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见面
许垣感到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隐隐有些意识，但自己明明就已经死在萧随剑下了。萧随那把云弄，可以教人灰飞烟灭，就算不行，那长剑贯穿身体时他也该死了。他拜入师门十载，虽也有勤加操练，可他少时贪玩，修炼时间也不长，因而没有结丹。更别说神魂游离后还能存于世间了，这一点他师尊也许也未能做到。
那是萧随那疯子临时改变了主意留他一命？不可能，他那种离经叛道的亡命徒入魔后什么事没有做过，怎么没见得--
他突然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这种疼像是撕裂灵魂一般，甚至比当初穿心之痛来的还要猛烈。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又陷入了沉睡。
许垣再醒来是个傍晚。他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是上好的沉香木，上面镌刻着许多熟悉的图案。视线再向前延伸，瑞脑香在香炉里燃烧着，其余四感也逐渐恢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味。一切都看起来似曾相识，淡金色的车帘因风微微掀起，露出窗外的景色来。许垣看了，不由瞪大双眼，这是去点苍峰的路！难怪他会觉得熟悉，这马车不就是师尊的吗？
他还活着，那么师尊也…？
“醒了？”
许垣直起身，循着声源望去，他的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身旁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许垣瞬间就红了眼眶。
“师尊！”顾不得礼节，他大喊了一句，正想抱住冷淮安，却不想四肢乏力，又跌坐回去。
他着一系列的动作倒把冷淮安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探了探灵力，才微微舒缓了眉头，“你现在大概是因为初到点苍，有些水土不服，多休息一下就好。等回了家，师尊带你去见你大师兄。”
许垣一怔，眼前的一切不管是人是物还是这场景都让他觉得熟悉。“初到点苍”“水土不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这不是他拜师后不久，随云游的师尊一起回师门的时候吗！
那么，萧随正在点苍的某个峰头等着同样与他素未谋面的师弟和对他倾囊相授的师父归来…
许垣心沉了沉，看着眼前并不知情的冷淮安，突然感到一丝焦躁，“师尊！大师兄他……”
话说到一半，许垣自己住了嘴。现在只有他一人有两世的记忆，贸然开口，师尊若是不信，岂不是给萧随提了醒？萧随如若下了杀心，趁他们不备，动手灭口，那他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须知，无论是初入仙门的许垣，还是十年后经历那场屠杀的许垣，羽翼都未曾丰满，要对付萧随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这边心思千回百转，冷淮安却不知晓。见他不语，还以为是许垣耍了小孩子脾气，心里好笑，不由开口道，“你那大师兄极为疼人，年纪与你相仿。和他作伴你也没有这么孤独了。”
许垣抽了抽嘴角，心说师尊您让我和他作伴那不是与狼共舞吗？但面上还是一片不满之色，他那时插科打诨惯了，几乎都是流氓地痞的模样。现今重回少年时，装起来还是有模有样。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塑造的太过沉稳，蠢一点的师弟对于萧随来说应该可以打消一些戒心，最好还能让他少点杀心。
他哼了一声，“那好吧。”
冷淮安一笑，摇了摇头，闭上双眼小憩，不再说话。
许垣看着冷淮安，暗自握紧了拳头。他还记得当初点苍山上师尊为救他被封于寒冰内，也还记得师尊是如何被撕裂成一片血雾的，更忘不了那一根根手指被齐齐切断的痛楚。
他再看向窗外，点苍峰已离他不远了。
许垣突然笑了。
萧随，前世弑师之仇，断指之痛，就让你今生偿还吧。
不要急，你欠下的债，我一笔一笔的讨。
注入灵力的马车行驶速度奇快，翻过一座山头就来到了沧浪峰下。沧浪峰是冷淮安所在的峰头，记忆里他和萧随会在这里度过几年的时光，然后各自选一座峰修行。前世萧随选的是云弄峰，他则选了鹤云峰。
收回思绪，许垣转头，看见冷淮安睁开了双眼，道，“到了。”
许垣随冷淮安下了马车。只见冷淮安一拂袖，注入马车的灵力就被收回，流金溢彩的马车瞬时缩小成巴掌大，静静躺在他手上。穿过有清泉流水的庭院，冷淮安领着许垣到了主屋，推开房门，见八仙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那人低头正在喝茶。见有人来，他放下茶盏抬头望去，眸光扫过许垣，微微露出一丝讶异，但目光很快停留在了冷淮安身上。
“师尊。”那人起身，向冷淮安行礼。“不曾想师尊今日归来，未前去引接，徒儿失礼。”
许垣眼前这个人。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次初见？两世为人，经历一世辗转又回到原点。
他自小就觉得萧随这个大师兄温和的很，说话做事都有条不紊，令人安心。如今再带着十分怀疑去看他，竟是寻不到他半分奸邪之色，只觉得这人一身浩然正气，谦谦君子如玉。
且他一袭青衣，棱角柔和，眼眸深邃，隐隐还残存半分稚气，却已然让人觉得丰神俊朗。
和入魔后嗜血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难道萧随此时还是个根正苗红的修仙人？
冷淮安一声轻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不知所措时，萧随向他微微点头，“师弟好。”
许垣笑了，前世的他因为一心想和师父修行，未曾想还有个更受宠的师兄，气的他当场耍泼，害得师尊罚他禁闭，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接触和修行有关的事情，也没能见到师尊。这次他可学乖了，弯腰抱拳道，“许垣见过大师兄。”他抬头，看向萧随。
萧随一怔，目光不知道注视着许垣的哪个地方，开了开口似乎也是有话要说，但只是点了点头。
见气氛还算融洽，冷淮安开口道，“那么，阿垣以后就跟着小随住吧。”
许垣大骇，跟这个杀人狂魔住在一起那还得了？但又转念一想，住在一起也方便他随时监视萧随的一举一动，便也没有反驳。
“我这番云游略有感悟，决意在点苍山闭关一段时日。你当师兄的教教师弟一些基本功，也可带他去各峰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但未经我同意任何时候不得进出主峰。若我闭关时间太长，你可携你师弟去山脚各镇转转，一来见见世面，二来除邪奸祟，切记量力而行，勿要惹事生非。”冷淮安又将视线转向萧随，叮咛道。
萧随点头，“徒儿知道。”
目送冷淮安离去，萧随终于开口道，“主屋是师尊的，师尊闭关的时候这屋子会空着，可以进来，但不能住。我们的屋子在那儿。”他指了指庭院旁一个独立的阁楼，“你先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吧。”
许垣应声。他是个孤儿，无牵无挂，也没有什么东西拿来思念家人的，因而只带了一些衣物。萧随屋内陈设极其简洁，像是没人住一样，烛火并不明亮，显得房间更加幽暗。
许垣剪了灯芯，又多点了几盏灯，这才显得好一些。他撇嘴，步入内室，心想这睡觉的地方定然也是一样清冷。
但确实是出乎他意料，一扇画着墨竹的屏风将内室巧妙的分割成了两份，他双目所能看到的这一侧是一张木床，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
他绕过画屏，看到了另一侧的景象。竟也是一张床。许垣这床风格与室内装潢微微有异，知晓这是萧随近来购置的。不免有些莫名的情绪。不愿多想，他放好了衣服，却发现萧随不见了。
“大师兄？”许垣试探着唤了声。
没有人回答。
接连又喊了两三声，都没人应，看来是真走了。许垣长舒一口气，绷紧的弦一下子放松，就势躺倒在床上。软绵绵的床被极有弹性，许垣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心说萧随你这王八羔子还真懂得享受，师尊屋子明明不让人进刚刚你还在那喝茶逍遥呢。
就这样思绪放空不知躺了多久，萧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像喊的是他的名字。许垣被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正欲拔剑，却发现现在自己还是个才拜了师的人，哪有什么自己的刀剑呢。又怕萧随生疑，只好装傻，“干什么干什么呢！”
“吃饭了。”萧随的神情似乎有些无奈。
许垣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吃饭，一哂，也不和他客气，下了楼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桌上是一些很清淡的素菜，还有一碟小炒肉。
饭菜味道很是诱人，许垣不由得食指大开，却见萧随动也未动，甚至根本没拿自己的餐具，许垣心生疑惑，不由问道，“大师兄你吃过了吗？”
“辟谷。”萧随看向他，“我快结丹。”
许垣沉默。这是他前世所不知道的。毕竟他前世被罚禁闭好些日子，出来后和这大师兄更是不愿有所交集，再长大些他就搬到了自己的峰头，师兄弟间几乎没有往来。
现如今的萧随他定然是打不过的。
可他不用吃饭，却还想着为他做吃食？
难道这时候的萧随真的还算良善？那是什么事让他入了魔？
许垣这人一向爱胡思乱想，优柔寡断已成习惯。这无数个疑问让他越来越感到烦躁，隐隐的竟然觉得萧随是个好人。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许垣差点没忍住丢下碗筷扇自己一巴掌。眼前这个人前世可是夺了数十人性命的恶魔，怎么能因为他的一次示好就改变对他的态度？
许垣看向萧随，他正盯着桌上的菜不知道想什么。柔和的灯光投在他脸上，显得十分美好。许垣暗骂一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草草吃完饭，许垣心情十分惆怅。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点苍山经夏不化的积雪，叹了口气，要打败萧随谈何容易？
“许垣。”萧随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膜。“这次又怎么了！”他跳起来，几乎快要抓狂。心说我现在是很怕你但你也别来烦我啊。
“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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