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家书
拉斐尔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了诺森伯兰充满疼惜之情的脸上。
他原以为自己昏迷之后,意识会如以往一般飞到云端之境,可现在的他的意识却身处于一个无边黑暗的世界之中。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死寂和满天的黑色浓雾。空气里仿佛弥漫了一丝所罗河畔彼岸花的清清淡淡的芬芳。拉斐尔猜测,自己大概已经是死了吧。这里应该就是亡灵的世界。
拉斐尔在这个亡灵世界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寻到,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的参照物,更加无法用原本的尺度去衡量它。它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也没有出现拉斐尔以外的任何东西。
突然,拉斐尔眼前黑暗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光点,它像是一颗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黑暗的世界里划过,由远及近。拉斐尔静心凝视许久才看清楚,那个光点是由无数条细长的暗金色气流组成。它们像是在亡灵世界里寻找着什么,四散开来,四处探寻。
有一股暗金色的气流在慢慢向拉斐尔的靠近,它似乎很疲惫,慢慢地不停向前延伸,它身后的尾巴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它到了拉斐尔跟前,像是一条小狗一样用鼻子打探周围的气息。
拉斐尔对于这股气流莫名生出了熟悉之感,他伸出指尖,轻轻与气流尖端碰触。气流在确认了拉斐尔的身份之后,便围着拉斐尔指尖缓缓缠绕,像是在寻求抚慰,诉说着无比的思念之情。
拉斐尔感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气流处传入自己体内。而其他的分散在世界各处的支流似乎收到了它的讯息,从四面八方欣喜若狂地赶来。它们将拉斐尔极其珍视的紧紧缠绕在中间,生怕再也找不到了似的。拉斐尔感觉到那一股温暖的力量在身体内越来越饱满,生机迸发。它开始引导自己、控制自己走出这黑暗的世界。在气流地辅助下,拉斐尔终于迈开了步子。
躺在病床上的拉斐尔气息逐渐平缓,眼角微动,好像要努力地睁开眼来。当第一缕亮光重回拉斐尔的视线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潘西城,又回到了他既熟悉又害怕的诺森伯兰的寝宫里。映入眼帘的是亚度尼西斯和西泽焦急担忧的面庞,亚度尼西斯坐在床边,西泽站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亚度尼西斯的肩膀上。
“拉斐尔,你还好么?感觉怎么样?”亚度尼西斯满面愁容的看着床上的拉斐尔,显而易见,对于之前诺森伯兰对拉斐尔进行施救时的危险境况还心有余悸。
拉斐尔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不少,体内有一股暖流在静静流淌,全身暖融融的,通体舒畅。拉斐尔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人清洗过,还被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开衫式睡袍,睡袍的腰线处系上了一根白色的腰带。
“我感觉还行,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知道我被感染了。”
虽然拉斐尔也觉得自己这么躺在床上被两个血族注视不太好,但他感觉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令他心神俱醉,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任性,索性就躺着不起来了。
西泽一脸歉意的说道:“拉斐尔,请你原谅我之前的行为。”
拉斐尔知道西泽为什么道歉,但就像之前他告诉诺森伯兰的话一样。他的确不怨恨西泽。西泽的做法很正确,及时的捕杀感染者的确有益于控制疫情。
“不,西泽,你做的很好。你帮我控制住了疫情。我知道,我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别太在意,这是我自找的。”
与别的黑死病患者所焦虑恐惧的心境不同,拉斐尔接受自己被感染黑死病这一事实,显然要平静很多。
因为布鲁赫族与凡卓族的对立,亚度尼西斯和西泽每日手里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他们并不能在这里过多逗留。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西泽便拖着依依不舍的亚度尼西斯离开了。
房门外的守卫,严禁拉斐尔离开房间。虽然拉斐尔能打过门外的血族,但他的身体却不允许他这么折腾。拉斐尔也就任由自己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待死神将他带走。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拉斐尔就着白色的睡袍,神情安适地走到阳台上,伸展开四肢,闭上双眼,静静地享受着一场不错的日光浴。诺森伯兰寝宫阳台的石制护栏上端平面很宽阔,拉斐尔索性就爬了上去,坐在了护栏上,背靠着装饰立柱闭上了眼。
诺森伯兰进入房间后便看到这么一副画面,拉斐尔坐在石头护栏上,斜倚着立柱,神情安适地闭目小憩。微风拂过,金色的发丝摇曳,白色的睡袍飘动,洒落的阳光柔和了身体的边界线,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诺森伯兰见到此情此景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认知。他认为拉斐尔的身后就快长出一双巨大的翅膀,然后他将乘着风而上,展翅高飞,离开这个世界,到一个他永远也寻不到的地方。诺森伯兰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快步走到拉斐尔身后,从后面环抱住拉斐尔的腰,把他从石栏上面抱了下来。
拉斐尔先是一惊,见身后拥抱他的人是诺森伯兰之后,便放软了身体嗤笑道:“我的身体都成这幅样子了,你还怕我跑了么。”
拉斐尔的话令诺森伯兰十分不悦,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类。拉斐尔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淋巴结肿了起来,裸/露的肌肤上还起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小水泡。面对如此狼狈的拉斐尔,诺森伯兰依旧不嫌弃的将自己的头贴在拉斐尔脸侧,呼吸着拉斐尔的身上独有的气味,低沉地说道:“我不怕你跑,我只是担心我找不到。”
拉斐尔对于此时诺森伯兰对自己的亲昵已经不再反抗。他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心思,在生命最后的那点时刻,自己还是过得舒坦点好。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找不到了。”拉斐尔好奇。
“我不会让你死。”诺森伯兰言语间透露着坚定。
拉斐尔嘴角含笑,故意怼了诺森伯兰一句。“你不是说,黑死病没有解药么?这是不治之症,这事可不能随你诺森伯兰亲王殿下的意愿了。死亡,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诺森伯兰发誓。“哪怕赌上我的命,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拉斐尔躺在诺森伯兰怀里,付之一笑。“诺森伯兰,你就别再用这种虚假的深情来糊弄我了。我是一个将死之人,还用不着你用生命来救我。这只宠物没了,再找一只合心意的就好了。”
匍匐在古斗兽场的前任安琪罗主教们,黑世界里苟延残喘的人类们,不屑于自己的布鲁赫血族们,以及自己此前所遭受的种种,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拉斐尔,自己不过是一个消磨时光,抒发欲|望的工具。诺森伯兰现在对自己的好,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还算是符合他胃口。待他日诺森伯兰倦了,自己也只有被厌恶,被抛弃,然后被赏赐给那些低等血族,沦为一个玩物的命运。诺森伯兰之所以会来关心自己,救自己,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玩/弄够。
诺森伯兰听到拉斐尔的话,整个人一顿,怀抱着拉斐尔的双手慢慢松开。他凝望了拉斐尔许久,拉斐尔满脸不信任的表情,使得诺森伯兰撇过了头,黯然神伤。
“拉斐尔,你什么都不懂。”
拉斐尔对于诺森伯兰受伤的眼神视而不见。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自己不能因为病痛而内心软弱,以至于被诺森伯兰的表象所迷惑。
“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受不起。”
拉斐尔从诺森伯兰的怀里挣扎出来,诺森伯兰生怕太过用力弄破他身上的水泡,只能这么任由他离开自己的怀抱。
诺森伯兰知道拉斐尔不会平白无故接受自己的救助,但是在之后的仪式里,拉斐尔必须要有主动求生的意识,自己才能成功治好他的黑死病。诺森伯兰有点心疼自己,他从怀里拿出守界人交给自己的一封来自于白世界的信件,递到拉斐尔身前。
“我觉得你看了这个再下决定,这是白世界寄来给你的。”
这是守界人在三天前送来的,信封是旭日教廷高层专用的特殊信封。诺森伯兰从守界人那里拿到这封信时,立即透视了信的内容。这封信是一个叫艾莉丝的修女写给拉斐尔的,似乎是拉斐尔的父亲在白世界身染重病,命不久矣。艾莉丝修女希望拉斐尔能够尽快回去看望他们。这个蠢笨的修女,黑、白世界之间,是那么可以随意穿梭的么。
拉斐尔急不可耐地接过信,焦急地拆开信封,信里的内容无疑对拉斐尔而言犹如晴天霹雳!拉斐尔拽着诺森伯兰的领口急于确认。“这信是不是假的?”
“我没必要编一个这么劣质的东西来骗你。”诺森伯兰摊手。
“什么时候的事情?”信里妹妹艾莉丝在向自己求救,自己要赶快回去。父亲易莱哲和妹妹艾莉丝需要自己。
“信的前天送来的。”诺森伯兰松开拉斐尔的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如果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你会放我回去?”拉斐尔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但是一旦诺森伯兰给他打开了这扇希望之窗,他还是不能抑制住自己内心中的期盼。他希望诺森伯兰没有骗自己。
拉斐尔的反应如诺森伯兰所料,他对自己的生命的延续又有了渴求,但是这种境况也深深地伤害了诺森伯兰。拉斐尔活下去的支柱不是信仰就是亲情,而自己的出现,只会让他执着于解脱和死亡。
诺森伯兰言与心违道:“我答应你。七日后,我会举行一场仪式。仪式之后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身体,到时候我会命人送你回白世界。但是这段时间,你必须积极配合治疗师的治疗,延缓你的病症。”
诺森伯兰离开了拉斐尔的房间。做下这个决定诺森伯兰也是逼不得已,但是为了让拉斐尔以后有爱上自己的可能,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选择放手。
身后的寝宫大门已然合上,诺森伯兰闭上眼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放松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待他再次睁开眼时,诺森伯兰已经恢复了他的王者之气。
“西泽!亚度尼西斯!”诺森伯兰念到自己两位养子的名字。
站在门边的两人表情严肃无比,连平时的嬉笑打闹惯了的亚度尼西斯都正经了起来。
“我们在,父亲。”
诺森伯兰眼神坚毅。“我们是时候去一趟旭日教廷了,我们必须把‘天使之泪’带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答“是的,父亲,一切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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