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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合众恐怖故事(上)


就像大多数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的故事一样,这是一件对当事人而言意义重大,而在旁听者眼中不过尔尔的小事。一般而言这种故事不会特意交代“我”的姓名,不过考虑到读者们大多不认识我,我认为还是有些必要进行简短自我介绍:
  我名叫艾妲,是游侠维特的未婚妻,奥诺威尔校长的弟子之一。
  与我那活力过于充沛的未婚夫与老师相比,我显然是个更内向甚至阴郁的人。这一方面来源于天生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多多少少受了义体改造的影响。由于幼年时一起意外的影响,我的身躯有90%以上替换成了银灰色的义体,单论体重而言我比游侠维特还要沉上一个档次。
  寄宿在金属打造的冷冰冰的身体内,人的心灵很难变得热诚起来。因而我所怀念的这个故事也不怎么活泼,或许更适合用“怪奇”形容。
  那是差不多6年前了,维特还在头疼于他的C级游侠考试,偶尔死性不改小偷小摸。我刚考了B级游侠,为了规划好职业发展道路,时常向老前辈瑟薇丝热心讨教,(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是位大人物)。她建议我走出小镇,踏上合众广袤的土地,进行巡礼之旅。
  “人不旅行就不会有成长。”她咧着一嘴尖牙微笑。
  “可我是个胆小的灵相法使,不适合去太远的地方。”
  “也是,人各有所好!”她的主意一会儿一变,“但相信我,一辈子窝在小城里不会有大出息。哪怕就去隔壁市转转也比不动弹强。你想去打工吗?”
  她找了好一阵,递给我一张疑似被塞在马甲里过久的,皱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画着马戏团般的白色大帐篷,和“尘埃剧团”的宣传语。
  “我听说它们团长是个挺牛逼的灵相法使,去一趟横竖能长见识!”
  ·
  尽管传单画得像个三流马戏团,但我还是被瑟薇丝说动了,开着游侠维特的车子跑去50公里外的惊魂小镇。
  我对此处有些许了解,因为维特喜欢看烂片。他告诉我这儿在十来年前还算个有点人气的地方,当年有许多血浆片与B级片在小镇取景。然而在特效技术成熟后导演们就没必要千里迢迢来穷酸小地方拍摄了,小镇很快重归没落,独留下当年匆匆改的镇名“惊魂”作为时代的印记。
  惊魂镇的一切都极符合我的想象,许久没维护的老旧市政设备,早在一年多前就停刊的镇报,漠然的人们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小镇里唯一的异物,是那个堂而皇之地架市中心的大帐篷。它看上去足有十多米高,宽阔得占据了整个市政广场,不伦不类的墨水画招牌立在一旁,绘制着当夜的演出海报与招聘演员的公告。
  如果说通常意义上的好地方是坐标轴上的  10,那这座诡异的帐篷大抵就是-100,或者-300这样的位置。
  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我在阴森感的驱使下准备转头离开。然而我终究没有成功,我撞在一面惨白色的床单上。
  “心灵手巧俏女郎,铁臂铜头活人偶~”
  我不由得一震,那声音自高处传来,似无形的丝线纠缠在我的脑海中。我茫然仰头,才发觉那床单原来是件极长而又极薄的袍子,袍子的顶端立着一张惨白的面孔,细长的双目像是两条小蛇。
  他戴着一顶高冠,像是抽象化的帝国官服,又似是零岛的阴阳师。他微微笑着,俯视着我,那顶高冠也随之歪下,像是神明自高而又高的天上垂目。
  高帽男人一抖长袖指向帐篷,笑道:“且入帐,换戏袍,改头换面好登堂!”
  他的言语中带着可怕的魔性,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从照办。在走进帐篷之后,我才想起来开口。
  “我——”
  “千里而来的好人偶,你有心来看我的戏?”
  “不……”
  他将手一合,悠然道:“这剧团里的人儿只有演员与看客。人偶不来看戏,岂不正为演戏而来?”
  我头晕眼花,茫然无措,感觉在这个人的面前说什么话都没有用。当你准备开口时,他就已知晓你的腹稿,而当你发出第一个音时,他便已将那些连你自己都搞不清的思索盘的一清二楚了。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木头搭建的简易舞台上。几道丝线吊着白色的舞服垂下,像为布娃娃更衣一般为我套上。
  “准备万全,好戏开场!”他愉快地宣布道。
  我不知所措:“我还没有排练……”
  “人生何须排练?”他反问。
  “剧本呢?”
  “生活何来剧本?”
  他很悠闲地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掏出笔与本子写着什么。在他抬笔时,有几根灰色的丝线不知从何处垂下,刺进我的义体中。
  我对自己的义体质量有自信,然而此刻任凭我如何努力,那些重金购置的金属也毫无反应。至于灵相法,更是毫无下手的余地。
  我在舞台上呆若木鸡。
  现在我真成了一具人偶。
  不多时,帐篷内的人多了起来。几位团员搬来各种粗制滥造的道具,有比我年轻些的绿发姑娘忙前忙后,似是在打杂。她用厚重的幕布把我隔了起来,我只好在没有光的幕后诅咒瑟薇丝的馊主意,以及过于愚蠢的自己。

  我早该想到的,强大的无常法使都是精神病,何况他还是位灵相法使。再也没有哪个心相比我们这帮家伙要更疯狂了。
  很多人会觉得寂相最有毛病,其实不是这样。寂相法使是最好琢磨的,他们一般只有两种思维方式:要么毁了自己,要么毁了世界。而灵相法使就不一样了,你永远猜不到一个灵相法使能为了规避自己的恐惧而做出何等狂行。
  但我还第一次见到拉着别人当演员的。由此可见此人已经疯得差不多了,我想他恐怕都恶性化了。
  而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幕布忽然打开了,我站在聚光灯下,观众席上看客寥寥无几。看不见的丝线动了起来,我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我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舞姿优雅如同流星城歌剧院里的女明星。
  说来惭愧,我在身处于强制性的演出中却沉醉了,那是我自己绝无法跳出的舞步。
  舞步终结时,束缚着我的丝线抽脱,观众们发出与演出绝不相称的粗俗喝彩。我模仿着电影中的剧情鞠躬示意,抬头时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
  “好人偶,小演员,你的天赋骨中蕴,你的技艺心中藏。一曲翩翩起舞,赚得喝彩满堂!”
  高瘦男人——我想他一定就是剧团团长——似乎很欣赏我,而我难以苟同。
  “那是你操纵下的演出,没有个人意志介入的余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做的和我一样。”
  团长仅是微笑:“你可曾无理取闹?”
  我气得想笑:“团长先生,我看你才一直在无理取闹。”
  “你乐意迁就我这怪癖,这便是一种难得的天赋。须知这世上特立独行者颇多,体谅他人者却又太少!”团长感慨,转而说道,“我们这剧团太过穷酸,为防无赖赊账,工钱一日一结。”
  他居然还想给我报酬,我甚至都有点惊吓了。好在我能在面上不动声色:“团长先生,我也是一位灵相法使。我来这儿是想增长见识。”
  他瞥了我一眼,我壮起胆子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也想效仿您的本领……”
  团长突然站了起来,以那惨白的手摁住心口,满面痛楚:“慈悲的圣者啊,你当真愿救赎地上的苦难吗?万能的至高神啊,你的天使是否愿赐福我等?若这些疑问的答案都如经文所说般确切,你们却怎愿看那悲剧发生在我的身上?
  看我这乌金的躯干,软银的发;胶体的肌腱,油般的血。除了一颗虚无缥缈的心灵,再无人形。我当真是受神宠爱的人类?我当真是大难不死的女孩?”
  他凑到我耳畔,低声道:“还是一具能说会唱的尸骸?”
  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我藏在心里的那点最不愿直视的恐惧,被他三言两语揭得一干二净。
  是的,我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全身义体改造后的生命是否还能算是人类?亦或者一具机器?
  我的故乡没有强大的灵相法使,他们答不出心灵的奥秘。因此我才想要得到官方的解答,想要知晓权威的答案。
  可是团长转身走开,笑声飘忽如幻觉。
  “剧团不是学堂。不听戏,就唱戏。”
  ·
  “你不赖。”绿发姑娘对我说,“少有人受得了团长那德行。你知道吧,他跟个妖怪似的。”
  “更像鬼。”我说。
  绿发姑娘哈哈大笑,往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路人手中塞票。她的确是个打杂的,负责卖票、采购等零活。她说自己想要当个女主演,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破活交给新来的干了。
  我决定在尘埃剧团中多留些时日,因为我觉得自己至少得从团长身上学到点东西,才算补过那次白白干活的亏。然而团长神出鬼没,除了夜间演戏外不知所踪,我在这儿留了两个星期,反而倒是和剧团内其余人员熟络起来。
  团里的会计师是个病秧子,不时咳血,满面阴郁;负责画广告牌的是个穷酸书生,一身黑衣拎着毛笔,趾高气昂;厨子是个长头发的潇洒男人,一天到晚盯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在这个满是怪胎的剧团里,只有卖杂货的胖子算是个好亲近的人。他善于待人接客,见了谁都满面堆笑。
  “小艾妲,还没放弃呐?”胖子笑呵呵地说。
  我半赌气道:“在学到东西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那穷酸画家听见了,不屑道:“舞都跳不来,还学什么东西!”
  我很不服气:“他不让我自己跳舞,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
  “这个倒不怪司徒,你呢,确实是差点火候。”胖子往旁边努努嘴,“你看看厨子,为什么他自己就能做饭,团长不操控他来呢?”
  厨子傻乎乎地盯着案板,神游天外。
  “我不明白。”
  “因为他专注。”胖子说,“你看他切菜的时候,是多么专心!他要花一小时,两个小时,才能做好一桌子菜。这样的菜,是专心致志的菜,它吃起来就比心不在焉的好。”
  我深切怀疑这番话的真假,因为昨晚的饭盐明显放多了。
  “演戏也是一个道理。你得入戏!演戏贵在真实!”胖子苦口婆心,“一个入了戏的演员,和角色就不分彼此了。再用不着什么丝线什么戏服,往那一站就是一场戏。”
  “你看团长,一身破床单子一顶帽子,走到哪唱到哪。这就是老艺术家的功底,人家随时随地都能入戏。”
  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就学吧,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厨子点点头,深感赞同:“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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