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出阁
大年初二,赵年年备了一份礼,独自骑马上宋家寨。门口的守卫看见她来打招呼:“大小姐好。”
“二蛋子,年夜饭吃得美吗?”赵年年回他。
“辽咋嘞!”他笑着开门放她进去。
“干爹新年好呀!”赵年年一脸坏笑,不等宋哲接话,接着说:“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宋哲翻了个白眼:“什么玩意儿,我才多大岁数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你这狗嘴里能吐点好东西嘛?”
“那盼着您活长点总归不错吧?”赵年年反问他。
“哼。拿去。”宋哲掏出一个红包,又补了一句:“乖,干爹给你的买糖钱。”
赵年年伸手接了过来,隔着红纸包都能摸出来是一个铜板,果然是表面父女情。找到小宝转手就发给了他:“呐,拿着买糖吃。”
“谢谢姐姐!”八岁的小孩已经开始拉高,从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帅坯子。
“嘿,回来。”赵年年一把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拉回来:“你急什么。”说罢,掏出一块怀表。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她问他。
“嗯,午时。”他看了看日头。
“不对,是下午一点一刻。”她打开表:“看,这表上的指针。”她一根一根指给他看,教他怎么看表。忽然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追过去看,发现是宋先生,从前她和宋哲的认爹贴还是他写的。他正在和宋哲聊些什么,说完了准备转身走了,一眼看见了赵年年,有些惊讶。
“五...大小姐?”他看着赵年年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
“宋先生?”赵年年回他。
“您不是?”他皱起了眉头,将赵年年拉到一边:“您不是被烧死了吗?”
“哦,我没有...这一句两句说不清。”赵年年有些为难。
“那白二爷知道吗?”他看了她一眼,见她有些无措,又说:“八成是不知道了,不然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什么?他怎么了?”赵年年有些着急。
“你死后,他跟变了个人一样,你下葬的时候我也去了。白二爷原本没到场,后来却疯了一样跑来抱着那棺材不让葬。”他咽了口口水。
赵年年默然。
他接着说:“他彻查了西院,赶走了太太和二姨太。我看你的碑上写的是爱妻莫茉之墓,那还是个双人墓,他死后想来也是要和你埋在一起的。”
赵年年有些颤抖,叹了口气。
“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茉园建成他才又出现。白家的生意这些年也是越做越好,他比从前爱开玩笑了,还爱带只猫来我店里买笔墨。”
赵年年攥紧了拳头,转头不愿再听。复而笑着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只是杭州那边我还活着的消息就不要透露出去了,运城这边白家的事就不要提起了。”
“是,我知道了。”他暗了暗眼神。
赵年年心不在焉地骑着马,一颠一颠回了赵府。却见那些下人聚在一起在聊些什么,她便凑过去:“合计什么呢?”
众人忙向她行礼:“大小姐好,我们在聊二小姐的婚事呢,这马上就要到初八,摆宴要早做打算不是?”
“什么?澜澜的婚事?”赵年年一下皱起了眉头。
“是啊,顾老板家的小公子。”
赵年年没等她说完,拔腿就到赵澜澜院里却是没人,又到李凤月那里。
“这事儿本就是先前就定下了,两人也是门当户对啊?” 她看眼前的赵年年颇有指责之意,解释到。
“顾荇那个老王八蛋什么时候盯上澜澜的?”赵年年骂到。
“哎呦我的大小姐,哪有这么说亲家公的?是去年夏天的时候说起的。”李凤月皱了皱眉。
“哪我怎么不知道?”
“你多忙啊,家里的事你也从不搭理啊。我们也就没知会你。”她虽是这么说,但赵年年知道她们是故意瞒着她和赵澜澜。
“个老王八蛋!”赵年年气急了,甩脸走了。
这个顾荇乃是陕西一个富商,和赵年年做了几笔大生意。有几次谈生意赵澜澜在旁边,怕不是那个时候盯上的,赵年年想。
一连五天,赵年年都没找到赵澜澜,她只怕是她被拘在了哪里,不知道她知不知晓这事,又愿不愿意。
直到要办喜宴的前一天,赵澜澜院里才有了动静。趁着天黑,赵年年翻进了她房里。只见她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看见赵年年出现,眼神才亮了亮。
“澜澜,你...”话还没说完,赵澜澜眼里已经憋着泪了。
“我带你走。”赵年年拉着她出门。
赵澜澜擦了擦眼泪紧跟着她,两人偷偷翻过了后院正要出角门,赵澜澜突然停了下来。
赵年年疑惑道:“怎么了?我带你走啊。”
“我们能去哪儿?”她看着她。
“不管,我总能带你走,难道你要等着出嫁吗?”
“我不想嫁,但我也不想走。”她甩开了她的手,咬了咬嘴唇,憋着泪眼神阴鸷:“你向来最是凉薄,说走就走什么时候犹豫过。你是天降的福星,从小爹就宠着你,家里没人能管得了你。可我跟你不一样,我走了我娘怎么办。我要是走了,她在这个家就活不下去了。”
“......”赵年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只能眼瞧着她往回走。
是夜,赵年年一夜未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又去找她。她已经穿上了大红喜服,婆子正在给她开脸,抹上鲜红的嘴唇。赵年年看着她从小姑娘一点一点变成了新娘的样子,赵澜澜也望着她眼里尽是无奈和哀伤。她们都没得选。
临走了,赵澜澜拿出一个盒子,是一对红豆玲珑珮。轻轻在她耳畔说:“愿你和他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赵年年的心一下揪起来,眼见她跨出房门向前院大门走去。
她回屋找来纸笔,提笔落下:“流年浅漾,岁岁无忧。”跑着追上了花轿,递给了她。愿你岁岁无忧。
......
不知道是看不惯家里女人的做派,还是为着赵澜澜还在生气,没过龙抬头,赵年年就启程去了上海。
百乐门的老板换了又换,门口的霓虹灯却依旧明亮。
“大小姐,今天这酒怎么样?”一个大圆脸谄媚地问她。
“黄老板是懂酒的人,挑得自然好。”赵年年架着一条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酒杯。
“那个是赵家的大小姐么?”远处吧台上,一个男人问酒保。
“是,您瞧她左手无名指带得那个金戒指。”
“那戒指怎么了?”
“那是赵家小姐的蜡封戳,凡是生意合同,来往信件蜡封的时候她就会用。那戒指虽然只是一个古朴指环,但上面雕了一圈纹饰。我们这儿就常收到这样的信。每次大小姐的信来了,大家都会议论是哪个老板和她做了大生意。”那酒保还要说下去,问话的男人已经付了酒钱走了。
“啊。”突然舞池边躁动起来,一个男子牵扯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显然是不情愿的,大家相视几眼,并没有动作。等缓过神,赵年年已经起身过去了。
她身着一身改良过的小西装,蹬着一双皮鞋。护着了那女孩,照着那个男的就是一脚。
林唯其实是个学生,但她实在没办法交学费,只能半工半读却不想这个谋生给她带来了这么大麻烦。她被人护住的时候只当是哪个好心的公子哥。一抬头,却是个扎着马尾的女人,虽是个女人,可她穿着一身西装却是比男人还要潇洒。
更何况,一片慌乱中,她还低头微笑着看着她问:“小姐,你没事吧?”她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不像那些聒噪的有钱大小姐。
她摇了摇头回应她。见她又开口对着那个坏蛋说:“这就是所谓国民素养,你们的绅士风度吗?”那声音不喜不怒却是充满讽刺。
对方见她是个有钱有势的,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赵年年这才看清救下的女孩,才到自己鼻子那么高,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卷着头发。让她一下想起了前些日子,她还在嘲笑赵澜澜长了这么多年才长到自己鼻子那么高。
她邀她到一边坐坐,避开了在一边恭维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各个老板们。
“我叫林唯,您叫我小唯就好了。”她低着头有点不敢看赵年年。
“我叫赵年年,随便你怎么叫我。”赵年年笑着看着她。
两人渐渐聊开,赵年年在她眼底看到了赵澜澜似的无奈和哀伤,突然就很伤心。于是又开口说:“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上班?”
“假期,和每天晚上。不过,这里的工作我怕是做不下去了。”她苦笑到。
“那你是否有意愿当我的秘书,我在上海这边还没一个亲近的助手。”赵年年看着她,看她的眼神从无奈又到放晴。
“那真是太好了!赵小姐你真是好人!”她一下笑了,眼里还含着泪就笑得很开心。
几天后她来到赵年年上海的住处报到开始工作,秋阳带她参观,林唯好奇地问:“这处别墅叫什么?”
“明苑。”秋阳回答到。
“为什么?”
“嗯,我也不清楚。大小姐当初选房子的时候,看中这里中西合璧。但为什么题名叫明苑,我还真不知道。”
林唯点点头,由秋阳引她来到赵年年的书房。赵年年正在看账,秋阳提醒她不要打扰她。
“大小姐工作的时候,你不要随意打断她。她做完一件事自然会停下来吩咐。还有她在想东西的时候脾气会不好,别触她眉头。”
“嗯。”林唯小声答她,偷偷看进去。她今天穿了一身洋装但仍然凌厉,她左手戴着一只金指环一只猫眼石戒指。
接下来几个月的相处,林唯发现这个打扮和行为都极西式的大小姐却爱喝茶,用毛笔批阅账目写信。她想东西的时候会玩那只猫眼石戒指,会用那只金指环戳蜡封。她们俩总是聊得很开心,天南地北的事她都会跟她聊。甚至有一天她收到了第一份工资时,她请她去听西洋乐队的音乐会她也接受了。
又一天,她们两人正在逛街,忽的赵年年看见一块大告示牌:“海上第一杨贵妃张君竹。”
“小唯,这是什么?”赵年年问。
“他是上海第一名旦张君竹,人称牡丹君,最近开了贵妃醉酒的戏。”林唯解释到。
“那咱们晚上听戏去吧。”赵年年提议。
是夜,俩人买了二楼上座捧牡丹君的场。原本赵年年并不是那么在意,一边剥着糖炒栗子正往嘴里送,却听贵妃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她一下起了鸡皮疙瘩,站起身看台上的贵妃。
林唯见她整个人都呆了,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叫出了一声:“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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