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善意
长安城是现在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最起码有西方同时代古城的五倍以上大，环城七十余里，除内城皇城和官员办公场所之外, 外郭108坊以朱雀大街为分割线, 朱雀大街以东为万年县, 以西为长安县, 因为长安城地势东北高西南底，宫城又恰好在长安城最北的中轴线上, 风水和政治的因素夹杂在一起, 引致城中贵人大都居住在万年县北边的坊市里。
韩弇的官职不高, 只是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不过他调任御史前在浑瑊幕府中任职近六年, 家资颇丰, 于是勉力在长安县西市边上的怀远坊购置了宅第，位置很不错价钱也还算合理, 怀远坊的地价比万年县同样位置要便宜两层。
西市上珍宝很多，可是韩佸和韩愈并没有心思欣赏，他们两个沿着街道走进怀远坊的坊门，又问了几个路人, 终于找到了韩弇的宅子。
韩佸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家奴, 韩佸报了他和韩愈的名姓及来意, 立即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自称得双的家奴看着韩佸和韩愈的目光里带着怀念, 韩佸料想他兴许是见过他父亲韩会的。
韩佸和韩愈被得双领到了正厅，刚跪坐在地茵上，还没来得及打量一下屋子里的摆设，立刻就听到厅外有奴仆尊称主人的声音。
韩佸和韩愈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只见一个身量挺拔高大的中年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质长衫，头发被青玉的发冠束起，略宽的额头下面是一双温和睿智的眼镜，面容白净气质儒雅，不长胡须应当是很用心的修理过，服帖的附着在上嘴唇和下巴上。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对他生出好感的人。
韩愈领先韩佸一步，走到大厅中，躬身行礼道：“愈见过族兄。”
韩佸紧跟着韩愈的步伐，也躬身行礼，却忍不住仍把目光贴在韩弇身上。
韩弇快步走上前把韩愈扶起，脸上是亲善的、让人安心的微笑：“三郎不必多礼，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说完韩弇又转向韩愈身后的韩佸道：“这是十二郎吧？三五年前在河阳老家见到的十二郎还是个孩子，如今也长成大丈夫了，族兄若是在天有知，肯定会欣喜的。”
三人寒暄一阵，分位坐下，有家人捧了茶并几样时令果子来摆在案几上，细心的打开门窗又退下。
韩弇二十岁左右便中了进士，现在不过三十三岁，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韩佸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在河阳老家见过这位族叔了，不过自郑氏带着他们南行到宣州以来，韩佸从郑氏和韩愈那里多次听到这位族叔的名头，对他也算是小有了解，如今一见，他这位在韩氏族中地位不低的族叔，果然是个人物。
韩弇有意拉进他和韩愈韩佸之间的距离，上来并没有问及韩愈科举准备的如何了，也没有问韩佸今后作何打算，而是讲起了老家河阳和东都洛阳的风土人情，之后又毫不见外地向韩愈和韩佸抱怨着长安比起河阳和洛阳的种种不足之处，大厅里的气氛由一开始的僵硬冷清渐渐变的热络起来。
这种场面，韩佸照例不说话。他是小辈，年龄又小，韩弇和韩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时，他只需保持温文的微笑，静静听着，等待需要他说话的时机。
韩佸等的时间不算短，乘着这段时间，他偷偷细致的观察了韩弇，现在韩佸虽然不能确定韩弇对他和韩愈有几分真心，但是他能确定，韩弇对他们的关注，起码不是起于恶意的。
一个没有恶意，脑袋聪明有手段前途似锦的族人，当然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族人。
“说起来，三郎这次来有意在明年下场吗？”气氛不错，韩弇说着说着，随口捋着胡子问道。
下场就是到考场中去，也就是参加春闱。
韩佸顿时打起了精神，他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韩愈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有这个打算，具体如何还要看情况，说不定还要有劳族兄传授些经验给我。”
韩弇笑笑道：“三郎是少年英才，有这个打算有这个自信就好，不过我可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我当年参加科举的时候，选拔时上官最重视的是诗文，可从大历末年起，这个重心就转移到了经赋杂文上，经赋还好，杂文我一直都不擅长。”
“族兄真是太谦虚了，你当年一举中第时的风光我曾听嫂娘讲过……愈自小随嫂娘学经，后来游历宣州时勉强在几位大儒门下读过几日书，从未系统的学习过科举考试中的科目，还劳族兄费心，愈这里先行谢过了…”说着，韩愈站起身来又对韩弇行了一个礼。
韩弇哈哈笑了几声，站起来走到韩愈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道：“只要三郎不嫌弃我才华有限，我一定倾囊相授，日后你我兄弟同朝为官，也算是一桩美谈。”
韩愈也笑道：“那就有劳族兄了。”
韩弇和韩愈都站着，韩佸一个小辈当然也不能再坐，他站在座位上，也弯着腰向韩弇行礼，韩弇既然已经扶起了韩愈，便顺势往韩佸的方向走了几步，也扶起了韩佸道：“十二郎也起来吧，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了，不用拘谨。”
韩佸叉着手道：“礼不可废，族兄与季父和我亲厚，我等更当守礼度以自规。”
韩弇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却深沉了几分，松开韩佸的手点点头道：“不错不错，十二郎小小年纪就有了官身，果然有几分乃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韩弇提起了韩佸的父亲，韩佸不好接话，只好含蓄的笑笑。
韩愈这时候插话道：“十二郎打小就聪明，十四五岁上便通读经史子集出口成章，是有几分大兄的遗风。”
“唉…族兄当年的文辞风流，与名士卢东美、崔造、张正则四人合称为才德“四夔”，天下闻名，我景仰万分，谁曾料…”韩弇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样，忽然低下头黯然起来。
韩佸有些奇怪，不知道话题怎么变的如此之快，便转而看向韩愈。韩愈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冲韩佸使了个眼色，让他开口安慰。
韩佸无法，只得按照韩弇的剧本继续往下演，抚着他的手臂轻声道：“有道是天妒英才，家父才名极盛，又少年得志，族叔不必太过伤心。”
韩弇低着头状似哀痛了一会儿，才又抬起了头，顺着韩佸的话说：“果然是天妒英才吗？不过说起来，当年与你父交好的博陵崔造崔玄宰，如今正在朝中任着吏部郎中、给事中，之前我四处活动将十二郎你调入京师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
韩佸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方才韩弇的这一番话，都是为了引出崔造崔玄宰这号人。
韩佸又躬身行礼，“你看小侄这脑袋，来的路上我还和季父讨论着要好好谢谢族叔您，您把我从东都行营中调到长安来，这等栽培小侄此生不敢忘……到了府里，一见到族叔您器宇轩昂，小侄一心想着亲近，却没想起来，真是……”
“嗳……”韩弇拉着韩佸，“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了，十二郎怎生还如此见外？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不过崔郎中那里，十二郎你或许可以递表拜见一番，联络联络感情。
长安居大不易，交朋友也不容易，崔郎中见到故人之子，应当会很开心。”
听了韩弇这番话，韩佸反倒更不能起身了。他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次甚至不是简单的揖首，而是长揖及地，韩弇不知为何也没有着急扶他。
“多谢族叔教诲，十二郎不日定将登门拜访崔郎中。”韩佸边行礼边道。
韩佸小助理才明白过来，韩弇绕了这么多圈子，不过是想要告诉他，他既然来了长安，并且已经踏入了朝堂，那么官员之间得到往来就必须抓起来，只有和长安的官员们搭成了线，他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丁，才能融入进长安的官僚体系中去。
帮助韩佸融入进来的最佳突破口，不是韩弇这个久在外地做官也初来京城的御史，而应该是韩会早些年的朋友们，那些人现在已经混到了官僚体系的中上层，身份地位既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不管他们当年和韩会的关系到底如何，冲着韩会的文名和身世飘零，韩佸若是挑明了去拜访，他们就不能拒绝。
韩弇见此捋着胡子开怀大笑道：“不错不错，十二郎果然聪慧，一点就透……快快起来吧。”
韩佸依言直起身子，三人又分别落座，这一次，热络的气氛又有了变化，三人渐渐随意起来，韩佸时不时也会在韩弇和韩愈的交流中插几句话了。
韩弇之后并没有再提及官场中的事情，倒是随意的跟韩佸和韩愈讲起了京城最近的趣闻。
韩佸和韩愈都听的很认真，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觉得韩弇说这些是不重视他们，他们知道闲聊其实也是提点的一种，毕竟他们想要融入长安的群体、想要和别人交往，首先要知道的，就是别人感兴趣的事儿，这样他们才能和别人有话说。
话说的多了，自然就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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