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声名远扬,梁山众人入贾府
第575章 声名远扬,梁山众人入贾府
却说这天下文人,十个倒有九个是色中饿鬼!
但凡肚里有些墨水自命风流的文人骚客,那点子色心,便如同他们笔下的锦绣文章一般,如狼似饥,似浪翻腾,不喧泄一下憋得难受!
故此,举凡有个把风流才子踏进汴京城,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巴望能觑一眼那李师师的仙容。
第二桩?
自然是写些个诗词,巴巴地捧去献与佳人,期望著和佳人一起青史留名,博个青眼!
若是能被留下一亲芳泽那更是再好不过!
这些年头,那些公认作词大家给李师师写的词还真不少!
前有秦少游的《一丛花·年时今夜见师师》,晏小山《生查子·远山眉黛长》,这两个老不羞,七老八十也不收手。
后有张子野的《师师令》,本朝朱敦儒、晁冲之这等词林大家也少不了夸李师师的,更遑论那周美成,竟一连作了三阙词来夸!
然则汴京三大行首,虽说是李师师名头最响,那赵元奴与封宜奴却也并非凡品!
不过略逊半筹风光罢了。
究其根底,只在歌艺一道上稍欠了李师师的火候。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她二人本事本就不都歌艺上。
一个杨柳细腰,擅长的是舞态惊鸿。
一个柔若无骨,拿手的是诸般杂技。
终究不如歌喉婉转,能直钻入人心里,口耳相传来得便宜。
却说那赵元奴袅袅娜娜上了楼,那容貌,那身段,真真是艳光四射!
一班见惯风月的清流老油子,尚能端著架子,只拿眼偷觑,拈须微笑,故作镇定!
可那群新科进士们,眼珠子早直勾勾钉死在她身上,是眼也直了,魂也飞了!
十年寒窗为的哪般?金榜题名之外,可不就图个颜如玉?
待那赵元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朝这边一睃,众男子更是骨软筋酥!
这三魂七魄都被那水汪汪的眸子勾了去,只道那目光是寻著自己来的,也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慌不迭都站起身来!
各个恨不得立时显出自己的风流倜傥。
眼见美人儿果然莲步轻移朝这边走来,众人心头狂喜,却见赵元奴近前,深深道个万福,莺声呖呖:「奴家元奴,拜见诸位大人金安。」
言罢,一双媚目滴溜溜在席间一扫,柳眉微蹙,虽说带了轻纱,可手中汗巾子依旧把小脸儿一遮讶道:「咦?西门大人————竟不在此处么?呀————各位大人恕罪则个,元奴要寻西门府尊大人有桩要紧事体,先行告退,万望海涵。」
话音未落,竟真个转身便走,一丝儿留恋也无。
只留下众人眼睁睁瞧著那水蛇腰、风摆柳的妖娆背影,竟直直朝著那西门屠夫席上荡了过去,一个个是万般酸涩,言语难道其中之万一。
大官人这桌的八位新科进士,眼见汴京三大行首之一的赵大家竟朝自己走来,也是心头擂鼓,面上放光。
看著对面那些同年羡慕的眼神,本来稍稍弓著的背顿时挺的如标枪一般!
赵元奴行至近前,对著大官人盈盈一拜:「元奴见过西门府尊大人,大人万福安好,今个实在是巧,又见面了。」
「什么巧不巧的,是特意来看赵行首来了!」大官人笑道。
「府尊大人真会说话,这张嘴,真真赛过蜜饯儿。若是只为元奴一人前来,何必要如此麻烦,直到那糕点店便是了....」赵元奴抿嘴一笑,颊生红晕。
见这赵元奴说话如此暖昧,席上众人包括那平日里目不斜视的赵鼎都竖起耳朵来。
大官人微微干咳一声:「赵行首不是该在下面准备登台献艺么?怎地跑到这上头来了?
「」
赵元奴笑道:「元奴自然是有求于大人!还望大人成全!」
大官人打了个哈哈:「说来听听!」
赵元奴咬了咬下唇,那贝齿陷进软红里,衬得唇色越发鲜润,媚态横生:「好教大人得知,前些日子奴家得了两阙绝妙好词,一打听,竟是西门大人的手笔!奴家欢喜得什么似的,连夜谱了新曲,一夜没阖眼,只是——这词儿既是大人之物,奴家不敢擅自传唱,特来请大人示下,许奴家今日将这新曲儿献上,求大人给个章程,许我一许!」
大官人一愣,自己什么时候又做了词留在外头?
嘴上说道:「哦?却是哪两阙?」
「正是那当时只道是寻常」,还有那相思已是不曾闲」!」赵元奴眼中光彩更盛,露出期盼之色。
大官人越发奇了:「怪哉!这两阙小词儿,原是本官赠予一个姑娘的私物,你如何得知?」
「可是贾府的薛姑娘?」赵元奴掩口轻笑:「前几日奴家在香楼演出时,撞见王子腾王大人府上的薛公子。他寻到奴家,说要用这两阙词做缠头,换奴家去他新开的汤堂唱上一曲添彩。奴家自然是不答应的,莫说他,便是经常多少皇亲国戚的铺子开张,我也都拒了!」
「可奴家接过词笺一看哎哟哟,真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钻心!这两阙词竟是大家水平,断断不是凡人做得出的,故而再三逼问,这薛公子才吞吞吐吐道是大人您的手笔.
是您送给他妹子薛姑娘的。」
「奴家当时就想,我怎么就没这个好命,这人比人,真真是气死人,大人你说是不是?」说完期盼的望著大官人。
按照常理,这一般般的风流才子就受不住这哀求哀怨的目光,把桌子一拍:「这还不简单?我再独独送你两阙就是!」
可这西门大人打了个哈哈,也不接茬。
赵元奴只好幽怨叹口气:「奴家当时便想这就难怪了!也唯有大人才能写出这般断肠之词,那上元词虽好,终究是应景的富贵文章。可这两阙情词,每个妇人看来都似在位为自家所作一般,专写小儿女心肠,字字滴著相思血泪,才真真是要人命!」
她眼波盈盈,似嗔似喜:「不瞒大人,若是那上元五阙,虽说是传世绝唱,可在这种风月之地,终究不如那你侬我侬,相思匆匆!」
像是生怕这西门大人不充许似的,赵元奴瞥了一眼大官人接著说道:「奴家敢保证,这谱上曲子唱出来,能把天下的妇人身子唱酥了,尤其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道尽了多少追悔莫及?还有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真真把女儿家那点欲嗔还喜、口是心非的肠子都掏尽了!依奴家看,比那上元五阙更合丝竹管弦,入耳入心!」
大官人倒是浑不在意,心道自家本来就打算请这赵元奴表演,既然那薛呆子干了,也就算了,倒也省了自家事。
挥挥手笑道:「既如此,你只管唱去便是。只是——平白得了我的好词,须欠下我一个人情,日后想著还我。」
赵元奴闻言大喜过望,眼波儿一荡,声音顿时软糯得能滴出蜜来:「大人~~只要您开口,莫说一个两个,便是三五个、十个八个的人情,奴家也————」
话到此处,忽觉旁边那群新科进士的目光粘在自家身上—虽说各个是读圣贤书的种子,可这才子佳人的戏码岂不比圣贤书好看许多?
赵元奴粉面飞红,忙收了媚态,正色敛衽道:「——奴家自当遵命。」
大官人哈哈一笑:「好!准了!」
赵元奴听得「准了」二字,喜得眉花眼笑,两腮上飞起两团红云,口内莺声呖呖拜道:「谢大人恩典!奴家这就下去调理弦索,定不辜负大人词中那一片缠绵意趣。临去之前,容奴家敬大人一杯水酒,聊表寸心。」
说罢,伸出纤纤玉手,从席上取过一只琥珀杯来。
旁边范宗尹早抢过酒壶,满满斟上一杯。
赵元奴随即仰起粉颈,将一杯酒倾入喉中,杯底朝下,滴酒不剩,亮出那空杯儿来。
又要再斟一杯,范宗尹抢了满上。
赵元奴向在座众人团团一照,笑道:「这第二杯,奴家敬列,少时唱得不好,列位莫要笑话。」
说著,一仰脖,又干了。
众人忙不迭地举杯相陪。
赵元奴饮毕,放下酒杯,从袖中抽出一方茜红汗巾儿,轻轻在唇边按了一按,妩媚万千。
又将汗巾儿在指尖上绕了两绕,方才敛衽道:「奴家告退。」
说罢,将身一扭,再再飘下楼去。
那香风一路裹著脂粉气,久久不散。
除了老成持重的赵鼎尚能眼观鼻、鼻观心,其余诸位,眼珠子恨不能粘在赵元奴勾魂摄魄的背影上,随她一路下了楼!
还在回味!
何粟半晌才收回魂魄,喟然长叹:「学生往日只道大人不畏权贵、明察秋毫,将这汴京城治理得铁桶一般,远胜前朝诸公!今日方知——大人真乃神人也!这调弄风月、降伏佳人的手段,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呐!下官拜服了,五体投地啊大人!!」
一众新科进士齐刷刷拱手,艳羡道:「恩师在上,学生等心服口服!」
那赵元奴的妖娆背影刚隐入帘后,岂料脂香未散,环佩又响,但见另一道艳光已飘然登楼,正是三大行首之一的封宜奴!
她这一亮相,满堂烛火仿佛都亮了几分。
大官人也是头一遭见这封行首,不由得心头一跳,只见她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眸色流转间竟带几分碧意,竟是西域胡姬,端的是异域风情,勾魂摄魄!
这封宜奴更是眼角儿也不曾扫向那群清流相公,径直如穿花蝴蝶般,裙裾飘飘,便扑到了大官人席前。
未语先笑,深深福了下去,声音清脆倒:「奴家封宜奴,拜见西门天章府尊大人金安!」
大官人这才看清,她头巾边缘散落几缕秀发,竟是耀眼的灿金!
心头更奇,看来这美人儿怕不只是沾了西域血脉!
他面上带笑,虚扶一把:「封大家请起。你我素昧平生,如何一眼便认得出本官?」
封宜奴直起身,碧眸大胆地迎向大官人,咯咯一笑:「那日府尊大人于闹市之中,铁面如霜,接下那陈氏妇人状告越王的冤状,好生威风!奴家恰在不远处绣楼凭栏,可是将大人的英姿瞧得真真儿的!」
「原来如此!」大官人哈哈一笑,「不知封大家此刻上来寻本官,有何见教?」
他越发看得仔细,只见这封宜奴肌肤胜雪,竟直追李瓶儿与可儿,白得晃眼。
那粉颊玉颈之上,竟覆著一层极细密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绒毛,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新雪初霁,又似熟透的蜜桃,蒙著一层醉人的光晕,端的是别具风情,勾得人心头发痒。
这等尤物,莫非————通体上下,皆是如此?
这念头一起,目光便带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不由自主往那罗衫掩映的深处溜去。
谁知那封宜奴仿佛生就七窍玲珑心肝,立时察觉了大官人那灼灼目光。
她粉面飞霞,更添娇艳,却不点破,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偏捏著那方水红汗巾子,轻轻往胸前一搭拉。
大官人见状,喉咙微干,只得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封宜奴这才眼波流转,含羞带喜地道出正题:「好教大人得知,奴家前些日子得了大人一阙词儿,乃奴家生平仅见的绝妙好词!奴家爱不释手,欢喜得几夜不曾安寝。故今日斗胆上来,求大人一个恩典,允准奴家将此词谱成新曲,传唱于勾栏瓦舍,也好教天下人知晓大人的绝世才情。」
大官人又是一愣,问道:「哦?又是何词?」
封宜奴樱唇轻启,吐气如兰:「便是那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大官人奇道:「这词————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封宜奴脸蛋儿更红,低声道:「实不相瞒————大人的心尖儿,那位楚云楚大家,正是奴家的闺中好友。是她————是她将这阙词念与奴家听的。」
大官人听她提及楚云,疑虑顿消,朗声笑道:「原来如此。既是云儿的好友,那便是自己人。区区一阙词儿,你只管拿去用便是。」
封宜奴闻言,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又福了下去:「谢大人恩典!大人宽厚,奴家感激不尽!」
说著也是拿起杯子连敬两杯。
待她盈盈起身告退,方才发现还有一群人目光粘著自己,这才露出惊讶之色,上前微微一福:「原来诸位大人也在此处高坐。恕奴家眼拙,奴家这就得上台,不敢多扰,万望诸位大人恕奴家失陪之罪。」说罢,行了个礼,香风阵阵,迳自去了。
满堂鸦雀无声,只余下酒气与脂粉香混杂,还有一片碎裂的文人自尊。
那两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尤物,名动汴京的两大行首,竟似约好了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正眼也未给旁人几个,全副心思都只扑在那西门天章一人身上!
真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大官人这桌上,赵鼎依旧神色不动,如老僧入定,何状元虽也艳羡,总算还能自持。
唯独那八个新科进士,早已是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骨头都轻了四两!
一晚上竟能与京城两大行首同席共饮,虽只沾了府尊大人的光,说了几句场面话,喝了杯残酒,这经历也足够他们吹嘘了!
要知道旁边还有状元郎和探花公并一群朝堂清流重臣干瞪眼呢。
好容易挨到三位行首一一唱罢,这最后较量,后出场的封宜奴与赵元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双双压过了李师师一头!
再看那定胜负的琉璃宝瓶中,各色鲜花早已堆得冒了尖儿,姹紫嫣红,香气熏人。
末了点数,竟是那金发碧眼的封宜奴,以区区两朵花儿的微末优势,险胜了赵元奴!
这一结果,直教满堂看客跌碎了一地下巴!
更炸了锅的是,那封行首唱的问世间情为何物」与赵行首唱的只道当时是寻常」、相思已是不曾闲」,竟是出自上元文宗西门天章大人之手!
此讯一出,短暂的死寂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与议论:「我的天爷!竟是西门府尊所作?」
「怪道!怪道!若非这等人物,如何写得出这般蚀骨销魂的词句?」
一时间,也顾不得体面了!
只见满场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不管不顾地挤在人堆里拼命抄录。
人人都道,明日里若不能将这西门府尊的新词挂在嘴边,怕是连勾栏听曲都矮人一头,插不上话了!
果然,不出三日,这两阙新词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汴京城的勾栏瓦舍、茶坊酒肆。
连那走街串巷的货郎、摇橹的船夫、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能哼上两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门天章的风流才名,真真是响彻了汴梁城,成了街头巷尾最时兴的谈资!
而大官人此刻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整个汴京头号谈资。
更不知那看似平静退场的李师师,一头扑在锦被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大官人哪管这些风月官司?
见时辰不早,便大手一挥,领著那犹在云端飘著的八个进士,连同还算清醒的赵鼎、
何粟,前呼后拥,排开众人,施施然下了樊楼。
樊楼下。
大官人目光缓缓扫过八张年轻面孔:「尔等今日所为,本官————已然尽知。何大人方才,已细细禀明。」
此言一出。
八人有人脸色刷白,额角沁出冷汗。
有人眼神闪烁,不敢与大官人对视。
亦有一两个坦然镇定。
真真是百态毕现。
而大官人那久居人上的赫赫官威,随著目光所及,沉沉压下。
众人纷纷低下头来。
大官人淡淡输掉:「莫以为,这小小胥吏之位,便毫不在意!尔等眼中不屑一顾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落在升斗小民身上,或许便是关乎一家生计,是死是活的泼天大事!」
众人纷纷说不敢。
「敢不敢,你们心里有数!」大官人冷声道:「尔等读圣贤书,口口声声民为贵,如今可知这贵还是贱,便落在尔等手中经办的每一件琐事上!」
「是,是!府尊大人教训得是!」众人慌忙躬身应诺。
大官人神色稍霁,却又抛出一句:「至于赵大人所言,请尔等为百姓多留几日,襄助—二————此乃虚词。实不相瞒,此乃本官授意。」
「啊?!」八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府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官人这才展颜一笑:「实情是,本官这开封府下,三班六房,诸曹官位,正需些有能为、肯实干的臂膀。」
「尔等新科及第,资历尚浅,立时拔擢为曹官,我便是推举上名单,朝廷体统也不容。然——只要尔等肯放下身段,在这胥吏任上实心用事,显出真章,本官自会具本上奏,保举尔等为各房权知曹掾!待历练有成,功绩昭彰,再擢升正员,水到渠成!」
这番话,真如久旱甘霖,瞬间浇活了八颗本已忐忑的心!方才的惶恐不安,顷刻间化作狂喜与勃勃野心!
这开封府六部曹掾虽是副职,可是实打实的差遣!
更能在履历上记下厚厚一笔!
什么清高,什么委屈,在实实在在的前程面前,顿时烟消云散!
众人精神陡振,个个挺直了腰板,齐声高呼:「愿为恩师分忧!愿为百姓效力!」
大官人满意颔首:「甚好。过两日,尔等便随本官去那清河县走一遭。地方虽小,不及汴京繁华,却也五脏俱全,日后这汴京改革都要看齐清河。且去看看,学学那基层治理的门道,于尔等日后行事,大有裨益。」
「谨遵大人钧命!」应答之声,比先前又响亮恭顺了三分。
待那群满怀憧憬、脚步生风的新科进士离去,大官人对赵鼎二人说道:「你们也跟著去一趟清河!」
「是!」两人齐声称是。
赵鼎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您先前言道,不告诉他们是你的意思,是为考验其心性,看是否真心为百姓做实事。缘何方才又————直言许以曹掾之位?岂非————以利驱之?」
一旁的何粟也露出探询之色。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赵大人,我知道你兢兢业业,甚少求回报,讲究一个但问耕耘,只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请命,此心固然极好,可佩可敬!」
「然则,你我岂能强求天下官吏,个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高官厚禄,本就是朝廷给予的酬功之赏,亦是安身立命之基!此乃天经地义!」
大官人笑道:「一个人,或可守得住自身清廉,甘于清贫。然则,他守得住父母高堂的殷殷期盼?守得住妻儿老小的衣食温饱?守得住宗族亲眷的攀附请托?若连家室都不得安稳,族人皆生怨怼,他又如何能心无旁骛,为国为民?」
大官人目光扫过赵鼎、何粟,「予其应得之利,使其无后顾之忧,此非贿赂,乃是养廉,更是对其才干辛劳的认可与激励!使其能安心做事,放手施为,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亦不必为家小饥寒而愧怍!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实实在在的支持?和书中道义并不相悖!」
赵鼎与何粟听罢,默然良久。
想到自家府中老小仆从,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银钱支撑?
再想想自家偶尔因家累被婆娘家人埋怨的例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齐齐拱手,心悦诚服道:「大人————高见!句句切中时弊,发人深省!是学生等迁阔了!
而此时梁山上。
营中这几日人喊马嘶,锅瓢乱响,收拾行囊打点进京。
偏生宋江、林冲两个脸上那两行刺字金印,端的是个老大难!
往常倒是用头巾裹了,便是捂出痱子忍著便是。
可如今九月天正是烈阳高照,还用头巾进京城怕不是要给怀疑,到时候关津盘查、街市行走,如何遮掩得严实?
宋江对著铜镜左照右照,眉头锁得死紧,怕被官府鹰犬觑见,叹道:「这劳什子印信,真个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贴在脸上好不腌臜!」
林冲也闷坐一旁,面沉似水。
自家也是苦恼!
众人商议半晌,有的说贴花黄,有的说涂粉墨,左不是右不是,急得李逵直跺脚,嚷道:「怕甚鸟!就这么进去大摇大摆,谁要敢问,俺一斧砍了他!」
众人皆知这厮没脑子,没人搭理!
吴用摇著白羽扇踱过来,一眼瞧破二人窘态,嗤地一声笑了:「二位哥哥忒也多虑!
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点小事值甚么?如今那东京城里道君皇帝老儿,改佛为道,贬了释门,勒令天下僧人蓄发称士,那寺里秃驴们正没处躲。你二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正依小弟愚见,哥哥们不如就势扮作一僧一道,岂不便宜?」
宋江摸著自家刺字靠近额角,又摸摸新蓄起还不甚长的头发,愁道:「军师说得轻巧,我这头发尚短,刺字又显,如何遮掩?」
吴用摇头晃脑道:「这有何难!公明哥哥头发留得短,刺字又近额角,只消寻两块狗皮膏药,染些黄柏水,捏作铜钱大,贴在那字上,对外只说是癞头疮流脓,公明哥哥便做个癞头和尚」,再弄些鸡粪鸭血,弄得脓血淋漓的,谁还会细看?再配上这半长不短的头发,活脱脱一个刚刚留发的癫和尚!」
又指著林冲道:「林教头身量雄伟,鹤立鸡群,若昂首阔步反倒惹眼。不如装个跛足,一步三晃,唤作瘤道士」。教头头发已然蓄长,挽个牛心发髻,再拄根破拐棍,任谁见了也只道是个落魄云游的瘸道人,哪还顾得上看脸?若是打将起来,还能做那蛇矛,是也不是?」
这吴用说得是轻巧!
宋江、林冲两人听罢,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
宋江素来爱惜仪表,平日见人笑他金印,他便铁青脸,众人也不敢再说,如今要顶个瘌痢头,好不难堪。
林冲更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顶天立地的汉子,何等威风,如今却要充作病腿道士,心中如滚油煎。
一个要扮脓疮秃驴,一个要装病腿老道,心中那份膈应,真如吞了苍蝇一般。
两个你瞧我,我瞧你,各自暗叹。
李逵见他们沉吟,早跳将起来,拍手打掌笑道:「好计好计!大哥做了癞和尚,林教头做了瘤道士,正配俺铁牛这黑旋风,恰似一窑烧出的黑炭,谁还分得清哪个是贼哪个是道?」
说著又摸自己脸上道:「俺这脸生来就是铁铸的,不用贴膏药,也赛过阎王殿前的小鬼!」
宋江听他这般奚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喝道:「黑厮住口!」
洪五在一旁低声说道:「两位头领这倒也是办法,京城这些个勋贵少不得请些名山大川的道士和尚前来消灾解难!」
宋江听罢叹道:「既无别法,便依军师所言。」
林冲也默默点头,眉头紧锁,可为了能回一趟家中。
罢了罢了,军师之计虽腌攒,却是唯一法门。
林冲胸膛起伏几下,终是长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
洪五笑道:「两个哥哥,既做僧道,按照京城习惯,少不得要写法号,既好唬人,也好称呼。」
吴用见二人应允,笑道:「这倒好办!小弟斗胆给二位哥哥取个名号—哥哥权称茫茫大士」,取那渺茫幽玄之意;林教头便叫渺渺真人」,一僧一道,正合茫茫渺渺四字,若有人问起,只说自终南山云游而来,专为化缘修庙,听著便透著仙气儿,唬那些凡夫俗子一唬一个准儿!」
宋江听得这「茫茫大士」四字,哭笑不得:「罢罢罢,茫茫就茫茫吧!」
林冲嘴角抽动一下,也不说话。
众好汉见两位头领如此模样,想笑又不敢大笑,当下再无他话,各自忍著笑,纷纷喊道:「既要出发,再去大吃一场便是!」
洪五笑道:「汴京里那些王侯勋贵,最信神佛,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官非口舌,少不得要请名山古刹的高僧高道,焚香禳解。凭两位这气度,到了那里,只消寻个大户门第,捏些言语,说他是前生冤孽今世劫数,又说是姻缘天降,包管哄得他神魂颠倒,连忙请进内宅,好酒好肉供养著,连房钱都省了。咱们一众人等,便分做随从弟子,混在他府里,出入也方便,打探消息更不费吹灰之力。」
宋江听了,沉吟道:「此计虽好,只怕我等面生,无人引荐,倒惹人疑心。」
吴用在旁摇扇笑道:「公明哥哥忒也多虑。只消到了京城,先寻个热闹寺院挂单,再放风出去,只说终南山来了一位茫茫大士、一位渺渺真人,能知过去未来,善断吉凶祸福,更能衔接姻缘,那些愚夫愚妇,自然争著来请,何愁没有大户上门?」
洪五连连点头,又补一句:「军师高见!到那时节,莫说住下,只怕还要送盘缠哩!」
李逵听到这里,把饼往桌上一拍,咧开大嘴笑道:「妙妙妙!俺铁牛也跟著沾光,只盼那大户家多养几口肥猪,好让俺饱餐一顿!」
众人皆笑,宋江也微微颔首,道:「也罢,到京再随机应变。」
这里前头热闹。
后头晁盖独自饮了半壶闷酒,拍案叫苦,便差小喽啰去请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到聚义厅后堂密议。
不多时,四人陆续到来,见晁盖脸色铁青,都知有大事。
刘唐先开腔:「哥哥唤俺们来,可是为了宋公明那厮?」
晁盖叹口气,把酒碗一顿:「兄弟,你也是晓得的,如今山寨里十停人倒有七停听他号令,我这寨主坐得有名无实,似那庙里的泥胎,只受香火,不管事儿。你等是俺心腹,须替俺想个方儿。」
阮小七低声道:「这有何难?俺们三兄弟并刘唐哥,带几十个心腹,趁他夜间睡著,一刀砍了,便说是失火,谁还查问?」
阮小二忙扯住他:「七郎休得胡说!那厮身边有花荣、李逵护著,且吴用如今和那宋公明走得近,惯会算计,只怕没近身,先遭了暗算。」
阮小五闷声道:「既不能硬来,不如学那回,只消写封密信,把宋江一干人的行踪、
日期报与高俅,等他们两败俱伤,这梁山还是哥哥的。」
刘唐闻言,连连点头:「此计极妙!」
晁盖摇了摇头:「你等只图眼前!若高俅真个拿了宋江、吴用这许多头领,山下的官兵如何办!」
四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日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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