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无名万物始
韩佸回来了, 最激动的是崔二十二，最开心的却是韩虎头。
从韩佸做哥舒府的西席开始，韩虎头已经很少有机会在白天见到他了, 晚上那会儿即使见到了, 也是浮光掠影的一瞥, 跟韩佸说不上几句话。
没了族兄的教导, 就算是有崔二十二时时陪着，韩虎头还是觉得缺点什么。现在终于有机会跟族兄一起相处了, 韩虎头高兴得不得了。
嗯…他庆祝的方式, 就是把纸和笔拿出来, 多写一些大字。
韩虎头练大字练得有大半年了，大半年对于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来说不算短, 但对于练字这件事情来说, 这么短的时间想见到什么效果很难，可韩虎头又偏偏是一个心急的人。
心急, 就更写不好大字了。
字如其人确实是一种片面的说法，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字也确实代表着人的一部分，心智坚定的人往往笔锋也锐利, 心里有闲云，那字里行间往往也会有仙鹤白羽。
背书习文体现不出来的东西, 都在韩虎头的字里行间藏着, 韩佸和崔二十二看着他的大字叹息, 大多数时候都并不因为他写得不好, 而是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贪婪和惶急。
后来，韩佸就想了个办法。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仅仅需要再白纸上加几条线而已。
崔二十二用木炭在韩虎头的练字纸上画上米字格之后，韩虎头的字就被牢牢地捆绑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了，连同那些外露的、不方便被外人看见的情绪。
韩佸把这个方法教给韩虎头的时候，曾告诉他过，被束缚的字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收放自如。
韩佸也不知道韩虎头能不能明白需要收放自如的，都有些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再多说。
因为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没有谁能为另一个人选择他的人生，也没有谁能逼另一个人去做他不想做的事儿。
即使是重兵在握的哥舒曜也不行，尤其是在对象是韩佸的情况下，所以给哥舒曜做孔目官【1】，其实是韩佸自己的决定，并且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决定，是端阳节跟灰裳老居士对话的时候做的，还是天津桥上听长宁说哥舒曜即将回兵洛阳的时候做的；是在游船上打断王家家主的大孙子腿的时候做的，还是不久前在哥舒府的地牢里做的。
从长宁口中知道哥舒曜领兵回东都时候，韩佸就知道，军中估计不大安定，但是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军中竟然已经动乱到这种地步了。
哥舒曜从小就是在军阵里长大的，安史之乱前曾在骊山华清宫见过玄宗皇帝和贵妃，一朝动乱大唐繁华不再，他的阿耶哥舒翰又顶着不忠不义的名声死在了叛军手里，不用想就知道，他该有多反感方镇叛乱。
河南道，一直以来都是李希烈和李汧公的地盘，郑州留守陈少游又是一个圆滑的墙头草般的人物，占着漕运的便利，手里掌控着江浙一带走运河往长安运送的朝贡稻米，以前朝廷强势他还不敢截留太多，可是现在，谁也别想再从他那里要来一个兵一粒米。
四月，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成功策反了“四王”之一的“冀王”王武俊，两人联兵一起攻打朱泚的弟弟，幽州节度使朱滔。即使仅从两方实力上看，李抱真和王武俊也很快就能把朱滔打回幽州【2】，更别说李抱真和王武俊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了。
韩佸还从他在浑缄手底下做事的堂叔韩弇那里得到了另一个消息，李晟李良器已经做好收复长安的准备了，二月里忽然倒戈和朱泚联盟的李怀光并不成气候，他手下的将士们许多都心向大唐，有些暗地里联系了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3】李良器，有些直接投奔了别的将领，泾源之变已经快要平定了。
哥舒曜在这种时候，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以获取军功封妻荫子，却带着士兵回到了情况稳定的东都洛阳，很有可能，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军中的局势了。
所以，哥舒曜对哥舒嵫、哥舒碛、长宁和哥舒夫人的不满，很有可能不是真的不满，而只是为了把他们送离洛阳而找的理由。
发生兵变的时候，愤怒的士兵杀光主帅全家是常有的事儿，现在大唐的乱局最初不就是由拿不到足够补给的泾源士兵造成的吗？长安城里的皇子王孙都被杀干净了，没饭吃的时候，谁还会管别家的祖坟埋在哪里、祖宗是谁呢？
哥舒曜是一个粗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的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他做了，韩佸也就懂了。
所以韩佸主动提出愿意出任哥舒曜的孔目官，为他掌理文书，和他同生共死。
粮草兵秣以及军纪，本来就是孔目官的管辖范畴，哥舒曜以前也确实有一个很厉害的随军孔目，也是哥舒嵫的前任先生，半年前不幸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年月，圣人的亲孙子都有可能会被人砍头曝尸，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孔目官了。
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韩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崔二十二在旁边架着一口锅，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蒸汽把锅盖顶起来的情况，听到韩佸叹气，扭过头来问他：“十二郎你无故叹什么气啊？这多好啊，你直接就做官了呀，哥舒子明节下果真不俗，起码他的识人之能是值得肯定的，我一直觉得，十二郎你一定会青史留名的。”
韩佸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回答道：“哥舒子明节下确实不是普通人，但是你说他有识人之能，这就不太对了。”
崔二十二瞥了韩佸一眼：“怎么了？”
韩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时候青史也有不公。”
“不公？什么时候？”崔二十二头也不回，“不会的，史官的笔是不会骗人的。”
笔就是笔，当然不会骗人，可是人会骗人。
“不说这个了。”韩佸从摇椅上坐起来，抬头看着二十二，“你阿娘给你回信了吗？”
崔二十二沉默了，蒸汽顶起锅盖的声音渐渐变得响亮起来。
韩佸一直坐着，一直看着崔二十二，目光一转都不转，所以崔二十二一直都不能平静。
过了好一会，崔二十二才背对着韩佸回答道：“回信了。”
韩佸勾起嘴角，接着问道：“说了什么？”
“说…说她…”崔二十二犹豫了一下，“她说…说我既然走了，她就也不会继续呆在宣城了，让我…以后不要再回去了。”
韩佸：“她不呆在宣城了？她去哪了？”
“不知道。”崔二十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在宣城的时候，都不知道她每天在哪，现在怎么可能知道她去哪了？”
韩佸抿了抿嘴角，站起来，走到二十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十二，我不劝你，但是你最好自己想清楚，以后不要后悔。”
崔二十二点点头，他觉得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后悔的，不就是年少出游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韩十二和他的季父不也都出门游历吗？
何况，他只是二十二，连个名字都没有，韩虎头还有个小名呢。
*
裴度在喝酒，和王涯王广津一起。
韩佸都能看出来哥舒曜的情况，裴度和武元衡不可能不清楚，准确的说，整个洛阳只要是个人物，心里就清楚，只是没有人说破而已。
最不愿意说起这件事的，正是王家。
就像之前洛河上的船工说的那样，王家，是洛阳的河神。
河神不需要神婆子每年帮他们娶媳妇，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钱，买下所有他们看得上眼的歌姬舞女，说白了，顺风顺水才有顺财，这个河神换一个字，改成财神也没错。
和宣城的宣家一样，洛阳的王家也是有后台的，虽然他们一脉这几代没有出过大官，可是耐不住他们有一门光耀的同族，太原王氏。
哥舒曜现在需要的是钱粮，洛阳王家最多的也是钱粮；哥舒曜手握重兵，洛阳王家最需要的就是后台。
所以裴度才会在这个时候跟王涯喝酒，王涯被拖住了，武元衡才更好跟洛阳的王家人谈条件。
为什么说和王家人谈条件、而不说和王家家主呢？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王家的河神不是王家家主，而是王家家主大孙子的阿耶，也就是王家家主的大儿子。
王家家主的大孙子面临着一个跟崔二十二很像的境地，就是没有名字。
崔二十二没有名字，是因为他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死鬼阿耶离开蔡娘子的时候，曾说过孩子的名字他已经取好了，等他回来带孩子去上族谱的时候，再告诉蔡娘子。
崔二十二的死鬼阿耶一去不回，所以崔二十二只落着了一个“二十二”的称呼，而且就连这个数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崔二十二快二十岁了，却一直没有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蔡娘子在等崔二十二的阿耶回来。
可是王家家主的大孙子就不一样了，整个洛阳都知道他阿耶是谁，也都知道他阿娘是谁，可是偏偏就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王家家主的大孙子的阿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他阿耶一个人把他养大，钱财尽他用、货物尽他取，奴仆入云，就是不愿意看见他。
一直称呼他为“王家家主的大孙子”，是因为他阿耶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有过这样一个孩子，王家家主倒是承认有这样一个孙子，但是也一直不愿意给他上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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