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谁人不识君 二
就在这时, 忽然有人在包厢外面敲门,李愬和韩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
这个敲门的人定然不知方才离开的侍者, , 侍者肯定不会只敲门不出声的。
“进来。”李愬朗声道。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 韩佸想象中的李愬的对头、好友或者红颜知己都没有出现,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八九岁的男童, 明显是喝醉了酒的样子。
唔, 醉了酒的小男孩, 总是很可爱的。
这个男童虽然脸蛋红红的,但是眼神却犀利而清明, 他看人的时候不像普通人那样, 看向别人的眼镜,而是看着别人的头顶, 仿佛他眼前的人是谁、长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一样。
这就又有些不可爱了。
男童的视线从韩佸和李愬的头顶扫过,事实证明,他脸上的红晕是真的,眼中的清明是假的, 因为他根本没有对这个包厢里的人和物做出任何反应,而是直直走进包厢, 对着一个没有人的方向拱手道:“先生, 吾回来了。”
韩佸和李愬面面相觑, 这个孩子…
还没等他们结束眼神交流, 那个孩子打开之后没有打开的门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身量不高身材中等,头上扎着一块璞巾,身着一件麻布长衫,步履不急不缓,嘴角不真不假地挂着一缕笑意。
这人看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做派却并不和他的外表相符,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进了包厢,温和底下带着傲气。
考虑到坐在主位上的的李愬直接开口询问中年人的来意,会让他们在一开始的交锋中就落入下风,韩佸抢在李愬前面站起身来开口道:“请问这位居士来此是为了何事?为何不请自入?”
文士轻笑了一声,随意拱拱手道:“在下无权无名一个山野之人,来此是为了请回我家小郎君。”
李愬之前跟韩佸说过,俯仰居的来客一向非富即贵,现在这位文士却以无权无名的山野之人自居……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太谦虚呢,还是太傲气。
中年文士说胡话,韩佸当然也以胡话应对,他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道:“哦?你家郎君是哪位?”
中年文士,也就是王叔文这才终于正视了韩佸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是在说笑吗?当堂只有四个人,你说哪个是我家小郎君?”
诧异是单纯的诧异,并不含恶意,但是看不上也是真的看不上,并没有一点儿假。
韩佸低低地笑了两声,背着手从案几后面走到站在包厢中间的男童身边,王叔文见他动作,条件反射性的走到男童身前,为他挡住挡住韩佸的窥视,神色中终于带上了点儿认真的警惕道:“你待如何?”
韩佸勾了勾嘴角,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一段安全距离,他已经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了,当然就不必再往前挤。
“我没想干什么,只是这孩子来的突然,又醉得认不得人,你空口无凭,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让你把他领走不是?”韩佸有理有据。
“是极是极。”李愬站起身来赞同道,“且等一等,一会儿跑堂的来了,让他叫掌柜的来处理这件事情吧,现下长安城里丢孩子的人家可多了——在此之前,你可以选择留在这儿和我们兄弟两个喝杯酒,也可以选择直接离开,我也不会让不良人去抓你——今日里我高兴,请你吃杯酒也没什么的。”
不良人是长安衙门里不记名的喽啰,多是些地痞流氓,专门帮官府干脏活累活。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王叔文脸上现出恼怒来,山野之人几乎是他标志性的介绍,能在俯仰居二楼用饭的少年纨绔,又不是傻,谁能不知道如今在太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王叔文呢?
韩佸还真不知道他是谁,如果王叔文这时候报上他的大名,韩佸可能会因为大文学家柳宗元和刘禹锡的缘故,勉强对他感些兴趣,但如果说什么太子身亲的红人……原谅他一个刚到长安不久的小官,还真不知道太子身边的红人自我介绍时竟然喜欢说自己是乡野之人。
李愬弯腰从案几上的果盘里捡起一只鸭梨,咬了一口,边嚼边口齿不清地问道:“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王叔文的眉头随着李愬看向他玩味的眼神而皱起,他长出了一口气,忍住井喷的怒火,瞪着眼一字一句道:“在下翰林院王叔文。”
“哦。”李愬觉得梨不够甜,随手把咬了一口的梨扔回盘子里,抓起案几上的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道:“好酒——小爷我家里是武将,跟你们翰林院这些玩意不太熟,还真不认识。”
唐朝的翰林院和后代不同,大唐翰林设立的目的也是为了给皇帝储备人才,不过,这里说的“人才”并不是宋、明时候文采斐然的进士,而是有特殊才能的人,文章辞赋、医巫星相、书奕术艺都能入选,甚至和尚道士也能进入其中……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就入翰林院,比如作诗作得很好的李太白。
王叔文这个太子跟前的红人李愬当然知道,事实上从王叔文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李愬就知道他是谁了。
韩佸说什么整个长安城没有几个人敢不认识李愬,这话不真也不假,李愬勉强算是长安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蚂蚱,而王叔文这样在储君面前吃的开的人总比李愬这样的纨绔大一点,大约像蛤蟆那样,而蛤蟆的声音一惯又高,才是真的没有人敢不认识呢。
李愬不仅知道王叔文是谁,还知道他是因为棋艺好善弈,才被选入了翰林院,最开始只是太子的一个棋友,后来慢慢才有了这样的地位。
王叔文简直要气得发抖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了。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小酒鬼忽然打了个酒咯,迷迷糊糊地推开王叔文走到了韩佸面前。
韩佸挑了挑眉,看着这位不知道哪家王府走失的王子皇孙。
李淳还有些迷糊,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还迷糊着,他也做不出推开王叔文的举动,他在对他父亲的这个亲信,表现出来的惯常是孺慕和尊敬,只有在脑子发晕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的对这个一直建言节俭,导致他在冬天也没有几个炭盆能烧的老家伙表现出不耐烦。
李淳一点儿也不优雅的打了个酒咯,这会儿呆在李愬和韩佸酒味儿浓重的包厢里,他醉得仿佛更深了些,进门时候锐利的目光也不见了,他歪着头边打量着韩佸边说道:“你…你长得真好看,我之前好像…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父亲为我新请来的先生吗?”
男童腰间挂着的玉佩和崔二十二的那一块很像,韩佸把眼睛从李淳的腰间移开,又确认了一遍他刚才没有看错,才拱拱手对李淳道:“并不是,小郎君。我只是和友人一起在此饮酒放松而已,是你走错地方了…或许,你本来应该在三楼也不一定。”
“我…走错了?”李淳左右打量着他所在的地方,恍恍惚惚觉得好像确实不是原来的那个包厢了,王叔文站在他身后,并没有被他察觉到,他晃了晃脑袋道:“…挺好。”
韩佸没有听清楚这个醉鬼皇孙左右打量之后嘴里含糊的两个字是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而是笑笑道:“小郎君现在是打算回去,还是想留下跟我们一起再喝几杯酒?”
“十二郎你怎么…”韩佸不知道李淳是谁,知道王叔文身份的李愬可再清楚不过了,能让王翰林这么紧张的,肯定是声名在外的“第三天子”、太子长子李淳无二了。
李愬并不赞同韩佸把李淳留下的想法,这位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儿,才是他们两个担待不起的,单一个王叔文,看在他父亲身上功劳手里兵权的份上儿,他便是打杀了,估计也就是一顿棍子罢了,可是这位极受圣人宠爱的皇孙…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可是李愬最终不得不收回了他的这句话,因为小皇孙干脆利落的一个好字,也因为包厢门口侍者小六儿自作主张叫来的四个胡姬。
李愬痛苦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今天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吃个饭都能遇道别人想见而见不到的王叔文,而这个王叔文还只是另一个更惹不得的小皇孙的赠品。
“不可!”王叔文立刻从李淳身后走出来,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扑到李淳面前,躬着身子拉住李淳的衣袖道,“小郎君不可,您的几位先生还在上面等着您呢,主人和夫人马上就要到了。”
小六儿不明白包厢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贸贸然进来,领着一排四个手上端着食案的袅袅婷婷的胡姬躬着腰站在外面。
韩佸的目光在王叔文身上的麻衣和李淳身上有些旧的绸袍上停留了一瞬,复又恢复寻常的样子,笑笑对李淳道:“既然这位翰林大人说小郎君你家长辈要来了,那今天我就不强留你一起饮酒放松了。”
韩佸走上前去,在王叔文和李愬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中,很自然的揉了揉李淳的头顶,像他之前很多次对哥舒嵫、哥舒碛和韩虎头做得那样,而后复又道:“我很喜欢你,你和我以前的学生们有些像…小郎君,我们有缘再见。”
李淳很不喜欢除了他父亲和祖父之外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站得比他高,但是奇异的,因为这一个大不敬的揉头的动作,他竟然对眼前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生不起气来,闷闷的哼了一声算作应答,随着王叔文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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