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水土保一方
暑气渐起, 在蝉鸣声中，洛阳城里的人们迎来了又一个闷热的夏天。
这一天傍晚时分，哥舒府的大门近期内第二次打开。
韩佸还是第一次从哥舒府的大门进去, 好奇的左右探看着。
哥舒府朱红的大门里面, 是一片宽广的平地, 正对着大门有一排屋子, 正中间是一扇小一些的门。
正门风光没有侧门好，可是进门的人却风光了不少。
王祺然瞥了一眼传说中的韩十二郎, 没能从韩佸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裴度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韩佸的衣摆, 韩佸转过头对他做了鬼脸，收敛了刻意做出来的好奇。
武元衡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哂笑一声迈开步子踏上了台阶。
哥舒曜身居高位, 今天来的都是一群小辈，他当然不会迎在门前。
哥舒府两位年长的郎君在外为官, 哥舒嵫和哥舒碛两个小家伙年纪太小当然也不能代表哥舒曜出来迎接客人。
所以，哥舒府的大门里面站着的那个低头拱手的少年，是长宁。
“几位请随某来，家兄已在前厅恭候多时了。”长宁的脸色不大好, 这个不大好不仅仅是说苍白，还有眉眼之间浸染着的不耐和烦躁。
武元衡等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回礼之后跟在长宁的身后。
王祺然想了想, 确认他从未听过任何消息说哥舒曜有个如此年少的弟弟之后, 默默忍住了好奇。
托韩佸的福, 武元衡和裴度之前都不止一次地见过长宁，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警惕。
还没进门，就出现了一个他们掌握之外的人，武元衡和裴度不能不警惕。
来者不善，可居者也未必就有善意。
虽然平常韩佸总是跟长宁打打闹闹勾肩搭背的，但是这会儿他并没有说任何不合时宜的话，怎么说他也是郑氏一手tiao教出来的，接人待物的礼仪乃至于世家风度，其实都是不缺的。
前厅离正门本就不远，众人一路沉默着，虽然凝滞的氛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压抑，让人十分不适，但总算还是相安无事见到了厅堂。
哥舒曜南向跪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各有四张案几，一边空着，另一边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哥舒曜右手边的首位空着，看来是留给长宁的，顺着往下第二张案几后面是王侪王丰羽，第三张后面是单大，第四张…第四章案几后面竟然是韩偌。
韩偌跪坐在地茵上，察觉到韩佸的目光，对他友善一笑抱了抱拳。
在正常的宴会上见到熟人，微笑或者抱拳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今天哥舒府的宴会显然并不寻常，如此一来，韩偌正常的举动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不寻常的举动当然会招致目光。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于是都在韩佸和韩偌之间逡巡。
韩偌有些不适应，傻傻地挠了挠头。韩佸没有太多感觉，给韩偌回了一个善意的微笑，也抱了抱拳。
来者不善，居者也不善，所以这两丝善意就显得格外珍贵熨贴。
又或许，哥舒曜把韩偌安排在大厅里本来就是善意。
武元衡脸上的冰雪瞬间消融，风花与温厚浮现：“见过节帅。”
韩佸等三人也随着武元衡下拜。
哥舒曜的胡子开始抖动，最终停在某个最佳的方位上，他笑笑道：“伯苍来啦？长日不见，伯苍风华一如往昔啊！
武元衡轻笑一声：“节帅谬赞，仆乡野小民，萤皓之光，不敢专美于前。”
不敢专美，那就是要媲美喽？
哥舒曜心里冷哼一声，面上神色依然，大笑几声道：“哈哈哈哈…伯苍谦逊…汝等就坐吧，今日只为欢庆，不讲职位。”
武元衡又是一礼，坐上了哥舒曜右手边首位。
裴度径直选了第三个位置，王祺然于是走向第二个位置。
韩佸挑起嘴角神色愉快，他这种年纪这种资质，忝陪末位是最好的选择，还能跟对面的韩偌逗逗乐。
“老铁…”哥舒曜对立在一边的老铁道，“上酒菜，进歌舞。”
“喏。”老铁抱拳答到，答完又冲大厅屏风后面小声说了两句什么，不一会儿，酒菜还没有上来，几十名歌姬舞女排成两列先进了大厅。
哥舒曜一个眼色递过去，长宁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长宁不需要，王侪可不会客气，他捋着山羊胡眯着小眼睛，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从右边一排挑选了两个。
单大抿紧嘴角，似乎也不是很愉快，随手点了离他最近的女郎。
韩偌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呆愣愣的，引得队尾的几名女子“吃吃”的笑，两名女郎主动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韩佸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一时也有些呆眐，等他回过神来，武元衡和王祺然身边早已经莺歌燕舞，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度…嗯…身边也有了一名女郎，可女郎不在席上，而是像个小童一般站在他身后。
看着裴度黑如锅底的脸色，韩佸不由得笑出了声。
韩佸一笑，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几位女郎眼神交流了一下，其中两位从队列中盈盈走出，向韩佸而去。
美人陪酒，是个男人都不会拒绝，韩佸当然也不会。
见韩佸左拥右抱，裴度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正对上武元衡带着戏谑的眼睛，只好低下头饮了一口案上茶汤，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丝竹之声从屏风后面传出开，厅中未被选中的舞女解开身上的外袍随手扔远，露出带有浓重异域风情的舞衣，开始随着音乐舞蹈。踢踏之间如马踏南山，腰肢扭转又似柳条纷乱。
婢女们鱼贯而入，手捧美酒佳肴，面上红霞翻飞，酒味在大厅里打了个转回到众人的杯子里，哥舒曜举杯道：“诸位，饮胜。”
众人连忙举起酒杯，各自满饮一杯美酒。
九个人的宴会，这就算开始了。
舞乐之间，王侪从地上捡起一件舞女丢下的外袍，猥琐的把头埋进去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轻叹道：“节帅，您可真是会享受啊，不知道府里的歌姬何时排的新舞？”
“哈哈哈哈哈……”哥舒曜大笑出声，似乎很喜欢王侪在这方面隐晦的赞美，“歌姬甚美，丰羽你可以享受，本帅却享受不得啊……”
武元衡目光微凝。
“……李希烈一日不除，本帅就一日寝食难安！”哥舒曜点到为止，“不说这些了，来来来，诸位，再饮一杯。”
在座诸人于是又饮一杯。
唐朝人的宴会上，不管是清歌还是劝酒，其实都是有规律的，奈何今日哥舒曜请的人太少，什么花样儿都玩不起来，众人只好随便就着歌舞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元衡站起来举起酒杯，对哥舒曜道：“节帅，仆敬您一杯，祝您一举攻破李希烈大军，为我等东都小民谋得数十年的安稳。”
哥舒曜遥遥举杯笑道：“数十年本帅可不敢当，那时候本帅这一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埋到哪里去了，又怎么能庇护得了东都水土呢？——酒倒可以多喝一点，哈哈哈哈哈……”
哥舒曜如今官居三品，若是在不久的将来真能大破李希烈，官肯定还要往上调，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位置在等着他，而坐上相位，哥舒曜肯定也就离开洛阳了，能庇护的不是洛阳的水土，而是东都水土养出来的……在场诸人。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武元衡笑了笑，饮尽了杯中酒，又续上一盏也一干而尽：“壮哉节帅，我等东都民众定将鼎力相助——我代东都的水土再敬您一杯，您随意。”
武元衡说随意，哥舒曜当然便不会随意，他也又添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只是面上的表情冷淡了一些。
哥舒曜不喜欢跟武元衡一起喝酒，何况还是这样的连续两杯。
“嘿嘿嘿…”王侪仿佛已经醉了，两只小眼睛眯成了缝，手紧紧贴在陪酒女郎的身上，笑嘻嘻道：“酒可是个好东西，喝了这个…人就什么都敢做…人就什么都不害怕……”
武元衡瞥了王侪一眼，递给王祺然一个眼色，王祺然立刻会意，隔着大厅中众多美丽的女郎，开始和坐在他对面已经醉了酒的族兄王侪套近乎。
……
大人物在说些什么的时候，通常不介意被别人听到，因为听到他们讲话的人越多，就证明他们的权位越重，但是这种“通常”，显然并不能总在现在的这个大厅里。
哥舒曜和武元衡只说了几句话，定下了简单的大方向之后，剩下的东西都交由王侪王祺然两人扯皮，厅中剩下的人该吃酒吃酒，该吃菜吃菜，该和女郎笑闹笑闹，就是不插话。
厅中的人不插话，可不代表厅外的人也不插话。
“节帅在这里宴饮躲闲，怎么不叫上小弟啊？这几日里天气烦闷，还怪无聊的。”
人未到声先至，这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哥舒曜的弟弟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只是不知道……这个把每句话的最后都拉长、还没到就令人不喜的家伙，又是哪根葱。
哥舒曜的胡子又抖动了起来，这一次却不是笑而是有些厌恶的抿嘴。
长宁“腾”地一下站起来，质问哥舒曜道：“你不是说过不允他来府中了吗！今天这是谁！？”
谁来了呢？
此人姓张名嘉石字从玉，哥舒曜内弟【1】也。
https://www.lingdlanksw8.cc/75/75728/2055316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2.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