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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合众恐怖故事(下)


我认为一个好演员至少应掌握基本的演出技巧,于是我购入了舞蹈家专用的辅助软件。科学技术是很方便的,配合可精细化操控动作的义体,即使是门外汉也能拥有堪比专业人士的舞姿。
  毕竟在合众国,专业形容的不只是技艺也是技术,流星城女演员们的软件与义体只会比我这门外汉更高级吧。但不管怎么说,这份昂贵的技术用来应付萧条小镇的看客们理应是足够了。我参考着之前存下的舞蹈数据,在下午的排练时期跳出了热情洋溢的一曲。
  可团长看完后只将袖袍一抖,又甩出那丝线将我绑在后台了。当夜的演出结束后我义愤填膺,连芭蕾舞服都顾不得脱就想去与他理论一番。我那怒气冲冲的姿态恐怕像极了传说中暴怒的圣者,以至于绿发姑娘手忙脚乱地将我拦下。
  “艾妲小姐,你已经是个活人偶了,别让自己再变成死人偶呀!”她情真意切。
  “有什么区别,在团长眼里什么人都是人偶吧。”
  “跳个芭蕾舞至于这么生气吗。”
  “他根本罔顾了我的努力。”
  我一五一十地讲出我为了那些软件花了多少钱,绿发姑娘听完同情地点头。
  “首先,咱们剧团是穷光蛋,团长是绝不会给你报销的。”她说,“其次嘛,我觉得你这力气没用到实处上。你演得再好,不入戏也是白搭,团长肯定不让你自己上场。”
  入戏。入戏。又是这个说法。我不满道:“请问什么才算入戏呢?”
  “这戏是假的,可人是真的,你要入戏,就得把假的演成真的啊!”绿发姑娘摇摇手指,“要是没有代入感,自己跳和团长控着你跳,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得不承认,老团员说得有些道理。我向绿发姑娘道谢,并向她讨来剧本,用睡前的时间研读。
  这是我第一次看演出的剧本,因为此前我都被丝线控制着跳舞,而对剧情一无所知。这次的戏剧讲的是许久之前传奇圣者的故事,在旅行的后期他来到白夜之州,探究着月光与记忆间的谜题。
  白夜之州的巨龙地貌是剥夺记忆的月光,许久之前,本州的开拓者家族企图以图腾之力对抗教会。而圣者潇洒地穿梭在月光之间,独自一人夺下图腾,施加封印,将这片可怖的土地化作人们得以居住的乐土。
  剧本以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大胆自信、神采飞扬的形象,使我不得不佩服团长的文字功底。至于找女演员扮演也不足为奇,传奇圣者女性说是在少部分狂信徒中盛行的异端邪说,非常适合这种没人气的古怪剧团。
  只不过,这个剧本更适合瑟薇丝那样的游侠,而我很难扮演出这种能哈哈大笑着解决困境的女性形象。这也难怪团长不让我亲身上阵,要是以阴郁的心情去表演轻灵的舞步,这般违和的演出只怕会让观众们会大失所望,喷出污言秽语,向他那顶高帽子上丢臭鸡蛋与生锈螺丝吧。
  我下定决心,要扮演出与剧本相配的圣者形象。我购买了一套新的表情插件,自第二天起努力让自己显得像大学校园里受异性追捧的拉拉队长。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半个小时,自信地走去与团员们攀谈,成功得到了一片嘲笑之声。
  “请将这顶小丑帽送给艾妲小姐。”
  绿发姑娘递给厨子,厨子非常体贴地戴在我头上。
  我气愤地拽下帽子丢到地上。
  “太过分了!”
  绿发姑娘边笑边摆手:“说真的超级搞笑啦……”
  “怎能这样无视我的努力。”
  “努力下载插件不算努力吧?你的思维方式也很奇怪哦。”绿发姑娘捡起小丑帽给自己戴上,“一个不想笑的人再怎么努力微笑也会变成难看的表情,那太假了,带着虚伪的表情上台会让观众不快的。”
  “但我本来就不是阳光的人,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不可能演好圣者啊!”
  我自暴自弃地大喊一声,厨子很迷惑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去演一个自己一定演不好的人?”
  我哑口无言。
  ·
  我想厨子大抵是大智若愚的人,因为他的话语实在过于正确。人不可能成为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存在,不存在共同点的演出里当然只有虚假。
  想要入戏就需要真实感,想要真实感就需要演员与戏剧的共鸣。情感上的共鸣,经历上的相似,让我得以全情投入的表演。那样的剧情在圣者故事中当然不存在,想要演好我势必需要换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剧本。
  我决定自己动笔写一个。
  又三天后的下午,我将写好的剧本递给团长。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问道:“书中人来自何方?剧中事出于何处?”
  “主人公是我,事件是我自己的经历。”我告诉团长,“我是个不成熟的演员,想要演出真情实感,恐怕只能去演自己了。”
  他合上剧本,对我说:“文笔尚待精进,编排仍需雕琢。”
  我不轻言气馁,因为他没把剧本直接丢掉。我和绿发姑娘讨论,寻求胖子和厨子的意见,将改后的版本交于画家和会计师过目。在又五次删改之后,我自信满满地递出剧本,得到团长的微笑。

  “可曾排练?”
  “人生不需要排练。”
  他很期待地笑着,宣布道:“那便开场!”
  于是整个剧团飞快地运转起来,像上满发条的钢铁人偶一样。画家绘出新一张宣传画,胖子裁出又一件新装,绿发姑娘编排暖场的套话,厨子忙着将新做出的布景搬来搬去。夜晚时有不少观众被吸引过来,观众席几乎坐满了三分之二,我登上舞台,首次在未经丝线操控的情况下自主起舞。
  与圣者那荡气回肠的故事不同,这是一曲单调而老套的悲歌。一个无知的女孩被灾难袭击,在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躯体。她换上了钢铁打造的身躯,在新时代跳出冰冷的舞步。
  舞曲结束后赢得热烈的反响,哪怕是艺术品位低俗的男人们也为我喝彩,我相信先前下载的表情插件与舞蹈软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演出结束后,团员们纷纷向我庆贺,我又一次被团长召去,商讨着关于报酬的话题。
  “一期一会,奇遇奇缘。剧团前往下一站前,需先结清此时的票。”
  “我不需要报酬。”我说,“我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小演员,好姑娘。你是生是死,是人是偶?”
  我自信地答道:“我想自己还是人类,因为我的心中仍记得自己的过往。只要这份经历与记忆依然存在,我就总还是自己。”
  这就是我在戏剧中找到的答案。在虚假故事中得到的真实。我的过往、经历、记忆,在无常法中被称为灵光的关键信息构成了我的主体,哪怕连心脏与大脑也被置换,只要灵光不变,我就仍然是我。
  团长仍高深莫测地笑着,似是认可,似是漠视。而在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我已经学会了应对他的手段:不要管他说什么,只管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这场兴趣使然的旅行已经持续够久了,我帮忙收拾好舞台,而后郑重地向团长与大家道谢,感谢他愿意给我这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一次展示才艺的机会。厨子做了一桌好菜,大家一块吃了一顿,喝了些酒,热情地为我送别。我向这几位古怪却又友好的人士挥手,走出尘埃聚团的帐篷。
  我会离开惊魂镇,和游侠维特聊聊这几天的见闻,在日后的生活中我会偶尔听闻尘埃剧团的消息,并逐渐将其忘却。
  故事本应到此为止。
  但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团长那魔性的魅力吸引了,或许是对剧团中的生活尚有眷恋,在走出帐篷前的一刻,我回头了。
  我的眼中一片灰白。
  灰白的面孔。灰白的手足。灰白的躯干。全部都是灰白的。看不到厨师看不到画家看不到绿发姑娘看不到我所熟悉的团员们,在我记忆中的方位站立着的只是没有五官的空白单调的灰白人形。
  只是人偶。
  我的,身后,只有几具人偶。
  “——”
  我僵立在原地,如坠深渊。这时大风吹来,凄厉的风声如同鬼魂的笑。风是那样大又那样阴冷,以至于吹起了剧团的帐篷。那庞大的不自然的帐篷被风吹到了天上,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投来目光。
  不,没有目光。
  只是光滑的灰白色的面孔,随着风的吹拂而转移了角度。依然是人偶,人偶们在街上行走,人偶们进出帐篷,人偶们在我的舞台下鼓掌。
  整个小镇中所有的门窗都被大风吹开了,无面的人偶们立于门前,仿佛在沉默地微笑。我的思考停止了,想要逃走却觉无路可退。
  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广大而陌生的世界里,这空空落落的世界中仅我一人。
  ——这剧团里的人儿只有演员与看客。
  浑浑噩噩中我想起团长先前的话。我一直相信我是演员,我是在这舞台上演戏的。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究竟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
  我在演戏,还是看戏?
  此前所想的一切,此刻我脑中的念头,究竟是我的思考……
  还是团长的戏?
  我下意识地转身逃跑,却又一次撞在那高而瘦削的身上。不知何时他就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缓缓垂下头来,飘忽的声音如蛇般钻入我的耳中。
  “懂了么?”
  我在空白的世界中沉沦,风声像是恶鬼的微笑。
  ·
  我是被一双熟悉的手摇醒的,游侠维特半跪在我旁边,那张不太聪明的脸上满是困惑。
  “你,还好?”
  “……很难说好。”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呻吟,维特递给我一罐能量饮料,我使劲揪着他的面皮,生怕他也成了一具人偶。
  维特显得更加困惑了。
  “不,没事。”我赶在他发问前进一步开口,“我……我失踪多久了?”
  我相信自己在剧团中至少度过了三周以上的时间,如今回想起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在那诡异的环境中竟然一点都没有与外界联络的念头。可维特闻言显得有点呆滞。
  “你,清早离开。”他说,“我,出任务,偶遇。”
  我想我那时看上去一定像个傻子一样。
  他指着不远处的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清楚地显示距离我开车离开维特的家只过了六个小时。区区半天。我简直要误认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州,因为就连周围的一切也与我的记忆不同。我看不到哪怕一栋房屋,到处都是纯白的沙漠。
  “惊魂镇呢?”我问。
  “3年前,就没了。超能力暴走。”维特告诉我,“居民搬迁了。这是,无人区。”
  我想我一定是做了一场疯狂的梦,或许是被月光照耀过多的原因。可在我爬上车时,我心中忽得一寒。
  方向盘前多了一个铁灰色的小女人偶,跳着来回往复的单调舞步。
  ·
  我在这次事件中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比如我的显现法思路,比如我比起过去坚硬许多的心态。我坚决认为瑟薇丝该赔我精神损失费,但她又跑去其他州旅行了。
  这个诡异而无趣的故事到此结束了。我不会把它讲给我未来的孩子听,也不打算讲给游侠维特听。
  在合众大战结束后,维特说他似乎对我当年的遭遇有了些头绪,我告诉他不要想那些,就当做那是一次灵异事件。
  如果说剧团真教会了我什么东西,那就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深究为妙。
  毕竟若往深处去想,你又怎能确定自己是否仍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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