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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千里马


之后在韩弇的帮助下,  韩佸和韩愈几天之内便在怀远坊傍边的长寿坊买好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收拾收拾搬了进去。

        左右吏部和兵部的书帖都还没下来,韩佸便带着在东市上买的“河阳特产”,  顺着韩弇给的单子,  到处拜访他父亲韩会的旧友,  每天上午一家下午一家,  逛园子似的到处转,顺道也认识了些朋友。

        武元衡那里韩佸也递了拜贴,  结果还不待韩佸第二天去拜访,  当天下午武元衡从弘文馆归家之后,  立刻便循着拜贴上的地址找到了韩佸。

        故友相逢,武元衡从一介白身以状头之名登仕,  如今是清贵的校书郎,  韩佸不复东都行营小孔目,如今调入京师乃是兵部军器监弩坊令,  已是八品官。

        故友相逢,话不多说,酒不能少。

        不过也就只能喝喝酒了,在东都武元衡是无人不识的武家大郎,  在长安,他和韩佸都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  都是处于蓄力阶段的小树苗,  不易大张旗鼓。

        于是,  在长寿坊的小院子里,  武元衡以箸击酒碗,被酒熏红了脸的韩愈对月高歌。

        韩佸一碗接着一碗的喝酒,越喝眼神越清明。

        酒酣胸胆,诗愉心肺,青冥之长天在上,黄泥之厚土在下,夜月空悬。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晨鼓还没有响,武元衡便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又独自一人飘然而去了,韩佸借着昏暗的灯光和眷恋的月色目送他离开,到长安以来心头翻腾的、不知因何而生的动乱终于在这一刻平息。

        韩愈现在韩佸身旁,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韩佸回以一笑,两人于是又想携回到院子里。

        勤快的马夫往马们的食槽里又添了些豆料,眼中有不舍的情绪。

        这大概是马们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餐饭食了,韩佸和韩愈一致决定把马卖掉,一来他们的宅子小,养不下四匹马,而来韩佸一个芝麻大的小官,韩愈一个白身士子,谁也没有在长安城内纵马的权力,于是马市变成了这些马最好的去处。

        又过了一会儿,韩湘也起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晨练读书,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人看了便烦闷。

        用完朝食,韩愈在家里读书,韩佸带着马夫和马一起到了西市上。

        长安的东西二市都是过午之后才开的,当夏日清晨灼热的阳光撒在韩佸和马夫的头上时,街道两边的店铺才刚刚把门打开,伸着懒腰衣衫不整的胡姬睡眼惺忪端着脸盆出门汲水梳洗,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拎着算盘教训跑堂,说书人穿着长衫站在高处大声复习剧本……脂粉味儿,汗水味儿,油漆味儿,香料味儿,隔夜馒头的馊味儿,陈年老酒的香味儿,都在这条街上,又都不仅仅在这条街上。

        这就是大唐的长安,这就是长安的西市。

        韩佸的目的地并不是这极具生活气息的街市,而是街市后面,带着牲口味儿的马市,他毕竟没有时间亲自把驮着他们从洛阳的马儿交到另外的人手里,他选择直接把马卖给马贩子。

        马夫赶着马又在韩佸的身后,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因他生下来就是牧马赶车的,实在不知道主家把马都卖掉之后,他还能做些什么,又或者,他会不会也像这些马一样,被主人转手卖掉。

        马贩子一看就是个马贩子,他穿着骑装,头上裹着一块大大的布斤,咧开皲裂的、灰黑的嘴唇,露出一个带着牙垢的微笑,问清韩佸的来意不是买马而是卖马之后,毫不手软的掰开了每只马的马嘴,把自己的黄牙和马们的牙比在一起,仔细探究马的生辰年岁和强壮程度。

        四匹马卖了个不好不坏的价钱,长安权贵需要无数的马匹作为炫耀的工具和偶尔代步的玩具,好马总是供不应求,但是马贩子还是不乐意做这种买进卖出的生意,尤其对象是四匹品相不算好的中年马,这种生意他能赚的钱不多,韩佸能拿到如今这个不好不坏的价钱,还是马贩子看在他身上的绸布衣衫的面子上给的。

        唐律有规定,勋贵官员才能穿丝织的衣服,马贩子看韩佸年纪小,又气度俨然,以为他是城里哪家勋贵的小郎君,手头不宽裕所以偷家里的劣马卖,不敢得罪他,所以给了合理的价钱。

        韩佸不管马贩子是怎么想的,卖掉了马他就能在院子里之前拴马的地方搭一个小亭子了,这让他很开心。

        马夫几乎是流着泪把马交到马市仆役手里的,他是一个马夫,所以深爱着每一匹他能接触到的马,不计优劣。

        “走了,迩奚。”韩佸拿着马贩子给的装着金子的袋子,摆摆手对马夫,也就是迩奚道。

        迩奚不过二十几的年纪,身强体壮,打起架来很有一股不要命的势头,要不是这样,韩愈也不会在洛阳买了他这个官奴来,官奴的价钱要贵上三层。

        买了奴隶,韩愈不喜欢他之前的名字二喜,觉得太随意也太不庄重,于是便做主改了他的名字,取谐音唤作迩奚。

        迩奚像大唐许许多多的奴隶们一样,不被算进人口里去,而是作为主人的财富存在着,没有姓,名字由着主人的性子取。

        听到韩佸的呼唤,迩奚于是终于转过身不看马们,走向韩佸。

        一路上走开,韩佸知道迩奚有多么爱马,但是他们也实在不能再长安这等人活下来都不容易的地方养马,于是拍拍迩奚的肩膀,安慰他道:“迩奚你不要难过,马卖了是件好事儿,我官职低位,季父还在准备科举,不能再长安骑马,我们那个宅子又小,它们跟着我们连转个身都困难,这一下去了王侯家里,可不快活多了吗?”

        迩奚从生下来就是奴隶,所以韩佸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韩佸说完了他就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只是韩佸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让他不知所措。

        “嘿嘿…这就对了嘛,等以后我们发达了,就在大宅子里养千里马,养上他十匹八匹的……”

        韩佸还在絮絮地说这些什么,迩奚却已经都听不到了,鞭子“嗤啦”一声打在马背上的声音和马的哀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惊雷一般。

        但是接下来的声音迩奚却又有点听不懂——马蹄踏地的震动和着鞭子声痛呼声一起传来,像是一场荒谬的口技。

        没有主人的命令,迩奚不敢转身回头,韩佸却没有这个限制,于是他皱着眉头转身。

        银鞍白马,金甲小将手中拿着染血的鞭子,棱角分明的脸上神色狰狞,大喝道:“兀你这贱奴,汗血宝马也是你能鞭打的么?”

        方才从迩奚手里牵过马去的仆役倒在地上,手边是一只沾了血的马鞭,四匹马中的一匹身上也和那仆役一样见了血,正哀哀地叫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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