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唐（三）

3

        案发现场在十王巷。

        古老城市的街名巷址都不是随便取的，通常有考有据，极具历史感。然而沧海桑田，随着时代的变换，有些地名放到如今来看颇有种南辕北辙的味道。比如说十王巷，也不晓得是哪朝哪代取的，或许曾是龙子龙孙聚居之所，而今则是一片做工的、卖艺的平头百姓混居的大杂院。

        城市贫民聚集的地方自然谈不上卫生，巷子里还堆放着不少无用的杂物，原本就不宽的走道更显逼仄。甄峤跟在郭弘毅身后，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在垃圾堆里穿行，到处都是刺鼻的尿骚味。不断有听到动静的邻居出来探头探脑，冷漠的注视着两名公差，脸上一副“与我无关，别来惹我”的表情。

        他们显然不是那种能榨出多少油水的类型，甄峤只打量了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他跟着郭弘毅没白学，一双眼睛也练得很毒，不过用途不在一处。甄峤不禁又想起别的捕快分配到的繁华街市，比如大刘管的平安坊，里头有一条商店街，就靠着它，大刘家里吃穿不愁，还娶了一房小妾。两厢一对比，甄峤对这趟差事的兴致顿时淡了几分。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没留神前头的郭弘毅突然停下了脚步，甄峤一头撞上去，疼得他直揉鼻子。

        “师、师傅，怎么了？”甄峤好奇地探头过去看，只见郭弘毅站在墙边，摸索着下巴盯着一处出神。他顺着郭弘毅的眼光望去，发现那处桥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这画信手涂鸦，仅有寥寥三笔，依稀像是一个盘坐的小人。郭弘毅没搭理他，自言自语道：“倒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啊呀，郭神捕可来了！”没等郭弘毅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就听见一个公鸭嗓隔着老远在喊。看来这里的居民也并非个个都事不关己，他们一出现就有人去通知坊主。

        看到坊主，甄峤眼前一亮。那是一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穿得一身簇新的绸缎，发髻里插着一支通体乌黑的簪子。甄峤人小鬼大，最是识货，一眼就看出这支簪子是玳瑁做的，比全身的行头都值钱。坊主红光满面、粗声大气，一见面就伸出手来握住郭弘毅，口中的景仰之情滔滔不绝。这绝对是个混江湖的老油条，既然是老江湖，自然就应该懂规矩，而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为这样的人而设的。再看这坊主的一双小眼睛闪烁不定，有些紧张地系在郭弘毅身上。有门，甄峤心想，这趟没白来！

        “啊呀，郭神捕您是知道的，我们十王巷住的都是上京城做小买卖、卖手艺活的平头老百姓。大家和和气气，个个安分守己，都是来历分明、互相作保的良民，要不然我也不敢留他们在这儿住呀！可谁知道怎么就死了个人，郭神捕您好好查查，肯定是外头人干的！”坊主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绕回到正题上来了，奇的是向来雷厉风行的郭弘毅却一点也不想打断他，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道：“贾员外不必担心，郭某人吃这份皇粮就要把案子查个明白，给死者一个说法。咱们在外头也站了这么久了，不如去看看现场吧？”

        郭弘毅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贾员外却大汗直冒，口中勉强笑道：“好、好，理应如此，请！”

        死者住的屋子就在旁边，是一个大杂院的厢房。这里的住户全是外来人口，怀揣着不同的“长安梦”来到京城，他们租不起旅店，也租不起独门独院，只好赁下一间屋。少数人赚到钱，大部分人没有。无论是哪一种结局，他们都会很快离开这里，因此这儿的人口流动性极大，人员成分也很复杂。甄峤心想，难怪贾员外要紧张，这里的租户想必不尽如他所说的那样手续齐全。赚这种钱不出事则已，一出事有理没理都得先担一半责任，何况还是死了人。

        厢房很小，仅容一张桌子、一张床榻，除了仰面倒在地上的尸首，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狭小的房间里一下子涌进三个人立刻显得局促，甄峤瘦小还好说，贾员外胖大的肚子简直连转弯都费劲。再加上夏日闷热，屋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叫人一刻也不想多待。然而郭弘毅却不以为意，进门一眼就被地上的死者吸引住。死者看起来像是个和尚，脑袋油光锃亮，头顶还烫了九点戒疤。死因倒是一清二楚，死者胸口正中一刀，鲜血淌满了整个地面。看他扭曲的面容，生前或许受了不小的刺激。

        郭弘毅用探询的眼光望着贾员外，后者立即道：“自从发现尸首以后，这儿就被我保护起来，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没人动过。这和尚就是个穷鬼，在这儿窝了三个月，什么财产都没有。”

        郭弘毅问道：“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是谁？”

        贾员外道：“是胡三儿，我晓得规矩，让他一早就在旁边候着，要不叫他过来？”

        郭弘毅点点头，贾员外转身就出去叫人。甄峤等他走得远一点，才小声对郭弘毅道：“师傅，不管案子怎么破，这贾员外都脱不了干系。我瞧他是个明白人，不如??????”

        这个“不如”后面的意思可多可少，全凭当事人领会。郭弘毅也明白，秩两千石的那是京兆尹，朝廷命官。像他这样人前“郭神捕”、人后“不入流”的编外人员，拿到的俸禄还不够自己开销，更别提养个徒弟。退一步讲，莫说甄峤是亲戚托过来的，就算跟在身边的是阿猫阿狗，他不也得让人吃口饱饭么？是以郭弘毅听了这话默不作声，甄峤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表态，心里有些着急，刚想把话挑明白，贾员外就把胡三儿带过来了。

        胡三儿胆小，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只敢站在院子里，离厢房远远的。郭弘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比甄峤小一点，穿得虽然破旧，但都打上了补丁，脸上却又脏兮兮的。胡三儿显是怕得厉害，两眼时不时往厢房瞟上一瞟，又立刻转了过去，可落在郭弘毅身上的时候又恢复几分市井少年的灵动狡狯。

        郭弘毅还没开口，胡三儿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嘟嘟”往外冒：“大人，我是无意中发现的。昨天晚上我偷偷跑到肉和尚这里，谁知道他房门没关，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打住、打住，”郭弘毅摆摆手打断胡三儿，他是个有耐心的聆听者，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落入旁人的节奏，“你叫胡三儿？家里有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姐。”胡三儿被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郭弘毅叹了口气道：“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平时家里都靠什么过活？”

        胡三儿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自己，下意识地回道：“姐姐帮人做做女红，浆洗衣物。”

        郭弘毅道：“你爹呢？”

        旁边的贾员外脸色刷的一变，接口道：“郭神捕真是神了，这胡三儿到京城没多久，您怎么知道他有爹没娘？佩服、佩服！”

        郭弘毅和贾员外打了个哈哈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突然转向胡三儿道：“你进屋的时候点灯没有？”

        胡三儿吓了一跳：“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面前倒着一个人？”

        “月、月亮，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一点。”

        “你是几时进去的？”

        “戊时。”

        “不对，他是亥时死的！好好想想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戊、不对！亥、亥时??????”

        胡三儿被一连串毫无间隔的问题弄得阵脚大乱、前后矛盾，都快要哭出来了。再问下去胡三儿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反复说开头那几句话。郭弘毅望向贾员外，后者赶紧上来圆场：“郭神捕手段高妙，只是胡三儿就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受不了您的神技，或许记错了也是有的。昨天晚上他吓得尖叫出来，惊动了左右邻居，大伙儿才发现那和尚死了，他断然不敢弄假欺骗您那！”

        郭弘毅望望大杂院里紧闭的门窗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儿仵作会来验尸。不知这左右邻居都是什么人，我想见见，麻烦贾员外安排一二。”

        贾员外陪笑道：“一听说出了人命，左右邻居哪里敢留，全都搬走了。不过他们一时也离不开长安，还请郭神捕宽限我一点时间，不出三日，我定然将他们送到您手上！”

        (本章完)


　　https://www.lingdlanksw8.cc/56/56500/18970305.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