然拔足往回跑。
私塾里空空荡荡,地上也是一干二净,他不小心遗失的两根糖葫芦已不见了踪影,正想找院奴打听,“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里打开,一个蓝色人影走了出来。
“殿下是在找这个吗?”
何致年举着两串亮晶晶的红果儿,赵珝伸手去接,不料他却抬高手,侧身避过。
“何大人这是何意?”赵珝面沉如水,眼光逐渐锋利,笃定道,“你想抢我的东西。”
“殿下息怒。”
何致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这两支糖葫芦是小摊上最大最好的,殿下一人得二,不易克化,何不转赠一支给在下?”
果然来了,赵珝不动声色地笑: “可以啊,不知何大人想要哪一支?”
“在下不贪心,要小的这个就行。”何致年递过较大的那支。
“真是巧了,我也想要小的这个。”
赵珝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要去接的意思。他狭长的凤眸眯了眯,眼中尽是了然与嘲讽。
“何大人若是缺银子,可以随时到我府上去取,但是……”他话锋一转,傲然道,“你休想窥觑本王的心爱之物。”
何致年不为他的气势所动,仍浅浅笑着:“殿下觉得付了钱就是自己的了?那殿下可有问过这小糖葫芦的意见?”
“何大人的意思是你问过她的意见了?”赵珝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山楂是我栽,冰糖是我熬,我守了十几年,才得这么一个宝贝,任何人都休想打她的主意。”
“呵呵。”
若以时间长短计,十几年怎么能跟两辈子相提并论。
“何大人觉得好笑?”
“不,正相反,何某很佩服殿下的执著,就是有些惋惜执著用错了地方。若殿下肯回头好好看一看……”
赵珝打断他的话,不客气道:“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人,奉劝何大人一句,不要老惦记别人的小糖葫芦。”
“抱歉。”何致年敛起笑容,将两支糖葫芦同时递过去,不卑不亢道,“是在下唐突了,不过在下也奉劝殿下一句,不要强买强卖。”
“不知所谓!”赵珝气得拂袖而去。
何致年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赵珝手中红彤彤的果子瞧了又瞧,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来,末了长长叹息一声,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糖葫芦啊糖葫芦,你为甚么要这么甜?”
此时,门外探进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长随何喜大大咧咧道:“公子,燕少爷约你到刘妈妈家喝酒,要不要小的给你推了?”
他嘴里的“刘妈妈”是以烟花生意为生的老鸨,在汴河边开了家私寮,装饰得古韵十足,还请人取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四而楼”。她搜罗的姑娘均是才艺双绝、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燕回最近迷上了一个叫小腰的女子,只要有空就会去捧她的场。
何喜知道这样的场合他家公子是不屑去的,他不过例行一问,随后就要掉头出去回绝燕家仆人,但何致年的一句话令他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
“好久没跟燕兄一起喝酒了,你去告诉他的小厮,我随后就到。”
……
酒过三巡,燕回变成了大舌头,他迷着眼,指着一旁弹琵琶的女子问:“何兄,你觉得小腰姑娘的这把细腰如何?”
何致年眼风都没往羞红了脸、低垂着脖子的妙龄女子身上扫,只淡淡道:“尚可。”
燕回对美的维护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见他这么轻描淡写,不禁有些不高兴了,他把琉璃荷叶酒杯往桌上一掼就嚷开了。
“何老三,你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怎么能知道细腰的妙处?”
“谁说我没摸过女人的手?”
何致年闲闲瞥了他一眼,用老成的语气说道,“风柳腰肢,娇娇小小。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女人细腰的妙处?”
“嗷——”
燕回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兴奋地大叫一声,扑到他身上摇晃:“快给我讲讲滋味如何?”
“滋味啊……”何致年脸上带着深深的追忆,眉宇间像罩着一层轻雾,稍稍一碰就化成了水,温柔得不成样子,“妙不可言。”
“完了?”燕回看呆了。
“不然呢?”
他猥琐的目光在何致年身下兜了一圈,奸笑道:“就没有三痛三动?“
“甚么三痛三动?”
燕回缓缓掀唇,直把对面的小腰笑得花枝乱颤,脸颊生晕:“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何致年默了半晌,幽幽说道:“你很想知道?”
燕回狠狠点了点头,能不好奇嘛,几百年一遇的神童,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面瘫,居然也有风流多情的时候,别说好奇,他恨不能现场观摩好吗。
“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说给你听。”
“甚么事?”
“附耳过来。”
何致年一说完,他就跳起来怪叫连连。
“何老三,世上女子千千万,我还一个都没碰,你就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随你。”何致年似笑非笑,把玩着荷叶杯里的酒,一口饮尽,将杯子倒扣在桌上。
“温柔乡,英雄冢,燕兄要适可而止啊。”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留下燕回瞪着他的背影恨恨不已。他就说这厮哪有这么好心陪他吃花酒,敢情人家是有备而来,末了还不忘损他一顿。
出门时,他气呼呼地叮嘱老鸨:“刘妈妈,以后不许姓何的小子登门,他来一次我就闹一次。”
刘妈妈一改平日的低眉顺眼,一脸褶子都开出了花:“燕公子,若是往日奴家如何敢不应您?可今天不一样啊,何公子解开了我们四而楼楼名的谜底,他以后就是我家的贵客啦。”
四而楼开在汴河边几十年,大家都对这个名字好奇不已,但从未有人猜中其中含义,就连容行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久而久之,竟成了荆州城里的一桩“悬案”。
“真的?”燕回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比珍珠还真,奴家哪敢欺骗知府家的少爷呢。”
“何老三,我答应你,甚么都答应你。”燕回追赶着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蓝色背影,扯着嗓子大吼。
*
掌灯时分,福王府乱作一团,太妃顾霓裳脸上乌云密布,她面前的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有王府三司司正,还有一众丫鬟仆妇,小厮随从。
“说,殿下到底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又重又尖,像刀剑划过砂石,大家知道她这是气得狠了,想到会面临的下场,无不吓得抖了抖身子。
“回禀娘娘,奴婢(卑职)确实不知。”
顾霓裳一拍桌子,挨个骂道:“你是长史,有劝谏监督之责,居然任由殿下私自外出,该死;你是仪卫司典仗,殿下出门居然不派人保护,该死;还有你清枝,我那么信任你,让你当殿下的司衣,你替他换衣服时也不问一声他要去哪里吗?”
“殿下若出了甚么事,你们统统都得死!”
众人被她骂得后怕,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大癞儿见势不妙缩着身子往角落里躲,却还是被她命人拎了出来
“大癞儿,今天下午你在书房跟殿下说了些甚么?”
大癞儿仓皇抬头,朝长史迅速看了一眼,长史根本就不敢接他的视线,他只好咬咬牙,回道:“回禀娘娘,小的没说甚么,就是跟殿下说了些沿途见闻。”
他家祖籍天津宝坻县,一家人都在福王府当差,这次是打着回老家迁坟的幌子告的假,除了赵珝和长史,就连他自己爹娘都蒙在鼓里。
“混账,你真当我好糊弄?去宝坻怎么会带昌平的特产回来?”
“这……”
“说不上来了吧?来人,去找人牙子来,将他一家大小撵出府去发卖。”
“娘娘开恩呐……”大癞儿的娘跟妹子膝行到顾霓裳跟前连连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爹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朝他头上死命打去,直把他打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住手!”
大癞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在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会被打死时,手里拿着一物的赵珝从天而降。他紧紧抿着唇,神色愤怒而克制,手里拿着两根沾满灰尘的冰糖葫芦。
“王爷。”大癞儿泣不成声。
“你做得很好,去吧。”赵珝一把扶起他,对地上其他人挥挥手,众人如蒙大赦,恭敬又小心翼翼地依次退了出去。
顾霓裳的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说话的语气仿佛啐了冰:“你还知道回来?”
“娘,儿子有话跟您说。”
赵珝的一声“娘”准确而迅速地浇熄了她的怒火。
这一夜,顾霓裳屋里的宫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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