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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投汝以桃(6)


军乐队开到安公馆门前的时候,两士兵搭着梯子挂蒙着红绸的门匾,长长的红绸曳地。

        安得胜站在安公馆大门前坝子上,背着左手,右手指指点点:“低点,低点,再低点!”

        一干乡绅站在一侧聊天的聊天,看热闹的看热闹,就等着主角进场剪彩拉红绸。

        小五现唐宋元也在人群堆里,赶紧将帽檐拉得低低的,同时也是为了掩饰心里的忐忑不安。这对父子就如猫和老鼠,见不得。父子俩都处于人生的重要阶段,一个更年期,一个叛逆期,都不正常。话又说回来,哪个当妈老汉的摊上唐恩这样的娃儿更年期不提前呢?

        “整起噻整起噻,弄点动静出来。”出了钱的6续,一看军乐队也在看风景,不高兴了,赶紧吆喝着。

        “要得!准备哈,拉点垃圾进行曲!”五哥唐恩说。

        “拉德斯基进行曲!”白嘉宜纠正。

        随着小五的指挥棒,军乐队敲打着整齐的鼓点,一边敲打还一边玩点花样,整点队形变换穿梭什么的。一群十多岁的孩子,怎么看都比漆司令的垮杆队伍强许多,就其精气神。

        实在想不明白安得胜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缴了械。

        五哥将大帽檐拉得老低老低,可还是挡不住那白色的纱布,冷冷的眼神从眼凹里射了出去,心无旁骛,右手举着指挥棒,每一下动作干净利索。白嘉宜手拿黑管站在队伍边上,时不时地瞅了瞅小五哥,觉得帽墙下那道纱布好看极了。

        白嘉宜看到五哥唐恩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异样。心跳加,还带着一丝丝的痒意,有些不安分了,这与她素来清汤挂面及其的不相符。以前无论黄杨白、万姹姹他们怎么开玩笑喊“五嫂”她都没当真,就当是代名词,他们四个人互为损友,荤素不忌。

        猛然间,白嘉宜明白了心里那份朦胧的情感。将帽檐拉得低低的五哥在白嘉宜眼里帅级了,她也明白那天端坐在操场里那中年男子应该是什么人,他应该就是本次活动的主人---军阀漆镇武。标准的军人无论他穿什么衣服,总是盖不住他身上的职业味,这个时候,白嘉宜觉得五哥应该从军,必须从军,她从五哥身上看到了军人的影子。

        万姹姹也看呆了,觉得就算是做小、做nete也是挺好的。万姹姹手里的拿的是琵琶,本来白嘉宜最早安排她学小号,万姹姹说“老娘儿女情长吹号气短”。打死都不吹小号,拎着琵琶十面埋伏大弹四方,也是军乐队的一道风景。

        两架滑竿抬了过来,一架坐着漆镇武,另外一架是空的,白师我走在滑竿旁边。

        漆镇武对白师我说今后要去重庆了,那是大城市,得有派,坐滑竿不是剥削和压迫,是为了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用在教育和管理工作上。白师我打死也不坐,漆镇武无奈,轿夫也只好抬着滑竿一路跟随。

        这场景让白师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追随刘人文刘大人的光景。

        四川军阀对滑竿情有独钟,以至于到后来蒋介石第一次改组川军在重庆检阅部队的时候,那群屌炸天的军阀坐着滑竿从国军最高统帅面前招摇而过,看都不看蒋校长一眼。

        6续整理服装,跑到漆镇武滑竿前,将漆镇武扶下滑竿。

        漆镇武走到白师我面前躬身:“校长请!”

        6续向漆镇武敬礼:“司令请!”

        漆镇武想飞起给6续屁股一脚尖。

        “校长请!”漆镇武被6续打了岔,只好再次相请,以示真诚。

        这第二句一出来,大家都明白了,白师我才是今天的主角。

        “司令请!”

        “校长请!漆某行伍出身,平生敬重的唯有读书人”漆镇武的意思就是让白师我走前面了,否则就是不敬。

        “承蒙司令瞧得起,一起吧!”白师我明白无论他这些年怎么努力,他还是春申君门下的那些门客,得端正自己的位置。

        二人踱着四方步气定神闲向安得胜的宅子走去。

        “这套宅子,校长你觉得拿来做书房如何?”漆镇武说。

        一套深宅大院拿来做书房,白师我心里叮咚了一下,这漆镇武硬是尊重知识呢!这样的事对于读书人来说想都不敢想。

        如果,如果这书房给凤城中学做图书馆……凤城中学日妈绝对洋盘了!别说凤城,整个重庆、整个四川也找不出第二家,放眼全中国全世界又有几家中学有如此大手笔的?

        白师我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吞了吞口水,稳住了心态,毕竟他是名家,是有身份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才是文人应有的本色。同时心里也在想,这样的大手笔也只有像漆镇武这样的土火军阀才干得出来,富贵如唐宋元都不能。

        白师我转念一想,唐宋元做这些是自己真金白银掏钱修建都嘛,漆镇武枪炮一指哪个敢不给呢?最多就是花点子弹钱,好撇脱。

        漆镇武、白师我二人客客气气踱着方步走到大门前。

        6续扯开喉咙吼:“鸣炮!”

        士兵们朝天乒乓砰砰开枪。

        安得胜苦着一张脸弯腰点起了挂在树梢上的鞭炮。

        6续:“奏乐!”

        五哥把指挥棒一挥,军乐队叮叮冬冬吹打起来。

        “剪彩!”6续继续吆喝。

        剪彩者遵循“右侧高于左侧”国际惯例,若剪彩仪式并无外宾参加时,执行我国“左侧高于右侧”的传统作法,既然漆镇武执学生礼以事白师我,当然他必须让其站左边了。漆镇武与白师我一右一左各自手执红绸尾端,军乐吹打声中白师我面瘫地拉动手中的红稠。

        红绸缓缓落下,漆镇武笑容凝固在脸上,白师我更加面瘫了。

        只见门匾上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添一个!

        小五哥依旧若无其事地指挥着,而后面的吹鼓手们却不听小五的指挥,都是读书人,这三个字这帮孩子都认识的,也知道校长的典故,一下乱了套。

        万姹姹更是从《十面埋伏》挥洒到了《春江花月夜》。

        小五一看大家都不听指挥了,举起指挥棒干脆歪着脑袋看门额,居然也如白师我一样,面瘫。后来白嘉宜问小五哥,啷个那么稳得起。

        小五的回答差点让白大小姐撞了墙。

        小五说:“关我锤子事!”

        小五为这句话肯定是付出了代价的。干吗那么老实呢,完全可以撒个谎什么的,比如说笑起要扯到起伤口什么什么的。

        一看小五的指挥棒不灵了,军乐队也稀稀拉拉地停止了吹吹打打。

        然后就是全场静默。

        白师我挂不住了,脸上肌肉不停抽搐,却很有教养地冲着漆镇武挤出了一丝笑容:“司令真有才!”

        白师我说完转身,施施然离去。

        白师我白校长走了,小五的手也举软了,便放了下来,军乐队的成员以为演出又开始了,便又吹了起来。

        6续一看这情景不大对头,剧本拿错了,赶紧从五哥唐恩手里夺下指挥棒:“停!停!停!我喊你们停到起了,还吹个锤子吹啊!”

        望着白校长远去的背影漆镇武这才醒过来,然后就毛了。

        “安得胜!”

        安得胜屁颠屁颠跑到漆镇武面前:“司令可满意?”

        漆镇武一巴掌煽到安得胜脸上,手抽回来的时候,撕掉了安得胜的少将军衔。

        “你狗日的涮老子盘子臊老子皮啊?”漆镇武暴跳如雷,平日的和风细雨温文尔雅瞬间不见了。

        涮盘子,臊皮,都是一样的意思,让漆镇武丢脸,失格了,比让他人说“俗”更伤面子。

        本来漆司令想把这套宅子送给白师我做见面礼,毕竟有求于人家嘛。他受命扛着锄头来挖人,人挖走了,还是要给当地留点念想噻,他送这套宅子给白师我除了表示诚意外还有层意思,也是给自己的功德簿上添一笔而不是添一个,他对白师我说拿来做书房,又要挖走白师我,他算准了白师我不会要这宅子,会将它送给凤城中学做图书馆,后世的人民都会记得他漆镇武的好,都会说这“天一阁”是他漆镇武捐赠出来的。千算万算他怎么都没算到安得胜是个文盲,如果这事交给副官6续去办,结果肯定就不一样了。虽然6续到凤城以后办的几件事比较跌宕起伏,可最终还是很圆满。

        安得胜诚惶诚恐:“属下不敢!“

        漆镇武:“你不敢?你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从今日起,你,安得胜,工兵营报到,不是会扎牌坊吗?老子正缺一个会修桥补路的!”

        县太爷黄野楼在观摩队伍里悄悄拉了拉唐宋元的袖子,唐老太爷木起一张脸没理他。

        黄野楼又去拉万百石的袖子,万百石明白黄野楼的意思,白先生最忌讳这三个字了。

        白师我回国以后唐老太太看到他孤单一人除了白嘉宜身边就没其他的伴就念叨“添一个,添一个,添一个就是添一双筷子个嘛!”

        安得胜当然也知道“添一个”的典故,开始觉得漆镇武太尊重知识份子了,一来就考虑白校长的个人大事,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还特地找凤城的书法名家、雕刻名匠精心打造了这块匾额,满心希望得到司令的表扬,退一步来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起码也要保住自己的本,却不曾想直降五级,从师长降为了营长,安师长,不!安营长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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