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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天大雨


雨下的很大,  天又低又暗像是破了一个窟窿似的,韩佸和裴度躲在一辆运辎重的驴车下面躲雨。

        大军其实还在继续前进,只有带着辎重的后勤停了下来,  人和马在泥泞的山路上还可以继续前进,  可是负重的车不行。

        韩佸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钻到车底下躲雨,  就这,  还是他们这些官员们才有的好待遇,士兵们都老老实实的披着甲在雨里淋着,  所有的油布都盖到了运粮车上。

        单大是辎重队士兵的头领,  这回儿当然没有办法躲雨,  只能像个傻子一样骑着马站在雨里,被雨水冲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运辎重的是辅兵而不是真正有军籍的军人,  他们许多人连双鞋都穿不起,  唐人剽悍,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好,  家里没有粮食吃,许多汉子喝两瓢水顶顶肚子扛着刀就来了军营,往上数几代,他们许多人的祖辈也曾得过大唐的军功,  如今家中的荣耀也就只剩下他们手中的刀了。

        有刀有力气的还是好的,许多少年郎也跟着,  他们年纪小没经验也没有武器没有甲胄,  许多人混不下去的便跟着同村人出来讨日子,  吃没吃的穿没穿的,  眼睛里都冒着火。

        战事一起,辅兵就是天然的炮灰,自愿并且进攻很猛的那种,大多数辅兵们心里都有牵挂,家中的家人还等着他们混上军功改换命运。

        虽然能活着拿到功劳的辅兵极少。

        在军中供职的这一段时间,形形色色的士卒韩佸都见过,大唐天宝开元年间的风流他没有机会领略,现在的倾颓见的可不少。

        王侪在韩佸对面的辎重车底下蹲着,蹲了多久就骂了多久的娘,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喜欢这种天气。

        “他奶奶个熊,老子一出门就下雨一出门就下雨,这还有完没完了,夏天的时候热死个人…”王侪的两撮小胡子湿漉漉的粘成两缕,断在车子底下活生生像只打洞的耗子。

        这种乱七八糟的垃圾话韩佸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忍不住挖了挖耳朵道:“这个老家伙,还有完没完了,没被雨烦死也得被他烦死了,别人在雨里淋着也没见像他这么大的脾气…”

        韩佸心情也很不好,任谁浑身湿透两只脚泡在泥水里,心情都不会太好。

        跟韩佸一起蹲在车子底下的裴度轻笑了一声,摸了摸韩佸的头顶,贴在他耳边道:“你小声点儿,别被王长史听见了,其实…怎么说呢,王长史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

        雨声实在太大了,除非像王侪那样扯着喉咙喊,即使像韩佸和裴度一样离得这么近也不太能互相听清,韩佸的这一点小埋怨王侪根本就没有可能听到。

        韩佸眸光一转,也凑在裴度耳边问道:“中立为什么这么说,是有什么缘由吗?”

        裴度稍稍挪了挪位置,离韩佸远了一点说:“这缘由其实很好猜啊,去年哥舒子明节下刚来河南道的时候,李希烈被他打得抱头鼠窜,后来…就是因为连天的大雨,辎重难行,又有上天降雷击中哥舒子明节下中军,散了士气,又碰上刘德信那个蠢货坏事儿,后来才闹成那个样子,要不然哪至于让李希烈夺了汴州去?”

        汴州就是开封,是河南道除了东都洛阳之外最大的一座城市,“绿影一千三百里,柳色如烟絮如雪”【1】,不管是历史底蕴还是繁华靡丽都不输给洛阳多少。

        李希烈入了汴州城以后,做的最出名的一件事不是烧杀抢掠也不是奸yin敛财,而是修路。

        李希烈想要修一条宽路供他出游方便,但是夏天天经常下雨,工程没能如期完成,于是他下令,用运土修路的役民填路基,不够就又抓附近的百姓充用,土木因其干瘦有“干梢”之称,李希烈等人便将活人戏称为“湿梢”。

        没有守住汴州的汴宋节度使李勉李汧公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在宋州大病了一场,最近才稍稍好转。

        仍在李希烈手中哀嚎的汴州百姓,不只是李勉的心结,也同样是哥舒曜乃至于王侪的心结,如果哥舒曜当时在襄城和李希烈对阵是没有惨败,如果不是李勉的猪队友神策将刘德信见了敌人转身就逃乱了军心,李希烈绝没有那么容易攻下汴州。

        雨慢慢的小了一些,韩佸想着反正也全身湿透了,于是从车底下钻出来,抹抹脸上的水往前看去。

        大军确实已经抛下他们走了,这里离洛阳还很近,没有什么危险,哥舒曜下令让韩佸等人带着辎重在后日天亮前跟上大部队,也就是他们可以在这里等到路况转好,之后就需要昼夜兼程了。

        对于这种安排,韩佸没有任何意见,在军队里肯定就要遵守军队里的规则。

        当然,他只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官,有意见也没有用就对了。

        比如说关于食物。

        韩佸还是第一次知道大唐的将士们在野外的吃食,一种被他们成为汤饼的东西。

        几口大锅支在火上,士兵们把米、面、野菜、肉干锅里,然后在随便往锅里扔一个大小不论的盐块,搅吧搅吧煮熟了,盛在碗里就算得了。

        韩佸端着一碗鼻涕一样的东西,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舌头都快要被咸掉了,认定这东西比猪食也没好到哪去,但是他周围的士兵们都喝的很欢。

        王侪似乎和习惯这样的生活,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完了一碗汤饼,抹抹嘴笑呵呵的看着韩佸说:“怎么,韩孔目不习惯军中的吃食?”

        韩佸抓住裴度递过去的水壶狠狠的喝了一大口水,简直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皱着眉头道:“其他的也就算了,这也太咸了吧。”

        韩佸记得清楚,盐,应该并不是便宜的东西。

        “韩孔目这话说的可不对,这咸味儿可都是军中的弟兄孝敬上官才有的。”王侪我那个火堆边上挪了挪,支着他之前就脱下来的外袍在火上边烤边幽幽说道,“盐可是精贵东西啊,盐块越大的锅里的饭食越是得人的喜欢。”

        韩佸有些震惊,竟然还有这种说法吗?虽然盐不是便宜的东西,但也不过是盐而已……

        韩佸放下水壶默默的想要再端起那一晚难吃至极的汤饼,手还没伸过去,裴度把他的碗塞到了韩佸手里。

        韩佸抬眼瞥了一眼站着的裴度,意有询问。

        “韩孔目喝我这碗吧。”裴度对韩佸笑笑道,“这碗咸度还算适中,我吃你这碗好了。”

        说完,韩佸弯下腰从车辕上端起了韩佸放下的那晚汤。

        韩佸刚想说这样不太合适,裴度就已经端着碗吃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非常正经。

        韩佸端着裴度递给他的汤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一个人注意他的小动作,似乎和别人交换吃过的食物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样。

        韩佸想起裴度在洛阳城外的亭子里把他的酒杯递给自己的时候,似乎也是这种无所谓的样子,觉得可能直男之间是不介意这些的,只是他想的太多而已,于是低下头忍住不适强把汤灌进嘴里,心想这也他奶奶的算汤饼,宣城蔡娘子的汤饼一碗就能香一条街…

        等韩佸把一碗汤强行灌完,其余的人早就吃完、炊具厨具都已经妥善收起了,裴度正蹲在火堆前给韩佸烤干他的衣外袍,他自己的湿衣服却还紧紧贴在身上。

        见韩佸把碗放下,立刻就有一个小兵上来帮他拿走,韩佸往前走了几步蹲在裴度旁边,手里闲不住拔了拔火。

        火烧的更旺了一些,蹲在韩佸对面的王侪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韩佸。

        韩佸觉得自己很无辜,疑惑道:“王长史,你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王侪的眉毛抖了抖,两撮小胡子扑扇开:“我们只是在这里烤衣服而已,又不是取暖,韩孔目让火着的这么旺,兴许这堆火就不够老夫把衣服烤干了,还不许我瞪你两眼,是何道理?”

        韩佸抬头看看天上,这回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毕竟是秋天,并不很显威力,照这个样子,衣服倒真不一定能在天黑之前干透。

        不过衣服干不干也没有那么重要。

        韩佸挑挑眉毛,没有搭理王侪的抱怨,换了一个话题道:“王长史行军经验丰富,依你看来,我们明天一大早能出发吗?”

        王侪把他手里的衣服塞到韩佸手里,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细长坚硬的木棍,转身找了一个地方使劲儿往下戳,木棍往下陷约三寸左右。

        “怎么样?”韩佸问。

        王侪摇了摇头道:“情况不乐观,我们已经快走出山林的地界了,再往前是平原,明早走是可以走,但估计走不快。”

        韩佸:“那我们在后天天亮之前赶上大部队岂不是有些悬?”

        辎重队伍本来就没有旗兵和步兵走的快,时间又赶。

        “也不会。”王侪摇摇头,“刚下完这等大雨,骑兵步兵也走不快,我们赶一赶能赶上,只是要辛苦不少。现在刚出发就这么辛苦…之后估计更不容易。”

        刚出发就碰上一场在秋日里显得有些怪异的大雨,哥舒子明的手下又曾经吃过连日大雨的亏,这确实算不上一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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