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反转

清晨。

        初夏的天气变化不大，雨后阳光熹微，穿过树梢枝叶打在许垣身上。他眯眼，看向远方的天。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

        脚下泥土被雨水润湿微微有些粘，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土腥味。他很喜欢这种味道，很清新，也很好闻。

        许垣心情逐渐轻快起来，他走在林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目光瞥见一株沾露野草，一伸手勾了过来，拔下，叼在嘴边。

        他师尊闭关已月余。这段时间他自己勤学苦练，已经有了不错的成效。

        萧随最初还会告诉他一些最基本的知识，后来见他领会得当也就让他自己拿了师尊给的心诀修炼，只不时抽查一番提点一二。而他前世到底也有些成就，再从简单的学起自然是轻车熟路。如今只觉得自己突飞猛进，丹田内隐约感觉有一丝灵力流转。

        已经比上辈子进步太多了。许垣想到这里，嘴角弧度放大，真正的感到欢喜。

        他刚从霞移回来。那是条溪的名字，发源于沧浪和云弄两峰之间。说是溪，其实更应该是河。沿着山谷蜿蜒数千米，溪水清澈，一涧三叠。

        上游的溪水流量较大，水流稍急，他尝试着站在水中央运功。最开始他还会因踩到溪底长满青苔的石块而摔跤，或是被水流带出几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感到如鱼得水。

        沧浪峰山腰处的树林十分茂盛，越往里走，枝叶就更加茂密，微弱的阳光被遮挡的不能穿过一丝，竟是让人朦胧间觉得不分昼夜。许垣换了条路走，这条路上的树又略略少了些来。

        视野逐渐开阔，他正打算沿着这条小道回阁楼的时候，忽然听到痛苦的呻.吟声。

        许垣顿住了脚步，循着声源慢慢靠近。拨开挡住视线的灌木丛，他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女子，生的极其美艳，但她的肩膀被长剑穿透，钉在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树上。

        刺伤她的大概是背对着许垣的这个人。这人一袭青衣，长发束起，背影看上去倒像是一介儒生。不是萧随还有谁？

        这时候的萧随，与点苍山上那个黑衣萧随身影逐渐重合，许垣看着他，恐惧在心中扩散。

        许垣感到头皮发麻，这一个月以来他似乎和萧随之间是其乐融融的师兄弟，但他自己一直觉得这不过是彼此之间的相互试探。萧随不清楚他的情况，而他不知晓萧随的实力，因而僵持着未有动作。

        而他在和萧随短暂的相处，对他的想法也有了逐渐的转变，也许再不多时就会说服自己萧随此时还是良善之人，但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荒唐，原来萧随从这时就开始蛰伏于世！

        像一条缩起脖子时刻准备攻击的幽暗毒蛇…

        他心砰砰直跳，既愧疚自己无法救那女子，又担心被萧随发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来二去他那纠结的毛病竟是又犯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随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握住了剑柄。许垣一咬牙，心想对不起，我真不能救你了。收住腿就慢慢后退。

        却不想人倒霉时喝口凉水也要塞牙，他踩在泥泞的土地上，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吓得他险些发出了声。好在萧随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摸索着后退。

        还没退几步，又是一滑，这次他太关注萧随那边的情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下摔倒在地。

        萧随听到了这边动静，猛地一拔剑转向许垣所在的方向，那女子闷哼一声跌倒在地，血花四溅。

        “谁？”

        许垣苦笑，他来时还因湿润的泥土而感到欢喜，现在是栽在这上面了。心说我要死也要死的壮烈一点，索性从地上爬起，大喊道，“我！”

        萧随紧皱的眉头一缓，放下了剑。没等他开口，许垣吼道，“萧随你残害人命，还算什么正道！”

        萧随一愣，从他的视角看来，许垣浑身泥泞，头发蓬乱，身上胡乱粘着几株杂草，手里抓着不知道是腐朽了多久的枯枝对着他。明明是十分滑稽，十分不雅的模样，偏偏他的小师弟脸上还是一脸浩然正气，让人哭笑不得。

        看见许垣这个模样，知道是误会了自己，萧随开口，“这不是人，是妖。”

        怔住的人反而变成了许垣。在那几弹指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个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萧随也许会杀了他灭口，也许会为自己辩解，也许会打昏他消去他的记忆。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那几乎是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竟是妖！

        萧随也不再解释，提起剑就准备给那妖致命一击。那妖见了，朝许垣喊道，“请救救我！”

        许垣心一软，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抓住了萧随的衣袖，道，“你…你放过她吧。”

        萧随眼眸深邃，瞥了一眼许垣的手。他的手上满是泥土，弄得自己衣服都脏了。许垣注意到他的目光，忙松开手，“抱歉。”

        萧随把视线投向那只化形成人的妖，默默地收剑入鞘。许垣看着那妖，它正向他投来感激的眼神。他觉得心一暖，正欲开口，却感觉自己一阵眩晕，身体动也动不了了。

        却见那妖迅速缩小成红色的一团，如流火般飞窜，锋利的指爪就要向他袭来。

        糟糕！许垣动弹不得，看着红团不断逼近，只觉得那动作都被放慢了数百拍，身边一片寂静。

        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哗啦。刀剑出鞘的声音。许垣睁开眼，看见萧随还保持着出剑的动作挡在他前面，那团“红火”被劈成两半，许垣一看，原来是只狐狸。

        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后，萧随收起了剑。许垣这才发现萧随衣服上不止沾了他抹上的泥土，还有红狐的血迹，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嘟囔了半天才道，“误会你了，对不起。”

        “妖是邪魔之物，你对它好，它未必懂得回报。更多时候它对你的回报就像今天这样。”萧随摆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你灵力稀薄，但对它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滋补品，若吞噬了你，它实力定会上涨。就这样你还想救这些妖吗？”

        “可也不是所有的妖都这样吧。”

        “也许有重情义的妖。但是，许垣。你要记住，在点苍峰上，没有好妖一说。到这里的妖，必定是心术不正者，且实力不弱。”

        “为什么？”

        萧随低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掐了个诀，这手法许垣认得，是御剑飞行的手诀，果然，他的剑稳稳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向许垣伸手，“跟我来。”

        萧随带着许垣，不一会就到了沧浪峰的北坡顶。从这里大致可以看到半个点苍。许垣心里纳闷，萧随适时开口解了惑，“师尊是散仙，你我自然也修的散仙道。或许你已发现，整个点苍就这三人。你我未拜入师门前，就只有师尊一人。但为何他一人守得住偌大点苍，山脚还有依附于他的百姓？”

        许垣哑然，他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

        “答案就是阵法。这十二座峰头，包括主峰，都被巧妙的布下诸多法阵。若非师尊允许，绝无人能安然入山。当然，这么些年来，阵法也有疏漏，如果能隐去自身气息，阵法会把你看作死物，不会启动。那红狐修的是魅术，对气息把控最为精通，这才进得来点苍。”

        许垣两世为人，两世都待在点苍，自以为对点苍各峰情况了如指掌，没曾想只是知晓了最表面的皮毛。那萧随为什么知道？师尊还有什么没告诉他的？

        但心中还有疑团没有消散，斟酌了片刻，终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许垣开口道，“那红狐看起来并不强大，为何还能进来？”

        “那是因为这是它本体的一个幻象，相当于一个分神。”萧随指了指他的衣服，许垣看过去，只见那青衣上只留着泥印，而之前被溅上的大片血迹已经消失不见，“不久，幻象就会消失。但对于你的伤害却是实质性的。只要它元神不灭，就不会受到致命打击。因此，你若在点苍境内遇到妖物，不要独自与它相斗，交给我或是师尊来处理。”

        许垣点头，还想说什么，萧随却一挥手，道，“此事我先前去禀报师尊，你先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没等许垣反应，萧随又掐了个诀走了。许垣看着萧随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对误会他而产生的愧疚瞬间化为了泡影，大喊道，“师尊说了不能随意出入主峰！萧随你个骗子！”

        萧随自然没有听到。他泄了气，哼哼着回到阁楼里，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出了声。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点苍山。山顶。

        尽管在初夏，点苍山顶上依旧飘着雪。

        走到一个山洞外，萧随停下了脚步，单膝伏地，“师尊。今日沧浪、鹤云各有一个分神。”

        山洞内闭目的冷淮安睁眼，“可是他的？”

        萧随道，“是他的可能性为八成。”

        “我知道了。”冷淮安道，“印记我再花点时日加固，许垣就先拜托你照顾了。”

        萧随起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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