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官家盛赞大官人,高衙内痛揍贾府脸!
又过了两日。
凤姐儿在哪榻上腰肢猛可里一挺一紧,鼻中哼出长长一声闷响,又嗳的一声一松,软塌塌瘫作一摊酥泥。
遍体汗津津油渍渍,湿得小衣紧贴著肉。
那对肥嘟嘟的大臀犹自颤巍巍抖个不住,竟似那风吹涟漪,晃了几晃,方才惺忪睁眼,眸子里尚汪著春水。
哪里有什么西门大官人,还不是自家孤单单一个,外头日头上了三杆,心下却暗暗叫苦:
早早叫平儿去请太医,怎么还未曾来?
自家这病根儿一日重似一日,如今青天白日的,那冤家的幻影也敢钻将出来,明知是镜花水月,偏生比真景还活泛几分。
还有自家这月事早该来了也一直没来?
凤姐儿正自歪著出神,猛然间心头一突,如被冷水浇头——莫不是有了?
那念头一闪,登时唬得她魂飞魄散,浑身汗毛都竖将起来,暗叫一声完了完了!
可转念再一算,那日到今儿才几日?
断不可能这么快吗,纵是那夜真个种下祸根,也断没有这般快就发作的道理。
更何况那日不是没有那什么....
她吞了口唾沫,涩涩咽下,心口那块石头方才咕咚落了地,不禁又恼又笑,自骂一声自己也是糊涂油蒙了心,怎的连日子都算不清了?
真真是吓掉一条命!
可这一惊一乍之间,倒把腹中那点子酸胀又勾了上来,隐隐地绞著疼。
她伸手按了按小肚,只觉里头仍是不住地翻涌,似有根无形的线牵著,一抽一抽的。
只怪那回自家贪吃,弄得自家小腹酸麻胀痛搅作一团,梦一次便难受一次。
探手摸出那条汗巾子,湿答答沉甸甸,丢进盆里,觑眼一瞧,盆底早横七竖八躺著好几条,还未曾来得及盥洗。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把身子往枕上重重一倒,锦被蒙了半张脸,只在被底自嘲,罢罢罢,横竖是这命里带来的孽障,躲也躲不过!
想毕,心内反倒松泛了些,懒懒地伸个腰,只觉心子又是一阵酥麻,脸蛋一红只唤道:「平儿,打盆水来。」
可话说出口才想起,喊太医去了。
望著那盆汗巾子心下暗忖,平儿那蹄子,虽是知疼著热的,不消吩咐便自理会,到底是个懂事的人,给她去洗这些怕是被看出来。
只丰儿那丫头尚嫩,眉眼儿还不开窍,只当寻常物件,待会儿便唤她端去后头浆洗,也省得张扬出去。
却在这个时候平儿进来说道太医来了。
凤姐儿,低低吩咐道:「去把帘子放下来。」平儿应声放下那湘妃竹帘,屋里顿时暗了几分。
平儿这才请了那太医背著药箱进来。
太医隔著帘子请了安,又细细问了症候——凤姐儿只说头晕目眩,幻影频生,夜不安寐。
太医诊了半晌脉,撚须沉吟道:「奶奶这症候,乃是心血亏虚,肝火扰动,兼之气郁不舒,以致神魂不宁。倒不是什么大病,只须静养几日,莫要劳心费神,更不可忧思过度;闲时走走散散闷气,自会渐渐平复。」
说罢,开了几剂安神定志的丸药,又再三叮嘱切忌操劳,方才辞去。
凤姐儿撑起身子,将那药方随手撂在枕边,长吁一声:「这府中这么多事,叫我如何放的下」
平儿劝道:「这府里事情再重再多,能有您的身子重要?」
凤姐儿苦笑:「扶我起来,咱们到太太那边去走一趟。」
平儿忙上前搀了胳膊,凤姐儿扶著她的肩,一步一挨,晃著那对沉甸甸的肥臀,慢慢往王夫人上房来。
王夫人正歪在炕上吃茶,见凤姐儿来了忙问道:「我的儿,听说你请了太医来,可是身上哪里不自在?」
凤姐儿勉强笑道:「并没什么大病,只是头疼得紧,眼前常常恍惚,太医说是操劳太过,叫好生歇著。」
王夫人听了,连忙道:「既是大夫吩咐了,你只管安心养著。这大宅里上上下下的事,你先放一放。你若再熬坏了身子,我在老祖宗跟前如何交代?」
凤姐儿说了声是,被平儿扶著自去休息!
王夫人目送凤姐儿去了,暗道:凤丫头这一病,倒叫我没了膀臂,我这一人,能有多少精神?
沉吟半晌,只得拿定主意让李纨来顶上一顶。
可又想到那李纨是往日里也是菩萨似的,怕是一味顺著,不肯得罪人。
到时候这府里头那些下人越发放肆起来。
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再唤了探春来,命她合李纨一起暂时管著荣国府,凤丫头什么时候好了,再交还与她。
可这探春毕竟是赵姨娘的女儿,王夫人思来想去,忽然想起宝钗来,到底是自家亲女,早晚又要许给宝玉,日后还不是她掌家。
于是先喊了宝钗到跟前,拉著手儿,一口一个好孩子,细细嘱咐道:「那些老婆子们,都是老油子了,得空儿便三五成群吃酒斗牌,凤丫头在外头镇著,她们尚且有几分惧怕,如今凤丫头一病,她们又该趁机取便,翻出花样来了。」
「好孩子,你是个妥当人,千万替我辛苦两天,各处照看照看。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分身乏术,你只当替我分分忧。凡有做不好的,你只管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来,我没了话回。那些人若不好,你只管喝斥,她们若是不听,你来回我。前往谨慎些,别弄出大事来。」
宝钗听了这番话,应道:「姨妈既如此说,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年轻识浅,若有什么差池,还望姨妈担待。」
说著,又陪了几句话儿,方才退了出来。
而此时艮岳的极顶处。
四望云烟缭绕,恍如仙境。
这花费国库数年巨资,集天下奇石、聚四海名木的大作,如今已近完工,只差几处亭台彩绘与沿廊修竹,便算齐整了。
只见那怪石嶙峋叠作仙山模样,奇花异草铺陈锦绣,珍禽异兽圈养其间,端的是一派人间仙阙的气象。
最高处的八角沉香亭内。
官家甚是受用地望著远处那几块新运来的太湖石,正提笔在澄心堂纸上勾勒著轮廓,专注入神
旁边两个玉琢粉团似的绝色娇贵人儿,正是官家心尖上的帝姬赵福金与赵嬛嬛,陪著自家父皇消遣。
赵福金精致小脸耷拉著,小嘴儿张著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到一半又赶紧抿住,怕失了仪态。
心中叹了口气,小手儿只得百无聊赖地磨著那块御用圭墨,心里头早不知飞到自家男人那里去了:「也不知那好人儿此刻在做什么?这些日子没见有没有想我?」
赵嬛嬛穿一身水绿衫子,正替官家压著那方玉蟠龙镇纸,纤纤玉指不停递著各种画笔,眼风一扫,瞧见姐姐那副无神模样,眼珠儿滴溜溜一转,便抿嘴儿笑道:
「阿姐,你若觉著这里无聊,不如且回宫歇息去?横竖有嬛嬛在此伺候著父皇笔墨,也是一样的。」声音娇脆,带著几分刻意的体贴。
官家正画到得意处,闻言笔锋一顿,抬起眼皮,望向赵福金笑道:「怎地?陪著朕画画这般无趣?若真个无聊,累了困了自去歇著便是。有嬛嬛在跟前也就够了。」
赵福金撒娇道:「父皇!女儿著实不喜欢画画,自然提不起多大兴头,不似嬛嬛妹妹,任是谁人作画,她都爱在边上瞧个热闹。可女儿虽不喜画画,却真真儿喜欢陪著父皇!便是陪著父皇画上一年也不累不困!」
官家闻言,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好!好!真真是朕的好女儿,没枉费朕平素疼你一场!可惜啊…女大不中留,眼看著你也要出阁了。蔡家那小子,近来如何?蔡京那老狐狸虽则滑头又老了,如今朕看著都烦,可他家几个儿郎,倒也算得青年才俊,门第也配得上。」
赵福金心道那厮还敢来怕是都被自己鞭子抽死了,脸上却甜甜一笑:「女儿不嫁!女儿愿一辈子守在父皇身边,陪著父皇画画写字,陪著父皇去微服吃好吃的玩意儿。」
官家笑著假意板脸道:「痴儿!尽说些孩子话!你当朕是养只画眉鸟儿,一辈子关在笼子里?天下父亲都望著女儿出嫁,这天下女儿家又哪有不出阁的道理?天家亦是人伦。」
赵福金眼波流转,瞥见旁边正竖著耳朵听的赵嬛嬛,笑道:「父皇既如此说,不如先让嬛嬛妹妹嫁给那小子算了,她呀,打小到大,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什么郎君才貌、花轿凤冠,整日挂在嘴边,女儿的耳朵都叫她磨出茧子来了!父皇不如给她觅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么!」
官家果然一愣,目光转向赵嬛嬛:「哦?嬛嬛,你竟存了这等心思?既如此,朕倒真要为你好好物色个才貌双全的佳婿了!」
赵嬛嬛又羞又急,粉面霎时飞红,跺脚嗔道:「父皇!女儿才没有急……阿姐她胡唚拿我作筏子!」
官家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见亭外石径上,太子赵桓步履端方地走了过来。
太子趋步上前,垂手躬身,禀道:「儿臣参见父皇。启禀父皇,近日京城涌来不少大宋各地的高僧大德并几位番国来的圣僧,声势颇大,联名递到我这里来,欲与通真达灵先生于大相国寺设坛,辩讲三教经义,儿臣寻思……」。
「寻思什么?」官家不等他说完,脸便沉了下来,打断道:「你参合这个做什么?朕改佛为道,筹划了这些年,政令已定,不可能再变。」
「那些秃驴不过是见朕崇道,心里不忿,便聚在一处,还联合番僧生事,你倒替他们说话?你看看你成何体统,你一个东宫储君,怎地去掺和这等方外之事?」
「朕改佛为道,尊奉神霄,国策已定,岂容反复?莫非你还要来劝不成?」
太子腰弯得更低,声音却坚持著:「父皇明鉴,儿臣非是妄议国策。只是……只是天下物议汹汹,释门信众甚广,恐……恐有伤朝廷仁德之名,激生民怨…若一味压制,恐失民心,不如容他们辩一辩,也好叫四方心服…」
「糊涂!荒谬!」官家不等他说完,大声喝斥打断,「你身为太子,不思助朝廷推行国策,稳固江山正道,反倒替那些个方外之人、乱议朝政之徒说话?是何道理!」
龙目如电,直视太子。
太子被斥得面红耳赤,垂首不敢再言。
亭内气氛一时凝滞,只闻得山风穿亭而过。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郓王赵楷袍角翻飞,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额角见汗,显是赶得急了。
官家正自不快,见他如此失仪,眉头皱得更紧,责备道:「楷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家威仪何在?」
赵楷也顾不得喘息匀称,脸上却堆满了喜色,双手捧著一卷纸笺急急行礼,便道:「父皇恕罪!父皇恕罪!儿臣失仪!只因儿臣得了两阙绝世好词!乃是西门天章新近妙笔,儿臣不敢耽搁,特来献与父皇御览!」
此言一出,顿时亭中几人神情各不相同。
赵福金心头猛地一跳,喜色瞬间染上眉梢,又强自按捺下去,只一双妙目灼灼,好奇那自家男人笔下又填了什么锦绣词章。
赵嬛嬛目光在姐姐脸上飞快一扫,见那耳垂泛了桃花色,连脖颈都透出粉腻腻的红来,更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心中暗道:「这两人之间定有古怪!」
太子赵桓眉头紧蹙,心中滋味复杂。
官家原本的不快倒是被这勾起了兴致,他本就是爱词之人,尤其见赵楷如此情状,便知这词怕是非同小可,面上缓和下来,笑道:
「哦?能让你高兴成这般模样,想必这西门天章的新词,绝非等闲之作。呈上来,待朕一观。」
接过纸笺,先展了第一阙,才扫了两行,便微微颔首,撚须叹道:「嗯,起句不俗…不错…」
待看到最后,脸露陶醉:「『当时只道是寻常』……好!好!仅此一句,便道尽人生况味,回味无穷,叫人品了又品,确是佳句!」
看到这里更是迫不及待的再展开第二阙,目光甫一触及,神色便是一凝。
随著词句入眼,才读了半阕,双目放光,竟腾地站起身来,把桌案拍得砰砰价响。
而后来回踱步,越看越是激动,忍不住以手连连拍击身侧的紫檀案几,口中更是反复吟哦:「『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好!好词!绝妙好词啊!」
官家龙目放光,晃著龙首,将那词笺拍得案几啪啪作响,高声激赏道:「仅此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便道尽了千古情痴!好!好!真真是绝妙好词!足以传唱千秋,名垂青史矣!好!好好好!」
他激动得在亭中踱了两步,「想不到苏子瞻、柳三变之后,我大宋竟还能出得西门天章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好好好!天佑我大宋文脉!」
随侍在侧的的梁师成,立刻躬著身子,满脸谄笑:「官家圣明!这正是官家您垂拱而治,圣德感召天地,才使得我大宋文运昌隆,英才辈出,出了这等不逊色于前朝巨擘的麒麟才子啊!实乃祥瑞之兆!」
官家此刻心神俱醉于那词中意境,仿佛没听见梁师成这露骨的奉承一般,兀自双目微阖,沉浸在词句的余韵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
「这西门天章……想不到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竟能有如此锦绣心肠!真真是绝世大才!更难得的是…竟还通晓兵法韬略!剿灭那为祸一方的田虎匪寇,解大名之危,也不过弹指之间,便摧枯拉朽,立下赫赫军功!」
「更兼其治理汴京,亦是手段非凡,不过短短数月,这汴京城中气象竟焕然一新!那些积弊陋规被他革除得条理分明,推行新政更是雷厉风行!成效之著,竟远超我大宋历朝京兆尹!此等人物,真乃天赐我朝的白衣卿相布衣能臣也!」
太子赵桓与郓王赵楷闻言,连忙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附和:「父皇圣明!儿臣也是这般认为。」
两人声音重叠,心思却各异。
太子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几次屈身笼络,却得不到回复,真真是有些气愤!
而赵楷则是满脸与有荣焉。
官家目光落回那两阙词上,脸上激赏之色稍敛,叹道:「唉,可惜啊,如此大才,就是性子……有些榆木疙瘩,行事太过耿直,不懂变通了些,做出不少让朕头疼的事情来!」
赵楷正要开口替西门天章分辩几句,却听得旁边「噗嗤」一声轻笑,极短促,像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帝姬赵福金慌忙用罗袖掩住樱唇,一双妙目里水光潋滟,小小身子忍得打摆子,分明是实在忍不住了才笑出声。
她心中暗道:「自家那好人儿……花样百出,怎么看也和这榆木疙瘩行事耿直搭不上半点边儿!父皇这看人的眼光……」
她这细微的失态众人未及深究,却瞒不过一直暗中留意她的妹妹赵嬛嬛。
赵嬛嬛目光在姐姐微红的耳根和脸上逡巡,心中暗道:「哼,果然有鬼!!」
赵楷则替自家义兄辩道:「父皇明鉴!西门天章毕竟年轻,都还未到而立之年,心中有些赤子般的棱角与执拗,那是再自然不过了。」
「再者说,若他心思玲珑,一心只钻营那功名利禄,曲意逢迎,岂不是落了下乘?我大宋何曾缺过这等钻营之辈?缺的正是像他这般,胸有丘壑、心怀社稷、一心为朝廷为黎民做实事的耿介孤忠之臣啊!」
官家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瞥了赵楷一眼:「还用得著你说?若不是念在他这份难得的赤诚与才干,他之前三番五次做的那些个逾矩犯上的事体,朕早就将他贬斥出京,发配远恶军州了!岂能容他在汴京如此施展?」
说罢,他转而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梁师成,这几日,西门天章在忙些什么?可还安分?」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声音轻柔道:「回禀陛下,西门大人前日递了个折子到中书省,言道家中有些许俗务,告假数日,要回一趟清河料理。折子已然批了。官家若觉得不妥,奴婢这就派人快马追回?」
官家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由他去吧。西夏那边的国书,想来也就在这几日便有回复了。一旦国书到京,他就要出使西夏。这趟差事不易,且由他回家松散几日也好。」
梁师成连忙应道:「是是是。」
而此时,大官人正忙著一桩泼天富贵的大事业。
他耗巨资的「天上人间」沐浴行院,终是选在这黄道吉日开张了!
这等迎来送往、抛头露面的勾当,大官人自家身份贵重,自然不便亲临坐镇。
只能做一个暗中的股东,而前头支应场面招呼四方贵客的,自然是我们王子腾王大人的亲外甥——薛蟠薛大爷!
只见他穿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金锦袍,腆著肚子,满面红光,在门首团团作揖,声若洪钟,与那些乘著香车宝马而来的勋贵子弟们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众人抬眼望去,好一座气派非凡的二层楼阁!
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飞簷斗拱间系著彩绸,端的是富丽堂皇。
一层门楣上高悬一块楠木鎏金大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筋骨铮铮的大字——「天上人间」!
最奇的是那落款,赫然是「襄阳漫士米芾」!
「嘶——竟是米博士的墨宝!这薛蟠好大的脸面!」
识货的看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米癫子的字画千金难求,竟肯为一家澡堂子题匾?
真真是奇闻!
目光再往上移,二层簷下悬著的匾额更大更阔,黑底金字,书著三个沉雄磅礴的大字——神仙汤!
待看清那落款,众人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几乎疑心自己眼花——竟是当朝太蔡京蔡元长的亲笔题赠!
吓得众人浑身发抖!
「蔡太师赠匾?米博士题字?!」
这汴京瞬间炸开了锅!
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惯会钻营的勋贵子弟、豪商巨贾,哪个不是人精?
眼见著薛蟠这块活招牌杵在这儿,哪还按捺得住?
管它里面是龙潭还是虎穴,纷纷冲著这两块牌匾也要来见识见识,捧个场子,沾这份仙气!
一时间,香车宝马塞满了街巷,锦衣华服摩肩接踵,天上人间门前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
待这些腰缠万贯的主儿挤进门去,抬眼一看那悬挂的价目水牌,饶是他们见惯了富贵,也不由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暗自咋舌:「净足沐汤,八两纹银起?!」
「雅室浸浴,佐以推拿揉按,十八两雪花银起?!」
「老天爷!这还只是『起』?!寻常殷实人家一年的嚼用怕也不过如此!这哪是洗澡,分明是拿银子化水往里淌!」
几个相熟的豪商正围在一处,面面相觑,低声嘀咕著这价码是否值得,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香风袭人。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只见大厅中央那方白玉砌就的莲花台上,轻纱曼舞间,现出一个婀娜身影——竟是名动京师、三大行首之一的赵元奴姑娘!
她今日竟也在此献艺!
但见她云鬓高绾,眼波流媚,身著一袭轻绡舞衣,随著乐声翩然起舞,柳腰轻折,莲步生花。
这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丢进一块炽炭,整个天上人间一楼大厅登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惊叹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更令人血脉贲张的还在后头!
赵元奴舞至酣处,乐声陡然一转,变得靡靡醉人。
只见两排妙龄女子,约莫二十六七人,自两侧锦绣屏风后鱼贯而出。
她们身上所穿,正是如今风靡汴京引得无数男子心痒难耐的黑丝长袜!
那墨色罗袜紧裹著一条条丰腴白皙的玉腿,在朦胧暧昧的灯光下若隐若现,随著款款莲步,看得一众豪商毫不忧郁把银两甩出来。
这黑丝袜一物,自打从大官人的铺子里流出来,早已是汴京一宝!
但凡有些家底的,谁家娘子或侍妾不备上一双?
只是产量实在低,只能不停的等著排产!
此刻连众多妇人求一条不可得,竟在这集中亮相,更添无限魅惑风情,引得无数目光灼灼,喉头滚动。
对街樊楼,雅阁之内。
高衙内正凭栏而坐,怀里搂著个粉头,本意是要看那薛蟠闹笑话,看他这劳什子神仙汤如何门可罗雀。
他才不相信一个澡堂子,能有多热闹?
岂料眼瞧著对面车马盈门,宾客如云,更有赵元奴献舞、墨罗玉腿成阵,风头一时无两!
「直娘贼!」高衙内气得三尸神暴跳,一把推开怀里的粉头,将手中酒盏狠狠惯在地上,摔得粉碎!「薛大傻子何德何能?背后定然还有高人!晦气!真真晦气!」
他越想越怒,再也坐不住,带著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怒气冲冲地下了樊楼。
刚踏出樊楼大门,正低头骂骂咧咧,不妨与一个低头匆匆赶路的老婆子撞了个满怀!
高衙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更是火冒三丈。
定睛一看,撞他那老婆子身穿半旧布衣,面貌寻常,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模样。
「好个不长眼的狗杀才!敢撞你家高爷爷?!」高衙内正愁无处撒气,狞笑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让他长长记性!」
那几个家丁如得敕令,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那老婆子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踹翻在地,顷刻间已是鼻青脸肿,口角溢血,抱著头在地上翻滚呻吟。
周围路人见状纷纷躲避,敢怒不敢言。
高衙内叉著腰,脸上戾气横生,仿佛打杀个把人不过是碾死只蚂蚁。
可怜那无辜路人,只因挡了衙内的路,又恰逢衙内心气不顺,便遭此无妄之灾,倒在尘土里,血沫横飞,生死不知。
不久后。
王夫人正要去通知李纨和探春。
却听到下人来报:「太太,袭人姑娘的哥哥花自芳来了,在外头候著呢。说是他娘被人打得伤重,眼瞅著不大好了,心里头抓心挠肝地想闺女,求太太开恩,容袭人姑娘家去瞧瞧,也算见最后一面。」
王夫人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哦?被什么人打了?这般重了?唉,也是可怜见儿的。常言道母女连心,临了临了想见闺女一面,这是人之常情,岂有拦著不叫去的理儿?」
她顿了顿,心道最一桩事还是让凤姐儿先办了。
边说道:「去,把你们二奶奶叫来。」
不一时,凤姐儿进来了,一王夫人便把花自芳的话学了一遍,末了道:「这事你斟酌著办吧,该派的人、该备的车,都料理妥帖了,别失了咱们府里的体面,也叫袭人那丫头心里受用,办完了就好生歇息,也别胡思乱想,我让李纨和探春两人帮你盯上几日,等你好了再说。」
凤姐儿忙笑著应道:「太太放心,这点子小事,我定办得妥妥当当,让袭人丫头体体面面地家去,这等事情也无需我多操神。」
她心下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袭人如今是太太心尖上的人,怕是认准了要做姨娘的,如今又是宝玉屋里离不得的头一号,这趟差事既要显出恩典,又不能太简薄,落了人口实。
太太既然让李纨和探春来顶我一顶,更不能让她们觉得我病重做不好事儿!
回到自己房中,凤姐儿歪在炕上,立时命平儿:「去,把周瑞家的叫来。」
周瑞家的颠著小脚忙不迭地来了,垂手侍立。
凤姐儿呷了口茶,方道:「太太开恩,准了袭人回家看她那病重的老娘。你这就去告诉她一声,让她收拾收拾,即刻动身。」
她接著吩咐道:「你再给我挑一个跟著出门、稳当可靠的媳妇子,你们两个,带上两个手脚利索的小丫头子,一同跟了袭人去照应。
「还有,外头车马棚里,派四个上了年纪、赶车稳当的老把式,备两辆车:一辆大些的帷车,你们几个跟车的坐;再要一辆青绸小围子车,给那两个小丫头坐。快去!」
周瑞家的连声应著「是」,转身就要走。
凤姐儿忽又想起什么,抬高声音叫住:「慢著!回来!」
周瑞家的赶紧折回身。
凤姐儿道:「袭人那丫头,素来是个省事、知道轻重的。你告诉她,就说我的话:别穿得灰头土脸的回去,倒像咱们府里亏待了她似的!虽说是看母亲,也得叫她拣几件颜色鲜亮、体面的好衣裳换上!」
「府里头吃的喝的,也大大地包一包袱和衣裳一起带著,回娘家住几日,没得叫人笑话寒酸!那包袱皮儿,也要用好的,别拿破布烂毡的裹著!」
她顿了顿,「临走之前,叫她先到我这儿来一趟。我瞧瞧她这身行头可还过得去,别丢了咱们府上的脸面。去吧!」
周瑞家的哪敢怠慢,一叠声地应著。
周瑞家的得了令赶到怡红院传话。
袭人乍闻母亲告危,心肝都揪紧了,强忍著泪不敢在宝玉跟前露出来。
待宝玉被哄去别处顽了,她才匆匆按凤姐儿的吩咐收拾起来。
不多时,袭人穿戴齐整,带著两个捧著沉甸甸大包袱的小丫头,跟在周瑞家的后头,一路低眉顺眼地往凤姐院里来。
那包袱皮用的是上好的暗花缎子,鼓鼓囊囊,显见装了不少体面衣裳。
凤姐儿见人进来,眼皮子一撩,只见袭人头上插戴了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著米粒大的珍珠坠子。
远远地就扬声赞道:「哟!瞧瞧我们袭人姑娘,这一拾掇,真真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人尖儿!太太赏的这几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比搁在库里还显好!就是这褂子……颜色太素净了些,回家看病人,该穿得鲜亮点,也冲一冲晦气不是?」
周瑞家的在一旁陪著笑,正想凑趣几句!
却见一直垂首侍立的袭人,猛地往前踉跄一步,竟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把屋里人都惊得一跳。
「二奶奶!」袭人抬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求二奶奶替奴婢做主!替奴婢伸冤啊!」
凤姐儿眉头一皱,坐直了身子:「这是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伸什么冤?起来说话!」
袭人哪里肯起,泣不成声:「奴婢……奴婢的母亲……哪里是寻常病重!她是被人……被人活生生打瘫在床上的啊!我和我娘,不过是两条贱命,便是立时死了,也不值什么!可奴婢如今是国公府的人,身上打著府里的印记!「
「不知道是哪里的人,还敢这般纵奴行凶,将我娘打得生死不知!这打的是我娘,踩的却是咱们荣国府的脸面啊!这口气……这口气……奴婢实在是咽不下去!求二奶奶看在奴婢尽心服侍宝二爷一场的份上,替奴婢……替荣国府……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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