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全军出击〈二〉
四更天造饭, 列队,五更天衅鼓开拔,第一缕晨曦降临的时候, 前军已经走出将近十里地去了。
单大骑着马跟在韩佸身边, 手里拿着一根已经扒了皮的直棍, 满脸都是不耐烦。
以前一直打前锋的单大这一次做了后勤。
单大心里非常不忿, 节帅不让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们做前锋就是算了,竟然还把他们派给这个姓韩的小子指挥, 说是要绘什么地图。
单大自己还好, 从小跟着族叔学了些字, 也习过军法,可是他手底下的的大头兵们都不识字, 绘地图这种事情, 一听就不是吃会吃和干的大头兵们该干的工作。
“单大朗将,情况就是这样了, 你分出几队人来,分别手持木棒,找在同一时刻,太阳光线照到地上时候留下的影子痕迹一样长度的两个地方, 用线把这两个地点勾出来,然后写下以洛阳定鼎门为参照, 这个线在定鼎门中轴线东或者西多少丈, 这就算是测经度了, 怎么样不复杂吧?”韩佸骑在马上, 对手持着直棍的单大道。
“什么?你说什么?”单大不知道韩佸对复杂的定义是什么,反正他听这些东西,已经听得头大了。
韩佸看单大的目光宛如看一个傻子,就这么几句话,他已经来回会换了好几种说法了,这家伙还是根本听不懂。
这家伙听不懂,可想而知,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头兵们当然也不可能听得懂。
韩佸不知道哥舒曜为什么要把单大而不是韩偌派给他做助手,他很单大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不太痛快的交锋了,如今却又非要别绑在一起做工作是什么道理?
正当韩佸忍不住想要和单大一拍两散的时候,裴度骑着马从后面跟了上来。
裴度的声音带着揶揄:“十二郎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日里染了风寒?这一大早的……”
韩佸哼了一声,没有理裴度。
韩佸也知道这些事情对大头兵来说比拿刀砍人还不容易,但是耐不住在中秋节前一天出发离开洛阳,使他心里烦的厉害,现在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裴度看单大的表情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和韩佸并马走在一排,拍了拍韩佸的肩膀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儿,至于让你这么生气吗?你这样说谁能记得住,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实地教一教各位军中的弟兄不就行了吗?又没有什么难的。”
单大摸摸鼻子,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种所谓的测什么度的方法一点都不容易吗?
行军途中没有什么意趣,裴无意间瞥见韩佸腰间的佩剑,好奇道:“十二郎今日怎么还佩了剑?我们这才刚出洛阳城,应该暂时还用不到吧?”
韩佸一只手握着剑柄,望着前方长长的行军队伍道:“孔目官有督查军纪之责,军中一旦出现动乱,我必须要冲在最前面斩杀乱首,我佩剑难道不是必须的吗?”
韩佸说的很认真,裴度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和前方迎风飞舞的将旗,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忽然就褪去了。
天下不平,男子当策马擎枪,以三尺青峰荡八方不平。
……
韩佸走了,崔二十二也走了,老宅子里住着的人便只剩下韩愈和韩虎头了。
不像崔二十二从小什么活都做过,韩愈和韩佸一样,对庖厨之事一无所知,这一日一大早韩虎头在院子里按照韩佸教给的方法锻炼身体,韩愈则尝试着煮一锅米粥出来。
柴仍是崔二十二劈的那些,每一根几乎都一样宽一样长,也不知道崔二十二这是个什么毛病。
韩愈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想起了崔二十二和韩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宿没睡,到现在脑子里还乱的很。
韩愈自幼刻苦习文,既是为了家国,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自己也确实喜爱诗书,他绝对不是一个愚人,也相信大唐能在书文方面超过他的人不多。
但韩愈也承认,不管做什么事情学什么东西,大部分时候他都难望小侄子十二郎的颈背。
十二郎生而知之。
韩愈过世已久的大兄韩会曾言道过,生而知之者慧极,有时候却反倒不如学而知之者,慧极易困。
这些话是韩会在岭南贬所窄小的书房里说的,韩愈还记得大兄韩会说完这句话之后,透过窗户看着十二郎在院子里背书的身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韩愈还不懂大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小侄子廋廋小小的一个孩子,非要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可爱这个词还是韩愈从小侄子那里学来的。
慧极易困。韩愈很快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大兄韩会卒去了,嫂娘带着他和小侄子从岭南扶着大兄的灵柩归回河阳老家。
嫂娘和大兄恩爱了多年,即使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大兄也没有纳妾,而是把父母双亡的十二郎过继到他名下,或许是为了两个孩子,嫂娘很快就从悲痛中走出来了。韩愈从三岁开始和大兄嫂娘生活在一起,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低落之后,也渐渐的把注意力从悲痛转移到了诗书上。
只有十二郎不,他从那时候开始,再也不愿意看科举晋绅之书。
韩愈还记得他八岁、十二郎六岁那年,他们还和大兄一起住在长安的宅子里,某一日当时的宰相元载元公辅过府,他立侍在一旁,十二郎被元相抱在膝上,元相问起十二郎志向所在,十二郎言道的乃是“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韩愈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这世道人心了解的越多,他越没有这个勇气。
韩愈的大兄韩会在岭南,不是抑郁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韩会生前名冠长安,平生所为是复先王之道、兴大唐百姓,却郁郁亡于岭南;元载元相曾经也是抱着这个志向以微寒入朝为相的,后来渐渐迷失在权势富贵里,身死族灭。
韩愈最开始的时候不喜欢裴度,只是因为他跟韩佸走的太近让韩愈有些不舒服而已,可是后来他也慢慢被裴度的气度折服了,裴中立这个人,永远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但是气度和才识却是当世少有的。
但是后来,韩愈慢慢从裴度和武元衡身上观察、从他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对裴度武元衡这一个派系的人都喜欢不起来了。
几个月前单大派人欲对梨花不轨的时候,韩佸忙了好些天,韩愈曾借机问过沈媪和梨花的身份。
韩佸当然不会避着韩愈。韩愈觉得韩佸生而知之聪慧异常,在韩佸看来,韩愈才是品性端正有毅力的人。
所以韩佸不仅告诉了韩愈沈媪是谁、梨花是什么身份,还附赠了一份武元衡和裴度的计划,反正他们两个的计划洛阳城里只要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
武元衡的计划其实简单,就是利用圣人的德性和沈媪的身份,打破皇家对武氏的偏见,求一条进身之路而已,他能和沈媪达成同盟而别人不行,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弱,沈媪不愿意被人控制的死死的。别的人干瞪眼也没有办法,沈媪是一个大活人,真送进宫之后的情况是完全不可控的,武元衡反而不那么在乎这种不可控,他相信凭他的能力也能安身立命。
听完韩佸的叙述,韩愈但是就想起了小侄子幼年时,在当世权倾天下的元载膝上谈起的平生志向。
为万世开太平。
韩愈之前曾疑惑过,韩佸和崔二十二带着韩虎头以白身到东都来,到底是如何能迅速的和武元衡裴度等人物结交,并且在短时间内关系就如此不一般的。
这时候韩愈才想到四个字,志同道合。
为万世开太平,这件事如果是别的随便什么人去做,韩愈都会钦佩他们的勇气和德行,甚至不惜以己身为其马前卒子。
但如果是韩佸去做,他…
前一日下午,韩佸明明已经提着行李出门了,却又忽然回过头来,问韩愈要了他的佩剑。
韩愈看着小侄子坚定的眼神,回屋把他的青铜佩剑找出来,递给了韩佸。
那把青铜佩剑不只是礼器,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
两年前,就在韩愈用这把剑杀过人之后,韩愈忽然在小侄子的眼睛里见到多年未曾出现过的光辉的时候,从未曾想过,就在不远后的今天,小侄子竟然选择带着这把剑上战场。
刀剑果然比诗书更有力量吗?
灶房里柴火燃烧出的浓烟来不及顺着烟囱排出,在屋子里堆积着,韩愈掀开锅盖,锅里的米粥已经差不多好了。
煮粥容易,即使是没有学习过的人也很难搞出什么大乱子,但是治兵打仗呢?平天下呢?
韩愈皱着眉头,把粥盛到碗里,呼韩虎头来用朝食。
如果韩佸在,他就能通过屋子里弥漫的浓烟判断出来,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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