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杀人与杀鸡
崔二十二不觉得杀鸡的感觉和杀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抿着嘴唇,一刀砍在匪徒的前胸上,血溅得他全身都是。
商队管事儿高高坐在车上, 拿着葫芦灌了一口酒, 对眼下山贼围攻的局势一点儿都不担心, 反而骂二十二道:“愣子!我说过你多少次了, 注意点儿杀人的时候别把血溅在衣服上!就他们那条贱命,还比不上一件麻布衣服值钱呢…”
崔二十二伸手把脸上的血抹掉, 手中的刀又砍中了一个人,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管事儿老叔的日常恨铁不成钢。
商队管事儿见崔二十二并不搭理他, 也不生气,又喝了一口酒大声对拿着刀在山贼阵中大杀四方的商队众人道:“大家加把劲儿, 赶快把这群狗娘养的砍死, 一会儿到了前面的城镇,每人加一碗酒。”
山贼们个个面黄肌瘦也没有好的武器, 本来就不是手持横刀的商队青壮们的对手,现在青壮们有了一碗酒的激励,更是加紧了砍人。
除了崔二十二以外,这个商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 会些武艺天天都能吃饱肚子,杀个把人根本不成问题, 行路十几天没有见过酒, 正饥渴着呢。
别人都加快了速度, 只有崔二十二仍按照之前的频率和节奏不紧不慢的杀人, 在他看来,杀人和杀鸡区别不大,吃鸡肉是为了活下来,杀人也是为了活下来,要真算起来,不管是杀人还是杀鸡都没有刨木头有意思。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既然我不想被杀,被杀的当然就是你了。
崔二十二不想被杀,所以他只好杀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精神萎靡了半天,被管事儿老叔照着头打了好几巴掌,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韩佸随大军出征山野的土鸡瓦狗自然不敢抗衡,崔二十二跟着小商队可就不一样了,他们走出东都的范围不到百里就碰上了第一波匪徒。
河南道向来是文昌之地,百姓受诗书礼仪教化已久,大都耕读传家,不像幽、并两州绿林好汉称霸,如今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管事儿老叔说这都是李希烈造的孽,崔二十二却不这样想。
这份孽不仅有李希烈的份儿,也有当今圣人的份儿,甚至应该往上追溯到玄宗皇帝高宗皇帝,天下每每大乱,不管是因为谁,皇族总是难辞其咎的。
想到这里,本来对在战乱中苦苦求生的百姓只有淡淡怜悯的崔二十二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容忽视的愧疚,他现在知道,他的父亲是代宗皇帝的嫡长子,他应该姓李,百姓如今流离失所合该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山贼们已经全部被杀死了,刚开始遭遇山贼的时候,崔二十二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山贼明知道打不过商队,却还是坚持,后来管事儿老叔告诉他,那是因为落草为寇的除了真正的恶人都是日子过不下的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早就不想活了。
商队众人开始在路边挖坑,这一次的山贼人数不少,所以坑挖的很大,崔二十二觉得山贼们选择的死法也挺不错的,起码死了之后还有人能把他们埋了,他之前和韩佸一路从宣州走到洛阳,见到过不少饿死的人,也见到过不少被乱军杀死、被马蹄踏死的人,那才是真的惨,暴尸荒野被野兽糟蹋,现在这些山贼们起码还能被埋在土里。
“愣子…愣子!”管事儿又在骂崔二十二了,“别人都在埋尸体,你在那傻站着干嘛呢!”
崔二十二把刀放在地上,走到土坑旁边开始填土,土还没有填几下,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你名字叫愣子,你还就真是个愣货了是吧!?”管事儿的表情凶恶,“别人挖坑的时候你在一边偷懒,人家好不容易把坑挖好了,尸体还没丢进去呢,你就开始填土!傻了吗,今天的哺食不打算吃了是吧?”
崔二十二低着头不反抗, 他脸上手上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从鲜红变成了铁锈的黑红,带着些不祥。
不祥的血腥味儿也弥漫在襄城里,即使韩佸着人拎着一桶一桶的井水冲洗,还是没有办法把襄城的官邸恢复原样——窦将军凌晨时分在这杀了太多的人,即使尸体都被清理掉了,死气还是弥漫在四周。
韩佸上午进城的时候,原本驻扎在这里的三千守军已经全都被砍断了脖子,所有人都对堆积成山的尸骨视而不见。
太血腥了太暴力了,韩佸现在看窦将军的目光里带着的已经不是探究了,而是警惕乃至愤恨,窦将军杀的是敌人,可敌人也是娘生爷养地地道道的大唐人,李希烈叛乱他们这些小兵没有分到任何好处,却在因为李希烈的罪恶在某一天被朝廷的军队扭断了脖子。
韩佸知道哥舒曜想要立威,也知道窦将军喜欢杀人,但是他不觉得为了立威或者取乐就能置上千人的性命于不顾。
宣石榴感受到了韩佸的愤恨,所以他进城之后寸步不离的紧跟着韩佸,韩佸说什么就立刻让士兵们去执行,希望能够让韩佸理智的看待现在的事实。
宣石榴觉得,人没事的话,为了他们的性命争一争还算值得,现在活人都变成尸体了,不如就接受这个结果好了。
官邸是洗不干净了,血迹只能用时间去冲淡,单凭清水什么都做不了。
韩佸黑着脸出了城,亲自监督士兵们把尸体烧掉。
烧掉尸体已经是韩佸和窦将军抗争之后的结果了,按照窦将军的想法,既然节帅想要立威,就应该把这些尸体摆成一座山,让李希烈的手下好好看看,这就是他们反叛的下场。
窦将军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明知道打不过他,韩佸还是拔出了剑,死的不是生死之敌不是外族人,是河南道的子弟兵,把尸骨垒成京观这种事儿做了就不是人。
——这话也不是人能说出来的,全然现在虽然已经是秋天了,天气却还热着,这么多尸体堆在一起,蝇虫鼠蚁滋生,很容易发生疫病,就大唐现在的医疗水平,真有了什么传染病,估计河南道现在这点人口都填进去也不一定够。
窦将军自己或许也觉得不太好,再加上韩佸一个瘦弱的少年都已经气到对他拔剑了,在宣石榴的劝说下,他总算是同意了把尸体处理掉。
然后韩佸和窦将军就又吵了一家,窦将军想着好人做到底干脆外一个大坑把尸体都埋了,韩佸却非要焚烧尸体。
尸体是埋了还是烧了实在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人都已经死了,只要别真垒成京观,怎么着都行,所以这一次宣石榴就没有参与,而是面带笑意走到外间,拿起笔开始为参战的将士们记功。
不出宣石榴所料,方才韩佸拔剑只是气急,现在慢慢找回了理智,就又回到了那个智计百出的韩十二,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不到一刻钟室内原来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果然就笑嘻嘻揽着手一起走出了内室。
烧尸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又是堆成山的尸体。
虽然不想破坏环境,韩佸还是命令士兵从山上砍了许多树回来,又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把柴火铺上,再令人把尸体均匀的堆在柴火上,这才终于点燃了大火。
秋日里的大风是绝佳的助手,但时这个助手在帮助火苗燃烧的同时,也把烤人肉的味道带到了襄城的每一个角落,不大会儿就有许多被肉香味吸引过来面黄肌瘦的百姓围了上来,大多数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干呕着离开了,只有少数几个眼睛带着绿光看着在大火中燃烧的尸体,其表情比尸山火海更让人想吐。
烤人肉的味道让韩佸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强忍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下令士兵把围在外面满眼绿光的百姓就地格杀,反正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那再死几个也没有关系,何况这些眼冒绿光的家伙也算不上是人了。
大火从午后一直烧到了黄昏,傍晚时候整个襄城都笼罩在一种腥臭的烤肉味儿里,不知道多少人家吃不下去哺食。
韩佸最开始也觉得恶心,在这里烧了一下午尸体他已经麻木了,冷着脸下令让士兵在坑里填上土,就头也不回的回了城,他经历过生死,在从宣州到洛阳的路上也见过不少死人,前几天自己还动手杀过人,但是没有哪个时候生死能够像现在一样让他动容,这个天杀的世道根本就不适合人生存。
宣石榴没有跟着韩佸去城外烧尸体,他现在有了个录事参军的名头,一整天都在统计战损和军功,一整个下午都被城外滚滚的浓烟折磨着,脸色很不好看。
韩佸若无其事的吃米羹,窦将军蒸饼已经用了六个,宣石榴一口水米都吃不进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烤肉味简直能逼得人发疯。
宣石榴把碗重重的摔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引得韩佸和窦将军双双侧目。
韩佸皱着眉头问宣石榴:“这是怎么了?宣石榴你发什么疯?”
宣石榴脸色苍白,抖着眼睑道:“没什么,今天胃口不好,你们继续,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宣石榴站起身来离了席。
韩佸跪坐在地茵上脊背挺直,看着宣石榴的背影挑挑眉道:“今天晚上你若是睡不着觉,也尽可来找我。”
宣石榴理都没有理韩佸,甩甩袖子出了大厅。
宣石榴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韩佸和窦将军了。
窦将军笑得憨厚,转眼间便又吞了一个蒸饼,吞完看着韩佸道:“韩孔目真是少年英才,第一次见到战阵中的情景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用哺食,某佩服之至。”
韩佸拿着调羹在碗中搅动,低着头道:“这没有什么好佩服的,说实话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两天前杀完人好几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今天只是想开了罢了。”
“哦?韩孔目想开了真是太好了,看来下一次某便可用敌人的尸骨垒一座京观出来了。”
“呵…”韩佸抬起头看着窦将军,“窦将军真是勇猛盖世无人能及啊!可是佸今日在城外呆了一个下午,亲眼看到数千人的尸骨焚为灰烬,得到的却是止杀的道理,看来是要让窦将军失望了。”
说完,韩佸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朝窦将军行了一个礼,也离开了大厅。
韩佸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时候,屋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
不知道为何,窦将军竟然在这个时候忽然笑了。
韩佸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继而动作迅速离开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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