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人乃以群分【入v三合一】
只有哥舒曜一个人注意到了韩佸, 他把散落在院子各处细针一样的目光合成一把锋利的剑,从韩佸的眉心刺进去,抬抬眸子问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哥舒曜的音调压的极低, 满是阳刚之气的声音落在院子里众人的耳朵里, 像是一个闷雷压在他们的心头。
既来之, 则安之。韩佸把门关上, 站在门后面微笑着打量着闻名遐迩的哥舒子明节下,勾起嘴角轻轻叹了一口气, 弯腰行礼回答道:“仆乃昌黎韩佸, 见过节下。”
哥舒曜高大健壮, 约四十许,半张脸隐没在茂密的胡须里, 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身上挂着锁甲,活生生一副土匪样儿, 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点点和团团这样的白团子的。
唔…或许也不是他亲生的说不定,谁会把自家五岁七岁两个孩子吊在树上呢?
土匪哥舒曜这会儿明显正在气头上,方才能勉强正常问一句韩佸是谁,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听完韩佸几乎等于没有的自我介绍之后,哥舒曜额边的青筋蹦了两下, 皱着眉头厉声道:“不管你是谁, 现在给某立刻马上滚出去, 某留你一条性命。”
院子里的其他人这才发现韩佸的到来, 哥舒夫人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惊疑,哥舒嵫撇着嘴不说话,哥舒碛抽着气边掉眼泪边沙哑着嗓子说:“是韩先生,三兄,先生来了,先生肯定是来救长宁的。”
韩佸像是被越来越强的阳光刺激到了,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下了门后的台阶。
哥舒曜皱着没有没有再出声,似乎是在等待韩佸的下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内,由于韩佸这个外人的突然出现,他的愤怒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收起了不少。
韩佸越过看着他掉眼泪的哥舒夫人,走到大树下,没有管倒在地上的长宁,而是看着哥舒嵫和哥舒碛摇了摇头,发出“啧啧”的感叹。
韩佸从门后走到大树下这几步的时间里,哥舒碛吸着鼻子露出了跟哥舒曜完全不一样的笑容,他的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又哭哑了嗓子,眼泪在尘土中开拓出两条宽敞的大道来,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哥舒碛本来笑着的,可是当他哑着嗓子把话说出来的时候,眼泪又蕴满了他的眸子:“先生,先生,快来救救长宁吧,他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哥舒嵫没有说话,但是眸子里也是水润润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希冀看着韩佸,他狠狠地皱着眉头,像是在强行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样。
可是,韩佸虽然走到了树下,目光却只是从长宁身上飘过,仿佛根本没看到满身是血的长宁一样,嘴角甚至还挂着的题的笑。
哥舒碛瞪大了眼睛,委屈得更厉害了,看着韩佸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哥舒嵫的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轻轻抽着鼻子。
韩佸背对着哥舒曜,所以看不到这时候哥舒曜那张一半是胡子、一半是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哥舒曜笑起来比他不笑的时候还要可怖几分,他的每一跟胡须都随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抖动着,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
“你是我儿的西席?”哥舒曜仿佛想起了什么,眸子里锐利的目光收敛了一些,平静地问道。
韩佸转过身,背后是哥舒嵫、哥舒碛和长宁,身前是坐在青石板上的哥舒夫人和现在廊下的哥舒曜。
“是。”韩佸挑挑眉毛,所以灰裳老居士是知道哥舒府发生了什么,刻意从香山寺赶来劝阻哥舒曜的么?
韩佸心头闪过几丝不快,那个老家伙既然知道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一路上还悠哉悠哉像逛园子一样,算是怎么个意思?
哥舒曜的下颌微微里受,露出微微思索的神色,朗声道:“不知道韩先生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哥舒夫人这会儿已经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能看到她的肩头抖动着,哥舒曜的目光集中在她和韩佸身上。
别的人全都严阵以待,韩佸却笑了:“仆来,当然是给小郎君们上课。”
“哦?”哥舒曜也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落在了韩佸的眼睛里,让韩佸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哥舒曜当然捕捉到了韩佸目光中的嫌弃,但是他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一些,嘴唇带着胡须向四面散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带着几分滑稽。
哥舒曜接着道:“老吴让你进来了,就证明你有高明之处,别给我打马虎眼,说说吧,你今天来,究竟是要做什么的……又或者,你是谁的人。”
韩佸也把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甚至于笑出了声,即哥舒曜的声音之后,小院又被韩佸的笑声填满。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声明明是清清琅琅如玉石之华璋的,可是却让哥舒曜变了脸色,抬起了眸子。
韩佸“吱呀”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哥舒曜曾仔细地看过他一眼,现在是哥舒曜第二次以认真的姿态对待韩佸。
韩佸渐渐收住了笑声,看着哥舒曜道:“点点、团团,先生我今天再给你们上一课,这一课叫一不做二不休【1】,就是说有些事情,要不然从最开始就别做,如果做了就坚决做到底,把别的想法全都摒除。”
话是对哥舒嵫和哥舒碛说的,韩佸的眼神却紧紧地锁在哥舒曜的身上。
哥舒曜皱起了眉头,对韩佸:“你到底是谁?”
“祖籍昌黎,世居河阳,仆之前已经说过了,仆乃韩佸。”
“你不愿意说?”哥舒曜往前走了几步,也到了院子里,“你现在不说,某可不能保证,你之后还能有说的机会。”
韩佸摇摇头:“非为不愿,实则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哥舒曜走到韩佸对面,“今天这场闹剧也让你们这些人看够了笑话了。”
韩佸似笑非笑抬着眸子看哥舒曜。
哥舒曜却忽然转过身,大喊道:“老刘,出来!”
一队士兵兵忽然从房屋两边的花房里冲出来,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为首的中年军士一拱手,大声道:“节下有何吩咐?”
哥舒曜背着手:“把三位小郎君和夫人都送回自己的院子,叫医官来为他们医治,至于我身后这个人……”
说到这里,哥舒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押到地牢里关起来,我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胡话要说。”
韩佸注意到哥舒曜说的是“三位郎君”,而不是两位,眯起眼睛,顺从地跟着士兵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长宁一眼,长宁还是卧在地上,没有一点反应。
很多人都看到灰裳老居士来了哥舒府,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把韩佸推进门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谁的面前。
*
韩佸这个人吧,人缘不太好,所以直到当天晚上,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崔二十二收拾好屋子准备睡觉了,才发现少了一个大活人。
崔二十二皱着眉头问韩虎头:“虎头,今天韩十二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韩虎头把毛笔舔干净,写完的大字叠起来放在书案底下,回答道:“族兄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也没有说过他今天有任何安排。”
“那现在……”崔二十二皱了皱眉头,“虎头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去问问隔壁的裴中立。”
“好。”韩虎头点点头,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严重的影响,韩佸那么大的人了,又精明的过份,能出什么事儿?
“邦邦邦…”裴度正跪坐在书案后面看书,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放下书卷抬起头问道:“谁?是十二郎吗?”
“不是,是我,二十二。”崔二十二回答道,“十二郎从今天早上离开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中立你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回来?
裴度皱着眉头把门打开:“进来吧,二十二,进来我们详细说。”
崔二十二走进裴度的屋子里,没有时间感叹屋里数目众多的书籍,就开了口:“中立,十二郎有跟你说过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裴度摇摇头:“没有。”
“那……”裴度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眸子里迅速地闪过了一丝什么。
裴度拍了拍崔二十二的肩膀,眸子里迅速闪过的那一丝锋利已经收起来了,嘴角的弧度是往常常有的恰到好处:“二十二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十二郎那个机灵鬼,说不定是在哪喝酒喝醉了,城门又关了来不及通知你们。”
崔二十二仔细地端详了裴度的表情,发现裴度的神态没有任何异样,强行把心头那一丝怀疑压下,说道:“好吧,我先回去了,现在城门也关了,明天再说吧。”
崔二十二沉默着走了,脸上的神色比来得时候凝重了不少,裴度终于发现了韩佸这个擅长沉默和冷场的朋友的另一个特点,敏锐。
裴度仅仅在听到崔二十二话的时候,透露出了一丁点的不安,就立即被崔二十二捕捉到,并且意会了。
崔二十二走了,裴度叹了一口气,愁意拢上眉梢。
跟韩佸认识好几个月了,裴度太清楚在韩佸貌似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对周围世界带着试探的关切。
这关切虽然是带着试探的关切,但是却纯粹而温暖,因着试探,反而真诚,认识韩佸的人,不管有没有明了他的这层意思,都为他所倾倒。
大抵是因为,这样的关切和温暖,除了孩提时代躲在阿耶和阿娘怀里贪看小贩手里的棒棒糖的时候,谁都很少得到,而越是对待得不到的东西,人们往往就越是看中,越是贪婪。
裴度知道,韩佸不是一个会无故抛下崔二十二和韩虎头一个人躲在城里的人,这一点从他在哥舒府做西席以后,宁愿每天花费两个时辰子啊路上,也不愿意独自搬到城里去就知道了。
揉了揉太阳穴,裴度走到床边拿起外袍披在身上,没有避着崔二十二和韩虎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至于崔二十二会不会想到什么,裴度真的已经没有办法顾忌到了,如果是平常,他才不会举一个韩佸喝醉酒的例子呢,跟韩佸喝过酒的人都知道,韩佸是千杯不醉的。
最近洛阳城发生的能跟韩佸联系在一起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哥舒子明节下回兵东都。
手握重兵的哥舒子明节下不是城里躺在祖宗名册上混吃等死的东都大姓,而是一个一年多前空降到东都的实权人物,裴度想了又想,除了他和武元衡手里的那颗暗棋,实在是没有想到能够跟哥舒曜分庭抗礼的方法。
可是那颗暗棋…是他和武元衡谋划了很久,能够一举为武元衡洗刷掉他身上的武氏印记、以便他能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备下的,虽然是一张能够反复用的棋子,但是一旦亮出来,这颗暗棋的作用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小,现在武元衡甚至还没有走上仕途,这张颗棋子……
裴度已经是个成年人 ,也有了足够的力量和智慧保护自己,儿时几番幻想的事情现在想做就做,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碰到这么一群朋友,让他愿意为了帮助他们哪怕一点点,也愿意把自己拉入危险的境地。
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牲畜的脚步声像是一阵急雨大打在崔二十二的心头。
崔二十二在人际关系阴谋诡计上,脑子一向不太好用,这一次他也想不出来韩佸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韩虎头睡在隔壁的房间里,他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崔二十二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我不能慌,我得好好睡一觉,把韩虎头安顿好,再去城里收集一些信息。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当崔二十二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他总觉得被褥仿佛生出了尖刺,刺得他的每一寸皮肤都不安分、都疼得厉害。
“是时候用那颗暗棋了。”昏暗的烛光把武元衡白净的面容照得毫无血色,他低垂着眸子,把不甘心和遗憾全都敛去。
“可是…”裴度犹豫着,他一路上骑着骡子奔驰到武元衡常住的别院,第一次有了把骡子换成马的冲动。
一路上的奔波使裴度的外袍被初夏的露水打得半湿,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让他觉得十分烦躁,尤其是面对武元衡的时候。
“没有可是。”武元衡轻轻地把外袍的边边角角都拉平整,脸上的表情半是嘲讽半是冷凝,“还有中立你和十二郎在,我们的愿景总会有人去完成的,又不是非我不行,我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好了。”
武元衡慢慢把急急忙忙披上的外袍整理好,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迷离,一副轻佻又艳俗的样子:“中立你今晚这么急赶过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同意!”
裴度说不出话来,武元衡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沉默像一只恶鬼,悄悄悄悄的填满了屋子里烛光照得到的所有地方。
蜡烛的烛心忽然跳了一下,炸出一朵灯花来,外面一片漆黑,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忽明忽暗的灯光底下这小小的半间屋子大小,只有裴度和武元衡两个人。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裴度忽然起立,转过身往门外走去,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你干嘛去?”武元衡抬着头把袖子拢在一起,抬头看着裴度的背影。
裴度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想要回头和武元衡再说几句话,但是转身的动作最终还是在看到武元衡冷漠的眼神之后停下了。
裴度迅速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近了黑暗的世界,只留下武元衡一个人,在蜡烛燃烧自己才得来的光明中坐到天亮。
阳光一股脑儿涌进房间里,把僵坐了一个晚上的武元衡从他自己的世界里唤出来,重新回到人世间。他艰难的动了动手脚,一阵阵麻木的感觉让他站都站不起来。
武元衡强撑着把身上陪了他一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外袍扯下,随手扔在地上,恰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武元衡以为是像往常一样来来帮助他晨起的奴婢们,清了清嗓子道:“进来。”声音虽然沙哑,但是气势仍在。
推开门的是一只修长的手,这手绝不是小厮或者婢女的,而是一个经常拿笔写字的人。
这只手的主人是裴度。
裴度的衣服比起夜半时分湿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苍白着脸色道:“抱歉,伯苍,是我不好,昨天晚上我不应该那么逼你,我们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朋友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暗棋确实不能动,圣人在梁州,那颗棋的力量实在有限,是我太冲动了。”
武元衡叹了一口气,忍着手脚的不适从胡椅上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都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
“中立,你不是太冲动了,你是太在乎。”武元衡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和十二郎的感情,已经比跟我的还深了,骄傲如你,竟然会在我门口站上一整夜。”
裴度低下了头:“不是因为跟他的感情比跟你的深,只是我们交往的方式不太一样,我跟伯苍你,是很好的兄弟;跟十二郎,更像是走失的亲人。我从小无父无母,实在是抵抗不了这种家人一样的感觉,抱歉。”
“不要说抱歉。”武元衡的手脚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单衣走到裴度旁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是好兄弟啊。”
*
好兄弟这个东西,有时候很不值钱,比如说现在。
韩佸躺在一堆干草上,饿着肚皮想。
他前一天为了给哥舒嵫、哥舒碛和长宁解围,才三番五次地顶撞了哥舒曜,料想哥舒曜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了,才老老实实地被抓到了地牢了,谁知道地牢一入深似海,都快一天一夜了,竟然没有人想起他来。
没有人提审,当然也就不存在严刑逼供这种事,但问题是,同时也就没有人给韩佸哪怕一个馒头一碗水来缓解他的饥渴。
至于韩佸在地牢里是怎么知道时间——当然是数出来的,因为虽然没有人提审,但是一直以来地牢里的声音可没有停过,韩佸一时一刻也不能休息,不能睡觉又没有事情做的情况下,他就只好数着时间打发时间。
数着时间打发时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谁都会觉得这像是一句蹩脚的顺口溜,可是真做这件事的时候,就不仅仅是蹩脚这么简单了,简直是生不如死。
无论如何,韩佸知道,经过漫漫长夜之后,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他的人缘不算好,但总归也有几个朋友在,碰巧他的朋友们又都是聪明人,不出所料,如果哥舒曜白天还是选择继续对韩佸行软刑罚的话,他应该没有机会听到韩佸在数时间打发时间的空挡里,专门给他编的那个故事了。
这个时间,哥舒曜正在前厅里陪着他的夫人和儿子用朝食,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苍白的长宁也赫然在列。
哥舒嵫勉强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事情,把案几上的食物按照计划缓慢地倾进肚子里,只有偶尔飘忽的目光,才显示出他的漫不经心。
哥舒碛低着头跪坐在食案后面一动不动地,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长宁手里拿着一柄汤匙,凶狠地把米羹一勺一勺灌进嘴里,谁都得不到他一个眼神;哥舒夫人坐在哥舒曜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哥舒曜,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哥舒曜把所有人的情态动作都收在眼中,慢悠悠的享受完府里热气腾腾的朝食,用手帕细致的把他的胡子擦赶紧,冷笑了几声道:“你们摆这种脸色是给谁看呢?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仿佛被哥舒曜的声音刺激到了,哥舒夫人打了个激灵,收回了之前一直放在哥舒曜身上的目光,也低下了头。
哥舒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屋子里几位本应该与他最亲近的家人,说道:“昨天那个小子看来是个厉害角色,当了短短两个月的西席,竟然就能让你们都这么相信他,都愿意为了他和我冷战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寂静的大厅里,仿佛只有哥舒曜一个生物,别的人都只是土偶木梗而已。
哥舒曜环顾了一圈,点点头道:“好,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干脆去提审那个小子好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想来我应该能从他那里得到所有我想知道的信息。”
说完,哥舒曜迈开步子就打算走出大厅。
长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哥舒嵫也抬起了眸子。
哥舒曜挑了挑嘴角,三两步走到了大厅门口,抬起脚就要走出大厅。
“兄长。”长宁小声说,“请等一等。”
长宁的声音很小,哥舒曜理所当然地装作没有听见,一只脚跨过了大厅的门槛。
“兄长!”长宁低着头皱着眉,沙哑着嗓子喊道,“请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哥舒曜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没有回头,对长宁道:“你都多少年没叫过我兄长了……”
说完,哥舒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背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长宁吸了吸鼻子,少见的露出几分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稚气来,脸上神情变换莫测,苍白着脸跟上了哥舒曜的步伐。
哥舒嵫想了想,跑过去拉住了长宁的手,哥舒碛看哥舒嵫离开了,也想要跟着离开,被哥舒嵫拉住了。
“你跟来干嘛?回去!”哥舒嵫很少会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哥舒碛说话,以至于哥舒碛听到哥舒嵫的话就红了眼圈。
“三兄,你别凶我,我担心先生。”小团子哥舒碛也皱着眉头,别人不知道哥舒府的地牢是干什么的,他们难道还不清楚吗?那是专门用来关押和审问奸细的地方,不见血,但是时间长了,比见血还可怕,韩先生在里面呆一天还好,时间长了就……
哥舒嵫思索了一下,牵着哥舒碛的手走到哥舒夫人旁边道:“夫人,劳烦您照顾团团一会儿,我和长宁过去一会儿。”
哥舒夫人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所以和哥舒碛差不多一样高,她牵过哥舒碛的手道:“好,你们去吧。”
哥舒嵫转身走了,哥舒碛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哥舒夫人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道:“团团,不用着急,你阿耶的性子我知道,他其实只是想让我们服个软,不会真做什么的。”
哥舒曜确实只是想让他们服个软,可是这个软又该由谁来服、又有谁愿意服呢?
哥舒府很大,长宁和哥舒嵫跟在哥舒曜身后跨越了半个哥舒府,还是没能得到哥舒曜哪怕一个眼神。
那个被哥舒曜称为老刘的军卒跟在哥舒曜的身后,一路上倒是偷偷地看了长宁和哥舒嵫好几次,也不知道在好奇些什么。
哥舒曜虽然没有搭理长宁和哥舒嵫,但是他也同样没有说过不允许长宁和哥舒嵫进地牢,或者说哥舒曜其实是默许长宁、哥舒嵫和哥舒碛接触哥舒府的任何事务的。
地牢是普普通通的地牢,油灯摇摇晃晃,昏暗潮湿带着一股子霉味,走廊两边的隔间里关满了神色恹恹的犯人,谁也没有那份闲心抬起头看来了哪位大人物。
哥舒曜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长宁和哥舒嵫才刚下地牢。
一路上一声不吭的长宁抿着嘴角,忽然朝哥舒曜喊道:“兄长!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们哪里做错了。”
哥舒曜勾起嘴角笑了笑,又在转过身的一瞬间把脸上的表情全都敛去,回答道:“你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那就不明白好了,反正你是我弟弟,不明白也有我罩着你。”
“你…”长宁皱着眉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一年前你还……”
“一年前?”哥舒曜思索了一下,“一年前我是什么样子你又怎么知道呢?我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你、点点还有团团都呆在府里,你们从来没有见过战场上的我。现在的这个我说不定才是真的我,会拿鞭子抽你,会把点点和团团吊在树上,毕竟,我这一辈子,在战场上的时间要比在家里长很多。”
“啪啪啪…”尽头处的那间囚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拍手的声音,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韩佸从阴暗处的稻草堆上站起来,走到囚室的最外面,脸上带着笑意,对哥舒曜说:“节下说得对,这才是真的您。”
“哈哈哈…”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韩佸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接着说,“不过,一个将军拿鞭子抽人得多难看啊,拿刀砍人才是正理,以节下您的武艺,在战场上如果有一柄趁手的好刀,马战时估计能把迎面而来的敌人从中间一刀劈开吧?”
好的骑兵借助马的力量,在疾驰中抽出陌刀劈向敌人,往往能把敌军的身体迅速从中间一刀两断,血和内脏像垃圾一样掉落在马背上,被劈开的那个人还能有机会回味一下,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然后才会痛苦的死去。
哥舒家族有突其施王族血统,陌刀在手的时候,每个突其施人都是天生的优秀骑兵,他们更是其中的翘楚。
哥舒曜点点头,笑着对韩佸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精神倒挺好的。”
韩佸也回以笑容,眼底的青淤不容忽视:“托节下的福,还不错。”
哥舒嵫激动的小跑到走廊的尽头,跟哥舒曜战成一排,激动的喊道:“韩先生!”
“点点也来啦?先生好好的,你别着急。”韩佸靠在牢门上,表情跟平常给哥舒嵫和哥舒碛上课的时候一样的轻松。
长宁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昂着头侧着脸,衣服不想看到韩佸的倨傲样子。
“呦…这是谁啊?”韩佸脸上的笑意扩大,“我们的长宁也来了,不跟我闹脾气了?”
长宁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韩佸冷冷道:“你说的没错,‘慈不掌兵’,呵呵…”
韩佸知道,长宁这个‘慈不掌兵’已经不是在讽刺他了,而是针对哥舒曜说的。
“哈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么。”韩佸对长宁挤挤眼,“怎么了,你不服啊。”
长宁摇摇头:“不敢不服。”
那就是不服喽。韩佸想,怪不得你昨天被教训的那么惨。
但是表面上,韩佸啊还是点点头,对哥舒曜道:“嗳,节下,你看,长宁已经服了您的管教了,点点和团团肯定也不敢不服,我们打个商量,您把我放了怎么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跟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关系,昨天只是被您迁怒而已。”
哥舒曜紧紧地盯着韩佸:“你想知道到底只怎么了是吗?”
“不不不…我不想,您可千万被告诉我,我…”韩佸并不想知道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只想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教书先生。
韩佸的拒绝当然是无效的,即使他捂住了耳朵,声音还是继续平稳的从哥舒曜的喉头发出来。
“还能怎么了,不过是我这仗打不下去了,朝廷的补给来不了,我又不愿意让士兵去抢百姓的东西,郑州留守陈少游死活不给我提供粮饷…”
“我一个穷当兵的,祖祖辈辈又都是给圣人放羊的边远牧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
崔二十二躺在床上一宿没睡,时时刻刻注意着院子里的动静,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裴度一直都没有回来。
早上按照以前的时间叫韩虎头起床,劈柴生火煮米羹。
米羹盛到碗里,崔二十二才发现,他竟然无意之间做了三人份的米羹,无奈的给韩虎头和他自己各添了一勺米羹,用完朝食,他们两个都撑得走不动路。
于是崔二十二跟韩虎头只好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路,借以消食。
在韩佸给韩虎头想了一个办法之后,韩虎头的字最近有了很大的进步,几乎一日一个样儿,所以韩虎头这几天的精神特别好,也乐意多说几句话,消食这会儿,他一直不停地对崔二十二说着些什么。
如果是平常,崔二十二也一定会很愉快地跟韩虎头交流的,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交际,总是不能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所以有练习改正的想法,这个练习的对象,一直以来都是韩虎头。
可是今天,崔二十二像孕妇一样捧着他吃撑了的肚子,一直心不在焉的,走了一圈又一圈,饱早已经消了还是没有把手放下。
韩虎头看着崔二十二愁眉不展的样子,渐渐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又不是缺心眼,当然能看出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他总觉得不用太担心族兄,因为族兄是那样一个聪明人,没有谁能逃出他的算计。
崔二十二又在院子里转了很久,直到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的正中央,直到他之前吃撑了的独自又饿了,直到韩佸回来。
“你回来啦!”崔二十二惊喜的看着忽然出现的韩佸,在他的胸口锤了几拳,“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怎么也不找个人告诉我们一声?你这算是干什么?”
韩佸被崔二十二的无敌铁拳锤得咳嗽了好几声,快步退开崔二十二身边,咳嗽了两声说道:“咳咳…我昨天…啊…我昨天晚上跟长宁一起喝酒喝多了,就在哥舒府对付了一夜。嘿嘿,你别急吗,二十二,我都多大人了…”
崔二十二根本就不相信韩佸的鬼话,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自己心里有底就好。”
韩佸故意编了一个不靠谱的理由,就是已经做好了跟崔二十二说实话的打算,不过既然二十二不问,那当然就算了。
韩佸右手摸着下巴,流里流气的笑着问崔二十二:“怎么?担心我啊?”
三个人的笑声把小院填满,欢乐时刻,谁也没有想起彻夜未归的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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