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将门孺子
李愬本来也没有太多玩乐的心思, 经了这么一场大戏之后,就更没有心情对胡姬动什么手脚了,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在他面前走了一边又一遍, 又是为他夹菜, 又是为他添酒, 也没能让他起什么兴致, 在一个胡姬刻意倒在他怀里之后,李愬更是气急败坏的把侍者小六儿和四个胡姬全都赶到了门外。
俯仰居饭菜的口味确实一般, 对于韩佸来说, 甚至还有些难吃, 吃这些东西,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是八角桂皮这些香料, 还是在吃饭菜了, 他还从没有吃过这样菜和香料几乎对半的饭菜呢。
食不言的规矩在李愬这里当然是无用的,胡姬和侍者被赶出去以后, 他又饮了一杯酒,立刻便忍不住和韩佸搭起话来。
“十二郎,你可知道刚在突然闯进来的那两个人是谁?”
韩佸头也不抬,从碟子里捡了一箸鸡丝, 回答道:“这怎么能知道?路上随便碰到一个人我便知道是谁,那我不是成了神人了?”
李愬把酒杯停在桌上, 叹了一口气道:“料你也不知道,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胆了, 竟然敢邀请那位小…小郎君留下来喝酒。”
“哦?”韩佸来了兴致, 抬起头勾勾嘴角问道,“果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吗?那位长者不是说他身居翰林院吗?”
李愬眼角抽了抽:”你说你啊,你见到我便能把我的身份猜的差不离,怎么会猜不出那位的身份呢?那个翰林是王叔文…”说到这儿,李愬伸出右手中指往上指,又道:“而那位小郎君,去天三尺啊。”
去天三尺。
韩佸敛了眸子,垂着头道:“这样么?”
大唐的天只能是天子,王叔文这个名字也让韩佸觉得有些耳熟,原来那个男童并不是一个普通皇族子弟,而是大唐的第三天子【1】。
用完饭,韩佸和李愬安步当车,从西市走到永崇坊的时候,太阳已经明显偏西去了。
李晟现在的宅第是他收复长安、被封西平郡王之后,圣人方才新赐给他的,华贵的很,在永崇坊占了半坊大小,大门开在坊墙上,比小城镇的城门还要高大,两边分别插着七柄冰冷锐利的戟,凡十四柄,是天下男儿所能得到的最高功勋。
依照大唐理法,只有三品以上军功卓著的大员,才能在门前列戟,此礼分十到十四柄不等,十四柄已经是人臣的最高荣耀了,尤其是武将的。
韩佸站在门口,看着门墙上旌旗摇动,不禁赞叹道:“李将军功可比郭汾阳,真是个了不得的大英雄!”
李愬的眼神却很平静,或许是因为这场面他已经看惯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瞥了一眼西平郡王府的大门和门前的十四柄戟,把韩佸领到一个小门旁边,淡淡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我的好母亲今天过得满意不满意。”
李愬一路走回来,情绪越来越低落,这会儿用这种语气跟韩佸说话,韩佸也并没有觉得奇怪,他默默收回了他的视线,拍了怕李愬的肩膀,跟在了李愬的身后。
守门的小厮见是李愬回来了,立刻恭敬的跪在地上行礼,一个看起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的青年也跟着躬身道:“八郎君,您回来了,夫人派我来找您去前厅待客。”
青年的头发束起,用一枚简单的木簪子固定在头顶,身着短打,腰间佩剑,身材壮硕,看起来不像是家奴,倒更显示军中健儿。
李愬翻翻眼皮,面带嘲讽的看了青年一眼:“夫人不是最懂礼数的吗?怎么今天跑到前厅祝寿去了?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青年维持着躬身的角度,没有回答李愬的问题,因为他低着头,韩佸也窥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在一边暗暗猜测这个青年人的身份。
跪在地上的小厮见事不好,打了个哈哈,插嘴道:“八郎君,看您说的,这有什么,我们将门不讲究这些,夫人和她的几位好友都呆在后院呢,前厅的都夫人们带来的、跟您同辈的将门子弟…总不好不安排他们。”
“呵…”李愬伸脚用鞋尖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小厮的下巴,带着点儿厌恶道,“狗奴才,轮到你说话了吗?夫人给你脸了不是?”
小厮不敢躲,只能任由李晟的鞋尖挑着他的下巴,颤颤巍巍道:“八郎君…八郎君饶了小人吧…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不敢多嘴了。”
刚一进门李愬竟然就发了火。韩佸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哼!”李愬冷哼一声,冷着脸一脚把小厮踹倒在一边,转头问韩佸道,“怎么样,你还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韩佸简直没有办法把现在这个人跟刚在在俯仰居里,与他一起饮酒谈天的李愬联系到一起去,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这就是李愬。
这是李愬的另一面,或许还是更广为人知的一面,从上午李愬上来就抽了马市奴仆一鞭就可见一斑。
“去,怎么不去。”被李愬以一种极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没有缘由的,韩佸反倒连眼睛里也带上了笑意,“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有缘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了。”
仍躬着身子立在一边的青年听到韩佸的话,不知为何,竟把头垂得更低了。
李愬皮笑肉不笑:“哈,那你就跟着吧。”
李晟是武状元出身,出身陇西李氏,在他没发迹之前,他家里祖祖辈辈都是陇右军中的低级将领,从玄宗时候开始,府兵轮换制渐渐瘫痪,十六卫形同虚设,李晟也是没法子了,正恰好赶上朝廷那几年开了武举,便去混了个出身,没曾想一不小心,现在竟有了一人之下的位置。
将门毕竟没有那些累世公卿的文官们会玩儿,西平郡王府中既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水榭花房,沙场倒是有两个,以供府中李晟的私兵和他十几个儿子们寻常玩耍用,韩佸跟着李愬从侧门到前厅去,便见到了一个。
盛夏午后,天热的厉害,沙场上训练的军士们尤不停息,各相搏斗,膀子都被过盛的阳光灼成了暗红色,在汗水的擦洗下油亮亮的。
这些人一看就是劲卒。
从见到这些人起,韩佸就有话想问李愬,但是畏于之前在侧门前等待李愬的青年就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为他们引路,于是强忍住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前厅到了,那青年躬身告退,韩佸才终于开了口。
“方才那样的士兵,这府中有多少?”
李愬一只脚已经跨上门槛了,听到韩佸的问话,他顿了一下,收回了迈出去的腿,回头对韩佸道:“也不多,这府中大约有三四百吧。”
“那倒还好…”
韩佸的话还没说完,李愬带着些嘲讽勾起右边的嘴角:“不过…外边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不待韩佸有什么反应,李愬便又转身向大厅而去了,这一步他跨得很坚定,并没有犹豫或停顿。
韩佸皱了皱眉头,也跟着李愬走近了大厅。
大厅里面,跟大厅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盛夏的炎热看来并不是无差别的,就像是冬天的凛冽总也不能影响到某一小绰人一样。他们并不是上帝的选民,只是大唐的百姓格外珍视他们,这才能让他们在盛夏用上冰盆,在冬天用上炭炉。
一丝炎热都没有的大厅里,气氛格外的热烈。
天知道本来应该在大厅中央跳舞的舞女应该有多少个,反正现在只有三个女郎还在坚持跳舞,不过她们的舞看来也跳不了多久了,因为她们身边都已经站了不止一个面带yin笑的男人。
李愬仿佛已经很习惯眼前的场景了,即使从一个浑身chi裸满面春色的舞女身上跨过去也面不改色,韩佸想要躲开被人抛掷在地上的舞女们的配饰和衣服,于是走得很慢,被李愬一把拉住衣袖,扯着越过那三个还在厅中坚持跳舞的舞女,走到了大厅的前面。
韩佸如何也没有想到,在李西平的正室、晋国夫人的寿宴上,竟然会看到眼前这样一幕。
大厅里的酒味儿很浓,显然这样的宴席已经进行了很久很久了,李愬拉着韩佸径直穿过大厅主座后面的屏风,没有给前面大厅中的男男女女任何一个眼神,这群在酒和肉欲中沉迷了很久的人,也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这些人就是大唐的将门子弟吗?
这些人就是大唐如今的两门子弟了。
不出意外的,屏风后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这间屋子里放着一张小榻两个各个书架,并没有什么奢糜的装饰,只是在窗台上摆了两个小小的盆景,和屏风外面酒池肉林一般的世界格格不入。
屋子里的小榻上斜躺着一个青年人,那青年人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韩佸和李愬进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机把手中的书放在案几上,站起身来笑着对李愬道:“八弟你回来了——这位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李愬没好气的瞥了青年一眼道:“回来了,我不回来能上哪去?……这位是河阳韩佸,如今在兵部任职,我今天在西市上认识的。”
李愬的语气不大好,李宪也不恼,温和的笑笑对韩佸道:“我是这家伙的七兄,吾名李宪,字章武,既然你跟八郎是朋友,也跟着他称呼我七兄就好。”
这位李章武可以算是韩佸出门以来见到过的最正常的人了,没想到李晟将门中,竟然出了一个儒生儿子。
别人这么给他面子,韩佸当然要领情,他往前一步,长揖道:“见过七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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