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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好风凭借力


如果说前一天晚上韩佸还勉强忍下了崔二十二的心不在焉,  那这一天晚上,韩佸已经忍无可忍。

        瓷碗落在地上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碎瓷片。

        因为是粗瓷,所以这些碎瓷片并没能带来一声清脆的响儿来,  裂口处也不是玉白的,  而夹杂着点点杂质,  怎么也让人愉快不起来。

        听到粗瓷落地的闷响,  看着地上那些不让人愉快的瓷片,韩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橱柜旁边蹲下,  认命地把每一片细小的碎瓷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放进一个完整的瓷碗里。

        崔二十二愣愣地看着他那只有些颤抖的右手不说话,粗瓷碗就是从这只手里脱飞出去的。

        地上的碎瓷片清理的差不多了,  韩佸抬头瞥了崔二十二一眼,  把试探藏到不耐烦底下,扯着嗓子道:“我说二十二啊,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想哪家的小娘子呢?”

        崔二十二想的不是小娘子,而是一个老妇人。

        “没…没什么。”崔二十二把还在颤抖着的手收拢进袖口里,低着头轻轻回答了一句之后,  勉强笑了笑问韩佸,“你怎么样?今天还算顺利吗?昨天说托…武伯苍在城里找的院子找好了吗?”

        韩佸的眼珠转了转,  二十二的异常跟武伯苍有关系……还是说……

        裴度!

        “我么,  哪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我?肯定顺利啦。”韩佸顺着被崔二十二拙劣地转移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至于城里的院子……这你就不用担心啦,  已经选下了几户,我和伯苍说好明天下去哥舒府吃酒前先看看,回来再告诉你。”

        “那就好。”崔二十二把厨具放进橱柜里,手掌终于不再颤抖了。

        “不过…”

        韩佸端着里面还盛着一只碗的瓷碗站起身来,仅用两个字就让崔二十二心头一紧。

        韩佸把瓷碗递给崔二十二,二十二条件反射性地接住。

        “……不过,我们去了城里,虎头读书就没有这么方便了,香山寺藏书甚多,在这里居住的士人也众,抄书行当极为兴盛,这才让你我得了利,去了城里了就很难弄到好书啦!”

        韩佸的“不过”后面,并没有接上崔二十二现在不想听到的话,所以崔二十二轻轻舒了一口气,平和地笑了笑道:“那有什么干系?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过目不忘的么?默几本出来给虎头不就好了?刚好还可以让虎头临一临你的贴,他老是临那裴…裴中立的贴,别……”

        至于别怎么样,崔二十二的嘴唇抖动了几下,到底没有说完。

        韩佸发现了了崔二十二开口前轻轻舒的那口气,也注意到了崔二十二闭口前微微抖动的嘴唇,所以他断定二十二的异样与裴度有关。

        与裴度有关就是与武元衡有关,与武元衡有关……就不得不让韩佸想起他和武元衡的初遇。

        于人间街市桂云之下遇武家郎君,惊鸿一瞥青云烟蔼,不为碧海丹心前世缘分,为的只是韩佸腰间一片羊脂白。

        “好啦!”韩佸一只手搭在崔二十二的肩头,“崔老妈子,省点口水吧,到时候我费点力气去哥舒府找一些书来好了——还有啊,我的字不适合给虎头临的,他将来是要参加春闱的,中立的字正适合他。”

        崔二十二的嘴唇抿的紧紧地,连韩佸称呼他为“崔老妈子”都没能让他有什么反应。

        崔二十二知道,以韩佸的机灵,应该已经从他刚刚那几句话和这两天的反常里,猜出了些什么来了,但是韩佸既然不挑明,那就证明虽然裴度刻意透露了某些消息给他,韩佸还是有把握能把这些已经浮到明面上来的消息压下去的。

        垂着眸子,崔二十二轻轻对韩佸道:“谢谢你,十二郎。”

        韩佸挑挑眉:“这有什么好谢的?二十二你不知道给我做过多少顿饭、补过多少衣裳呢,我们俩谁跟谁?”

        韩佸起码是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这样想着,崔二十二渐渐勾起了嘴角。

        崔二十二轻笑了一声:“是啊,我们俩……谁跟谁啊……”

        昏沉的夜色印入韩佸的眸子里,韩佸收了搁在崔二十二肩头上的手道:“二十二你先休息,我去找中立说几句话。”

        谁跟谁都不一样,崔二十二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死去多年的生身父亲姓李,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在他的母亲蔡娘子面前说过绝对不会原谅的话,更多的是恐惧。

        这种恐惧,大概就是一直在鸡圈里呆的久了、一直以鸡的身份自处的鹰,在初初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鸡的时候的恐惧。鹰不仅会恐惧,甚至还可能更愿意像一只鸡那样活着,因为鸡虽然不能借好风上青云,却能知道主人家什么时候会有谷粒供应。

        崔二十二的恐惧不仅仅来源于鸡和鹰,还来源于自我认知的失调以及外部作用。

        二十二不傻,有些事情、比如蔡娘子为什么给了韩佸那块羊脂白,他不是想不清楚,他只是不愿意花时间猜度人心而已。

        在崔二十二看来,顶起锅盖的水汽都比人心有意思。

        人心考究得多了,人就容易绝望。这个道理是崔二十二从他阿娘蔡娘子身上得出来的。

        与其要忍受通透了一切之后再去假装不知道的那种折磨,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干脆不要知道好了。

        可是现在崔二十二也没有办法了,有人逼着他、非要让他知道。

        李啊,大唐的国姓啊!

        *

        “梆梆”的敲门声一响起,裴度就知道他等得人来了,于是他起身去迎接。

        韩佸的脸色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裴度也是如此。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裴度做出迎的姿势,于是韩佸就十分自然地走进了裴度的屋子,理所当然地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把胡椅上。

        裴度没有地方坐,所以他只好站着。

        因为站着,所以他显得比韩佸高出不少。

        高就是大,大就是强,强者说的话弱者就不能不听。

        因此,裴度先开了口。

        “十二郎现在来找我,是想知道崔二十二的事情,还是想知道沈媪的事情?”裴度脸上的笑容是韩佸一向习惯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都不想知道。”韩佸瞥了裴度一眼,“托您的福,现在我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既然本来就知道,那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1】。”

        “子还曾经曰过:‘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2】’中立,你和伯苍到底想做什么?考虑过后果吗?”

        “呵…”裴度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我们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至于后果,总归不会比现在还差吧?”

        “这个开始我不太喜欢。”

        “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裴度无所谓的摊摊手,“可是我们只能这么开始,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能找到现在这个办法,就已经是万幸了,多亏了当今圣人仁慈。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佸也不知道该拿裴度怎么办才好了。

        韩佸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摸着裴度书案上的书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裴度也抚摸着书案上的书,语气舒缓了许多:“最近几天吧,这里很好,就是太偏僻,做事情不方便。”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也打算搬走了。”

        “你们也要搬走了?”裴度有些惊讶道,“怎么没听你说?伯苍对东都比较熟悉,可以帮你们找找住处。”

        “不用麻烦伯苍了。”韩佸摇摇头,“我真是怕了他了。”韩佸跟崔二十二说的是找武元衡帮忙,实际上韩佸把这件事儿托付给了哥舒府的管家老铁。

        武伯苍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在韩佸如今不太大的人际圈里,算的上最可怕的那一个了,连手握重兵的哥舒曜都得排在他后面。

        “怕了他?那你怕不怕我?”裴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韩佸也笑:“怕你做什么?怕你不会生火?”

        裴度摸摸鼻子,没想到韩佸竟然现在还记得两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他在小树林里烤鸡,点不着火的事儿,实在是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裴度很快就把这黄豆大小的难堪压下去了,回答韩佸道:“我不是不会生火,只是不愿意而已……天下各处妄想燎天的火太多了,我和伯苍,倾其一生,不知道能不能灭完!”

        裴度的这句话,前半句是玩笑,后半句也是玩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个“灭”字,音咬的极重,仿佛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浸透了青年人心头的热血。

        韩佸有些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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