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引
江上寒风，一叶孤帆。
青灯如豆，在风里摇曳，似一点明星，舟中人在白纸窗上映了一道影子。修长，昂首，发髻微挽，手里捏着本书。
岸边人踏水而来，稳稳立在船舷。舟中人没有低头，啪的一声将书合上，舟中逸出一道凌厉的剑气，船上落了一角白袍。
船舷上那人动也没动。
“尘兄，一别多日，剑法依旧如此凌厉。”
舟中人听得此声，方才缓缓将手中一卷置于小案，提起桌上瓷壶，又捏出两只杯来，斟满，慢慢说道：
“既是云兄来访，何不进舟中来一叙，吃上一盏茶，尘某又没有让客人立在船舷的规矩，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尘兄说笑了”，
舷上人背手持剑，面无笑意，白衣猎猎，剑生寒光。船侧江面上，水色，月色，剑色，搅在一起。
“尘兄岂不知今日是你我的百战之约？”
舟中人听得却转过身去，只把个背影给他，言语中似有嘲意，俏皮一笑，回道：
“我忘了……”
船舷“喀嚓”一声，舷上人脸色在月光里由白转青，更为这江南水墨添了一分色彩。
“尘星！你欺我太甚！三年百战，我今日势必斩你，以报当年断指之仇！”
一剑若天外而来。
自有一剑似从山岳而起。
一触而分，无声无息，无光无芒。
云不染的剑，三年之前便改作“陨星”，双刃上寒锋吞吐，剑格上月华流转，今日势要这颗星陨落。
而尘星的“问雪”上冰霜已结，莹白如玉。剑身嗡动，乃是饮血之意。
“云兄，你我三年来惺惺相惜，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段恩怨，难道你不知我最不喜这江湖仇杀之事？”
“尘星，多说无益，今日哪怕我落得下风，你也早已无处可逃，就省省这套说辞，留些力气好让云某打得痛快些。”
“云不染啊云不染，你说出这番话来，就已输了一半啊……”尘星摇摇头，伸出手来，指向江岸，江岸芦苇丛生。
“就凭这些不入流的货色，想杀我？”
声音空灵，自湖心荡开，与涟漪四散。
湖畔苇丛一阵窸窣。
云不染突然笑了。
“虽说我还是想要尘兄去死，但是让尘兄活着或许对我更为重要。所以今日，并非要云兄赴死，只是将云兄暂留此地几日便好。”
尘星默然。又看了云不染一眼，那眼神，似是不屑。
“为了师兄？”反手一插，尘星将“问雪”回鞘，“就算是制住我，又有什么用？就算是他真的来了，又有什么用？你们谁还能打得过我们师兄弟不成？”
云不染没有说话。
手一抖，震剑鸣音，似是一道暗语。
江岸苇丛，涌出一道道身影。
“云兄当真看得起在下。”尘星横剑于胸，一声哂笑。
月色撩人。
初秋里还是有萤虫点点，像那些没有来展示的星辉。
月色撩人。
白昼再临的时候却有些惨淡。
山前官道上，蹄声自远方而起。毕竟挨着水道，清晨湿润的天气里，声音是略为沉闷。
待近得身来，细细看去，只一人一马。
却是好个一人一马。
满身皓白如雪的马，体肢强健，鞍上跨着正是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人物，一袭碧青衣，黑发墨玉冠，右手握缰，左边提着把赤色古剑。
本正在萧萧疾驰，那人忽然猛一拽缰绳，这急停有些突兀，马儿吃力，一声嘶鸣，两前蹄抬得老高。
那青衣人看着这般瘦弱，好险没摔下马来。
马儿站定，不再往前半步。
道旁密林里，三两声呼哨，冲出十来好汉。
当头一个五大三粗，提着把九环大刀的汉子喊话道，“小子，没想到还是个混江湖的，大爷们的绊马索都能被你发觉。今儿个也不跟你废话，乖乖儿留下手里头的银子跟座下这匹马，就可以滚蛋了。”
那青衣人把赤剑抱在怀里，右手轻轻地摩挲着。
密林里一双眼睛正把他打量着。
他喃喃自语道，“活着，难道不好吗？”
说完，左手握住剑鞘，拇指轻推剑格，露出一截锋芒。
“大侠且慢！”正欲拔剑，林中奔出一人。
那人再将青年细细打量，眼睛微眯。
“小的是这飞云山的掌柜，敢问一声可是刘大侠？”
声音颤颤地问到，抬手行礼。
青衣人扣回拇指，“你既然知道是我，还要来劫我？”
“大侠请勿怪罪，手下人不识英杰，不知深浅……”
“也罢了，我还有要事，也不是嗜杀之人。若是你们碰上我师弟，恐怕九条命都活不成。”
这句话本是说笑，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像是说笑，而且他本来也是不笑的。
江风起了，风里却有好大的腥味。
青衣人望向风来的地方，皱了皱眉头。
匪头子好像做了什么大决定，猛一咬牙。
“刘大侠到此地可是为了尘先生？”
青衣人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嗯？”
“小的听闻，昨夜南去十余里的桃江之上有场争斗，被围攻的仿佛便是尘星先生。”
“多少人？”
“小的武艺低微，不敢前去观望，听说有大概百十人吧！可最后还是让尘先生杀得七零八落。”
“哼！”青衣人撇撇嘴，“后来呢？”
匪头子摇了摇头。
“走！”
一抻缰绳，马儿又疾驰而去，两三息间不见。
“老大，那是谁啊？”粗汉子问道，“怎么看起来你这么怕他？”
匪头子满脸怒火，“你们这群混账，长点眼睛，谁也敢拦，不要命了！”
“难道他是那杀神？”众人皆知杀神近日就在此地。
匪头子摇摇头，“他不是杀神，他是那杀神的师兄。‘赤剑青衣，血玉刘荧’，连看人都不会，还怎么干这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放出话去，发现血玉踪迹，已过飞云山，至桃江。”
武林皆知，当今这世上有三人最不能惹：血玉杀神云外云。
刘荧的名声自不用说，杀神尘星与云不染却是从三年前血洗青叶山庄那一战才一夜成名。
当年一共一千三百余人围攻青叶山庄，最后待援兵到来的时候，只剩了云不染一人，可以说是全军覆灭，而青叶山庄一共一百四十人，最后就只剩下了尘星一人，一战惨烈至此。
据传，单是尘星一人，斩杀了近五百高手，直至用尽所有气力，最终敌不过众多来援高手，被人救走。
据传，救走他的是刘荧。
刘荧是他师兄。
此后，尘星便被称作“杀神”，与云不染声名鹊起。
也正是那一日，云不染第一次碰上了尘星，就被尘星的“问雪寻寒”一剑削去了右手食指。
那可是握剑的手！
这一剑几乎等同断送了云不染的江湖路。
尘星也知如此。
所以他在此后的百场邀战中，一直对云不染处处留情。
可是灭门之仇他不能不报，于是每次结束，云不染必是带着满身鲜血，尘星总是如同来时一般潇洒。
尘星却总不伤他性命。
能对战尘星百场，江湖人总以为他云不染武艺多高，其实这天下间，武艺高强之人，只是这对师兄弟而已。
刘荧已经来到桃江边上。
江风肆虐，江上的风里，血腥味更浓烈。
江畔的苇草，江岸的湿泥，铺满深沉的红色，是血。
岸边水里荡着些肉屑和木屑，是一些残肢和那只乌蓬船。
刘荧皱了眉头。
昨夜，尘星并不轻松，否则他不会弃掉这条小舟。
他往哪里去了？
刘荧知道。
所以刘荧只在江边看了一眼，就转身纵马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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