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沉默
打仗总是免不了死人, 即使襄城是靠着阴谋夺下来的,但是杀了三千人,先锋营的士卒还是免不了受伤免不了死去。
韩佸在萦绕不散的烤肉味儿里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夜晚之后, 用完朝食便开始处理死伤士卒。
给战死的士卒签发文书, 本来应该是军中长史的工作, 但是长史不在, 也只能由韩佸这个孔目暂时顶上了。
这一战之后,韩佸需要签发的文书一共有八十六张, 据宣石榴统计, 军中现在还有将近两百重伤员, 三百多轻伤员,很多受了重伤的士卒也会慢慢死去。
韩佸抿着唇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的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所有的文书都签好。
韩佸敢发誓, 这是他写字写的最认真的一回,不认真不行, 不认真就会在脑海中幻想这些人的死状,那实在太让人痛苦了。
士兵们还是驻扎在城外,窦将军昨日用完哺食便回了营,只有韩佸和宣石榴带着一队士兵留在城里慢慢处理堆积的军务和民务, 这里本来的属官投降了李希烈,在昨天黎明前被窦将军一刀劈了。
宣石榴晚上并没有去找韩佸, 就像韩佸之前也没有去找他一样, 但是能看出来他昨天晚上睡得绝对不好, 眼下的青紫根本就骗不了人。
空气中的烤肉味早就已经被秋风吹散了, 可是不管是对韩佸还是对宣石榴来说,都难以轻易忘怀。
韩佸签完文书,宣石榴也写好了给军中的政报,两个人各自从地上站起来,很有默契的一起伸了个懒腰,勾肩搭背出门去吃汤饼。
这个汤饼说的可不是军中那猪食一样的饭,而是街上小娘子素手煮就香喷喷软绵绵的汤饼。
不管有多少灾难降临在百姓们的头上,他们在一时的束手无策之后,都会很快恢复镇定,前一天韩佸在城外焚烧尸体的时候,城内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今天小贩们就又推着独轮车摆起了摊儿。
河南道的战火已经烧了快三年,百姓们已经习惯了城里驻军三两天换一拨的情况。
小贩们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不绝于耳,宣石榴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韩佸信步走到一个摊位前,微笑着要了两碗汤饼,和宣石榴一人抱着一个碗蹲在路边,拿来往行人身上的人气下菜,大口的享用着热气腾腾的汤饼。
宣石榴舒服的长吸了一口气道:“这才是人间啊。”
韩佸微笑着没有回话,他和宣石榴都是第一次蹲在路边吃汤饼,这种感觉还不错。
韩佸和宣石榴蹲在路边吃汤饼的时候,哥舒曜也在吃汤饼,端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吃的很香,不过他可没有韩佸和宣石榴的好运气,能吃到小娘子煮的汤饼,他碗里的汤饼是火头军煮的,还照例给他多放了盐。
宣石榴和韩佸有没有成功的干掉蒋将军根本不在哥舒曜的担心范围内,先锋营从来没有听过他的指挥,形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哥舒曜的大军三天前从汝州出发,日行五十里,辎重粮草更是在先锋营离开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出发。
哥舒曜的目的地压根不是什么襄城,而是许昌。
是的,哥舒曜派先锋营攻占襄城只是声东击西,不管蒋将军的命运如何,襄城能不能被拿下,都能为他牵制不少敌人。
当然,若是襄城被拿下来了更好,即使是蒋将军攻下的,也对他攻占许昌大有裨益,有了襄城他的大军进可攻退可守,没了襄城便只能背水一战。
只有三千守兵的襄城从来都没有被哥舒曜看在眼里过。
哥舒曜把碗里的汤饼吃完,抹抹嘴放下碗就又开始看地图,许昌可不像襄城那么容易拿下,他左看右看都需要填进去不少人命。
假如…先锋营能把许昌的军队吸引出来一些去援助襄城就好了,这样一来不仅能通过对敌了解到许昌守军的实力,还能在攻城战开始前就力挫敌人的士气。
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哥舒曜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朝声源看去。
远处有一骑奔来,现在还只是一个小黑点,别人都还没有注意到,辨认马蹄声是哥舒曜在军中多年学到的试用技巧之一。
小黑点越来越大,将至中军,骑在马上的人大声喊道:“先锋营大胜!襄城已破!先锋营大胜!襄城已破!”
哥舒曜的胡子抖了抖,放下地图眉毛也舒展开,豁然站起身来对左右道:“先锋营已经攻下了襄城,我军收复许昌指日可待啊!”
左右的将官卫士也都听到了马上信使大喊,都是喜气洋洋的,不知道是谁带头单息跪在地上,齐声道:“先锋营大胜,许昌一鼓可下,我等为先锋营贺,为节帅贺,为大唐贺!”
信使这时候才赶到了众人面前,下了马跪在地上道:“报告节帅,先锋营大胜,破襄城,斩首五千级!”
哥舒曜乱七八糟的胡子狂野的抖动着,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惊飞了十几只躲藏在林子里看热闹的麻雀。
韩虎头午后画了一只大雁,把韩愈气得不清,他就没有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愣是能把大雁画成麻雀的样子。
韩虎头和韩愈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当然能分辨出韩愈的愤怒,老老实实的垂着头等待发落。
韩愈伸着右手指着韩虎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但是骂又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韩虎头做功课有多么认真,奈何这就是一个不适合作画的人。
闭上眼勉强平息了心头的怒火,韩愈往后退几步在他和韩虎头之间保持了安全距离,压着声音道:“虎头,你天生没有绘画的天赋,我怕是教不了你了。”
韩虎头低着头恭恭敬敬道:“族叔,虎头自知只是一块朽木,但是虎头是真心想向您学习绘画的,虎头会继续努力的,也请您一定不能就这么放弃虎头。”
韩虎头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韩愈清楚的知道,韩虎头在学文上的资质比起他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更不用说和韩佸相比了,他学什么东西都学的不算差,完全是靠毅力堆上去的。
“唉…”韩愈叹了一口气道,“虎头你又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男子汉大丈夫,学点儿什么不够一辈子吃穿花用,何必非要跟学问死磕呢?”
韩虎头抬头偷偷看了韩愈两眼道:“族叔,我不是跟学问死磕,只是除了进学一道,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感谢什么……而且,您和族兄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又在我身上废了不少力气,我不想放弃……您看现在,我不也都学的挺好的吗?”
韩愈呐呐道:“你是个好孩子。”
韩虎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他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即学不会算学,也写不好字,更作不了画,背书时比别人多努力一倍,也只能收获一个一般的效果,有时候他也会嫉妒韩佸的过目不忘,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又相信,就像韩佸说的,这些都只是上天给他的考验而已,只要他能一直坚持下去,就一定不会比别人做的差。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院子里麻雀在老柰树上唱歌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韩愈又往后退了两步,坐在胡椅上。
以前在这把胡椅上坐的时间最长的人是韩佸。韩佸一向关心韩虎头的课业,一有空闲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韩虎头学习,背书也好习字也罢,每每被那样一双眼睛温柔的盯着,韩虎头心头的志向就能更坚定一些。
可是现在这双满含关怀的眸子已经离韩虎头而去了,去了十几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愈一坐在椅子上,就也像韩虎头一样想到了韩佸,但是他想的事情不想韩虎头那样小孩子气小家子气。韩愈在想,十二郎有没有让那把剑染血,十二郎是不是活的好好的呢?
比起韩虎头,韩愈的信息来源要广泛很多,他知道韩佸现在跟着先锋营去攻打襄州了,也知道先锋营一共只有五千人,他很担心韩佸。
今日心头的郁气太重了。韩愈默默感叹。
如果是平常,他只会赞赏韩虎头的毅力和耐心,可是今天韩愈却不假思索的说出了打击韩虎头的话,这其实并非是他所愿,他只是心中有愁绪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而已。
沉默着,沉默着,时间悄悄的从韩愈和韩虎头身边溜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韩愈终于站起身来了。
韩虎头依旧恭恭敬敬的低着头,可是从他头顶的发璇里,韩愈都能看出他的委屈来。
韩愈很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场面,他想了想,决定离开这间屋子,可是走到门口,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又折返回来,重新立在韩虎头面前,艰难耳朵开口道:“虎头,族叔今天心头郁气堆积,烦躁异常,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和你族兄其实都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你的心性不是我们两个人能相比的。”
如果韩愈不折回来说这么一番话,韩虎头会认为自己的心性比韩愈强,但是既然含糊折了回来说了这番话,那韩虎头就无话可说了。韩虎头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族兄已经那么厉害了,却还是在族叔面前执礼甚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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