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打听
“珝儿,你随我来。”
顾霓裳美眸微闪,经过王嬷嬷身边时,冲她悄悄使了个眼色。王嬷嬷会意,待他们母子消失在门后便起身往外走,月影幢幢,将她的身形拉得又细又长。
赵珝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屋,视线首先落在外间西墙的一幅画上,那是父亲在世时亲手绘的。画中,母亲年轻又温柔,将小小的他抱在膝头,母子两个窃窃私语,不知笑得多开心。
十二岁以前,母亲总会指着这幅画跟他讲儿时趣事,恩封世子后他搬到外院,再也不曾出入她的卧房,当年熟悉而温馨的陈设,在如今的他看来,似乎太朴素了些。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香木桌,上面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里面只插着一簇白梨花。内间木床上挂着月白色棉细纱帐子,左边是张小书桌,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书桌前墙上,挂着一幅翠竹图,上写“有节骨乃坚,无心品自端”。
最令他意外的是木床右边紫檀架上的陈列,那里供着一个白玉观音像,旁边还放着一串紫檀佛珠和抄好的佛经。一个鎏金仙鹤衔芝香炉,不时飘出阵阵檀香,幽静而沉寂。
“您是在家做了居士吗?”
“是啊,内院就娘一个人,总要做点甚么才能打发漫漫长夜不是。”
赵珝沉默了,杵在喉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母亲才三十六岁,就要靠抄经念佛来打发寂寞,他这个儿子当得还真是失败。
“傻孩子,娘觉得做居士没甚么不好的,可以静心,还能替你祈福消灾。对了,你还没吃饭吧?红惢,去让厨房熬一锅二米粥,烙几张饼送到我房里。”
红惢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功夫,厨房管事就亲自拎着一个雕红漆九攒食盒进来,恭敬地摆好二米粥,煎饼和几碟小菜。
“珝儿,来坐。”
顾霓裳亲自给赵珝端了粥,指着一个青花六瓣莲花碟说:“尝尝这个,这是娘前几日亲手给你做的麦子酱,你小时候最爱吃了,甜中带辣,特别下饭。”
“好。”赵珝埋头扒饭,任由母亲在一旁忙活。
吃完饭,小丫鬟端上参汤,顾霓裳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着儿子,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她跟前撒娇的小儿郎。
“珝儿,你有甚么话想跟娘说?”
“娘,我想……”赵珝猛然抬头,视线落在顾霓裳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却不经意地发现她如云秀发中露出几根银丝,他顿住打住了话头。
他是王府唯一男嗣,也是后院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了护他平安,母亲吃尽苦头,可她从不抱怨,也不气馁,她总说“谁无暴风骤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甚么时候,爱笑爱俏的母亲,坚韧不拔的母亲,无所不能的母亲,也有了白发?
“怎么了?”一室静寂,母子相对无言,赵珝低头瞧着地面,再也张不了唇。
“娘娘,老姑奶奶来了。”
银丝珍珠门帘“叮咚”作响,大丫鬟红惢扶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进屋里。她年约六旬,穿一件绛紫马面裙,外面罩着件遍地金妆花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凤头步摇,看着喜庆又贵气。
顾霓裳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姑母,甚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赵珝也站起来朝来人颔首:“姑祖母稀客,可是回表弟又闯祸了?要不要我出面?”
“非也,非也,”老郡主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自得,“你表弟自从跟京城来的何大人交上朋友以后,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先生天天到家里来夸,还说让他参加今年的乡试,保证能中个举人回来。不瞒你们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笑醒的。”
“姑母不是立志让回儿当纨绔的么,这才多久您老人家就变卦了?”顾霓裳笑着打趣。
“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哪儿知道何大人这么厉害啊,不仅把回儿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让他开了窍,回儿他爹说回儿将来的官职要比他高哩。”
顾霓裳听得心中一动:“这个何大人可是最近刚来湖广的翰林院编修何致年何大人?”
“是啊,”老郡主爽朗一笑,“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可是我亲家公的忘年交,十三岁就考中举人的神童。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儿了,姑母漏液前来是希望阿裳你能帮一个忙。”
顾霓裳连忙道:“姑母请讲。”
“回儿跟我说他想成家了,我问他喜欢哪家姑娘,他扭扭捏捏不肯明说,只说让我自己去猜。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嘛,我哪儿知道他喜欢谁呀。”
“不过,我将他交往的人逐个排查一遍,还真就找着蛛丝马迹了。”
“是吗?”顾霓裳又惊又喜,“回儿真愿意为了喜欢的姑娘成家?”
要知道燕回可是放过话的,甚么“东胡未灭,何以家为”,嚷嚷着先立业后成家,直把一手将他□□出来的老郡主气得要吐血。
“千真万确,真是回儿亲口说的,一开始姑母跟你一样,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遍遍跟他确认,结果差点把他惹毛了。”
“那回儿到底喜欢哪家姑娘?”
老郡主得意洋洋:“回儿这孩子于男女之事不上心,但他跟容家表妹,还有几个同窗家里来往甚密,我估摸着他喜欢的人就在这几个丫头中间。我让回儿他娘回娘家探探两位嫂嫂的口风,结果我那混账儿子死活不同意,说不许祸害他岳家姑娘,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想托你去打听一下,不拘哪一个,我都喜欢。”
话音未落,对面母子俩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二人齐齐变了颜色。顿了好半晌,顾霓裳才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问题,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两位表嫂问问,不过这事儿侄媳可不敢打包票,容家双姝春兰秋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老郡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正要接话,赵珝突然道:“回表弟性情飞扬,还是找个端庄识礼的姑娘为好,夫妻互补才能融洽。”
“珝儿说得对啊。”
老郡主眉开眼笑,顾霓裳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连忙说道:“珝儿的确说得有道理,相辅相成,互为长短当然最好,但凡事都有例外。回儿虽然性子跳脱,但他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孩子,侄媳觉得他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必定不会在意性子的。”
“阿裳说得有道理。这孩子跟他祖父一样,说得好听是执著,说不好听就是傻,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
一见老郡主又要开始“忆苦思甜”,顾霓裳连忙打断她的话:“姑母放心,侄媳保证帮您问个准话。”
“就这么说定了,这件事姑母就托付给你了。”老郡主心满意足地走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赵珝忧心忡忡道:“母妃,您真要替姑祖母去容家探口风吗?”
“是啊,”顾霓裳幽幽叹了口气,“亲戚嘛,样子总是要装一下的,容家小姐哪是想娶就能娶的。”
赵珝大惊:“母妃此话怎讲?”
“黛姐儿是长房嫡女,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做王妃都够格,人家父母怎么会把她许配给顽劣的燕回?至于胭姐儿……”
“四表妹怎么了?”
“她是二房唯一的血脉,上巳花会上,容二夫人已经明确说了,将来要替她招赘,光这一条,就能把求亲的人都吓跑。”
招赘?
赵珝的一颗心像泡在柠檬蜜水里,又酸又甜,冷暖两极。
“母妃,孩儿先回去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好。”顾霓裳笑意盈盈,待他走后,马上寒了俏脸。
“王嬷嬷,夏长史都说了甚么?”
王嬷嬷将夏言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顾霓裳听,气得她当场摔了一个金如意茶碗。她的俏脸涨得通红,胸口也起伏得厉害,眼看就要提不上气,王嬷嬷唬得脸都白了,连忙和红惢一起替她抚胸拍背。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啊,早知道你会气成这样,就是打死奴婢也不会告诉您夏长史的话。”
“嬷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顾霓裳一头扎在王嬷嬷怀里,泪眼婆娑:“我为了他巴心巴肝,他却为了个女子将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他也不想想,若将来登上那个位置,想要甚么样的女人没有?”
“娘娘,殿下还小,您慢慢教就行了,千万不敢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啊。”
“二十还小?民间二十岁的人早当爹了,哪里像他这样不分轻重地胡闹!”
“漂亮易招祸,我看燕回八成也喜欢胭姐儿,以后不能再让珝儿跟她来往了,别为了个女人闹出表兄弟相隙的笑话,福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另外两王不过庶支,福王才是正宗的□□嫡支,相较起来,问鼎的可能性更大,我不能让珝儿毁在女人手里,更不能让他白白丢了唾手可得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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