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阿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抱着书简的手在发抖，脑门发凉。

        这是不是恐惧，他其实并分辨不太出。作为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讲道理他是不至于会被这点小事吓到的，他要做的仅仅只是敲开孙长老的门，然后把他吩咐的事情——昨日民政司的例行会议纪要整理好交给他。

        刚鼓起勇气要敲门的时候，阿呆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之前虽然也遇到了许多事情，但要么师傅就在身边，阿呆实则从来没有真正担心过他会在师傅身边有什么三长两短，再者，如同上次赵都的生死追逐，事发都是毫无征兆，如同走在街上偶遇的一场暴雨，避无可避自然也就没有慌神的功夫。

        而眼下，想到孙长老凶恶的神情，阿呆觉得自己如同站在悬崖边，身后的人逼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让他有充足的时间体会人生即将结束的感觉。

        不至于，不至于，孙长老终归不会害我性命。

        阿呆默默在心里念叨着，一咬牙一跺脚，敲了门。

        进来！

        孙长老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阿呆迅速推门而入，行了礼后，用心里默默演练了无数次的动作将书简递送到孙长老面前，然后低头站到一边。

        全程没有抬头看孙长老的脸，全程没有别的多余动作。此时，阿呆再次无比庆幸自己能做个哑巴，要杀要剐，只需要闭着眼睛默默承受就好了。

        有好些错字……但文意传达的还是很准确，没有多余的话。

        孙长老的语气依旧如铁石一般生硬。

        就第一次而言，做的很好。

        阿呆耳朵猛的抽动了一下，头皮仿佛一下子炸裂开，任由窗外的阳光直接晒进了脑子里，鼻子发酸，眼睛里瞬间挤满了泪水。这种如同全身都浸在温水中的感觉，险些让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似乎才记起了在会议开始前，孙长老也是用同样一种坚硬生冷的语气，一点点教导他在参加会议的时候如何才能有效将会议中发言的人所说所讲，最有效地提炼记录出来。

        对了，孙长老在开会的时候习惯性地让每一个人讲完后都把自己要说的总结一下，是不是也考虑到我写字慢，怕我记不住？

        阿呆想到这里，忍不住给孙长老又行了一个礼，虽然这会儿还是没敢抬头看他，但孙长老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开始泛起温暖的光芒。

        但是你这些错字，是真的自己没意识到吗？平时除了跟着你师傅跑东跑西四处逛，根本就没好好看书？你是想成为我锤国最不识字的老师傅吗？！

        不等阿呆感动完，孙长老就劈头盖脸接着来了。

        这一桶灌顶的凉水，再次浇灭了光芒中透着的温暖，也让阿呆重新找到了返回现实的冷静。

        不过跟进门前的区别还是有的，阿呆觉得自己逐渐开始习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了。

        拿去，我随手都给你改好了，这些错字你自己回去多看多抄，少给我们锤国把脸丢到国外去！

        孙长老说着把书简递给阿呆。

        阿呆接过书简的同时，泪水竟是滴了出来，打在自己的手背上。

        孙长老一下子似乎有点慌了神，也是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拂袖站起来背过身去。

        阿呆，你知不知道我锤国为何在而今治安情况要比他国稳定许多？

        阿呆这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赶紧摇摇头。

        我锤国的后生们，自七岁起便在各个城镇的大庙中学习教义，而且统一学习的内容，仅仅只是教义。而锻造冶炼的手艺，都是又他们的父母一辈或者亲身，或者指定熟识信赖的叔父辈担任师傅进行传授。

        说着说着，阿呆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孙长老的语气开始变得温和了起来。

        这样以来至少有两个好处，其一，父母辈在传承技艺的时候很少会有所保留，他们通常都会以孩子最终继承自家的工坊或者以后要在技艺上达到更高的水准教导，如此一来，确实锤国的后生们相较于他国的年轻人，在成人之际实则就拥有了一项足以营生的技艺，能靠自己劳动得食的人，体验过劳动的人，自然面对生活就会更容易踏实；

        阿呆觉得孙长老说的特别有道理，自己在上一任师傅的工坊，觉得能在工作上帮忙后，心里时常会在劳动后被填得满满的，人也变得容易开心起来。

        其二，锤国教义所致，背离教义的人一经判定，便要革去教名驱逐出国，所以国内的教民们大体上都是勤勉守规的，他们的守规和勤勉一方面会作为生活习惯传递给年轻人，另一方面也协助了大庙维护一地稳定。而每一地的大庙，也从教义、商会等方面把控教民的生产、销售、原料、技能训练，既是维护教民的日常生活需要，同样也从这些生活基础上把持起来让教民们离不开大庙。所以，巡查队实则更多是应对极端状况，在很少有人口流动的锤国，他们的工作并不算繁杂。

        听到这里，阿呆似乎已经察觉出了孙长老想说的意思。

        所以，这一次大量的在外教民回归国内，人口流动起来后，从这方面来看，各地的治安环境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确实难怪孙长老会这么大脾气。

        阿呆这么想着，心中对孙长老的畏惧，逐渐变成了敬畏。

        但孙长老却也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话锋陡然转了个弯儿。

        话说回来，老师傅的决策倒也并没有问题，只要是我乾教教民，无论在何处，身为教主的他都有必要考虑安危妥善安置，眼下赵国之乱已成定局，若是放任自流，只怕当年的惨剧……

        说到这里，孙长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改口到。

        总之，上一趟你和老师傅赵都的行动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争取来的时间，已经足够赵国大部分的教民归国了。

        最后这一句让阿呆正儿八经的迷茫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师傅也从来没有向他提问过或者解释过他们这一趟前往赵都取得了怎样的成果，更不用说这中间还涉及到了哪些玄机。除去那一次生死的经历，阿呆脑子里只剩下几个人的身影，富态的大掌柜王悦，捉摸不定的蒙真长老，美丽但又冰冷吓人的初燕君主，乐呵呵的济融大姐，然后还有丹合的那一声“蹲下”……

        孙长老似乎也察觉出了他的不知所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直摇头。

        所以我就讨厌历届老师傅这个带徒弟的办法，二十多岁，原本就该是好好在工坊学习和小姑娘们享受青春的时候，而今什么都要靠自己猜，猜不对或许连命都要丢，这算什么授业？正好，让这个丫头给你解释一下吧。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呆一瞬间就认了出来，不禁又惊又喜。

        孙爷爷，我进来了！

        四儿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眼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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