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赌坊
景和帝二十六年季春,凤翔九天,桃花初绽。
聚龙斋二楼。
“这是殿下让我交给你的。”一身紫衣,头戴斗笠的蒙面女子从袖间摸出一封信函,递给黑木桌对面的男子。
男子打开信函,紧盯信上的内容,眉心微皱,睫毛像飞羽一般轻轻地扇动:“凉越国的一个密探已潜入京城?”
“是的,她极有可能替换身份,伪装成另外一个女子。”蒙面女子清冷的声音,干脆凛冽的答道。
“自长滩一战,凉越国派出的人马死伤无数,本该偃旗息鼓,休养生息,没想到他们的统领还是贼心不死。”
男子提起一旁的酒壶,细长的手指拈起信纸,往温酒的小火炉里一投,只见炉子吐出火舌,贪婪的舔舐纸上的字迹,一点点吞下秘密。
“查清密探下落的任务就交给你,你可不要让殿下失望。”
女子起身,斗笠下狭长的凤眼中,霎时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男子仍是坐着,唇齿轻笑:“染烟姑娘就不陪在下喝几杯?”
“不必了。”她头也不回的踏出雅间。
男子给自己斟上一杯陈年桃花酿,一饮而尽,墨棕色的眸子间不由得沾了几分酒色,似醉非醉。
“好傲的性子。”
他用骨节分明的左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随即,另一个素衣女子步入雅间。
她躬身行礼:“少爷有何吩咐?”
男子仰头又喝下一杯:“通知我们分布在京城的眼线,叫他们关注手心有标记的可疑人士,不论男女,而且只要一发现有异常情况就立即放飞鸽向我汇报,我稍后赶到,亲自验人。”
“是。”
京城西市。
此时正值日中,街上吆喝声不断,各色各样的人在闹市中穿梭,时常有几辆华美的马车经过,羡煞旁人。
“冰糖葫芦酸又甜,吃上一口赛神仙——”一个瘦的跟竹竿似的年轻小伙弓着腰,抱住插满红果的草木桩子,站在街头一家包子铺的对面,放开嗓子喊道。
“给我来一串。”
他面前的这位公子脚踩一双白靴,身上的白袍松松垮垮,满嘴胡渣。尤其是褐色的眼睛上方,一双朝天大粗眉像两只恨不得起身打架的蜈蚣。
这汉子也好零嘴么?莫要是永乐坊的打手来找我麻烦的。小伙有些犹豫,但还是从桩子上哆哆嗦嗦的抽出一串糖葫芦:“爷,我做小本生意的……”
裴轻衣从他手中接过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嗯,好吃。”
随即,她从腰间的褡裢里拿出一两银子,放于小伙手中:“给,找钱。”
小伙悬吊的半颗心落了地:既然这位汉子不是道上的人,又出手阔绰,不如索性坑他一笔,再逃之夭夭。
他赤红着脸:“爷,我这、这找不开,您去找我干爹要零钱,他就坐在那边桥头算命。”
裴轻衣瞧小伙指向的算命摊子也不远,但还是半信半疑:“糖葫芦小哥,你拿了我的银子可不许骗我。”
小伙忙点头如捣蒜:“爷,您尽管放心。凡是做生意,无论大小,都得讲究诚信二字,您说是不是?”
裴轻衣见他态度也算诚恳,于是大步流星的朝东边的石桥走去。
石桥上人来人往,比肩叠踵。
裴轻衣刚走到桥头的一颗歪脖子树下,在算命摊子边上闭眼打坐的白发老者忽而睁眼:“这位公子,你左眼白有颗痣,烂桃花居多,况且财运不济,不宜出门。”
裴轻衣才不信这套:“得了吧,大爷。我是您干儿子的顾客,来您这找零的。喏,有手上的这串糖葫芦为我作证。”
老者尴尬的笑捋胡子:“公子,你被杜二这小子给骗咯。他人嘴巴甜,到处认干爹,老夫可没钱捧他。前几日他鬼迷心窍,被几个狐朋狗友拉进永乐坊耍了两个时辰,结果怎么样?他欠下一屁股债!要不是应承极乐坊的掌柜三天之内一定还清赌债,他现在哪还有命卖糖葫芦?你的银子如今落入他的囊中,他还不赶紧走人?”
裴轻衣一拍脑袋突然想到:自古赌坊就是害渣男债台高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地方,极品渣男极有可能在那里败家。
亏她今早在市井溜达一圈对寻找极品渣男的事还是一无收获。这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爷,这永乐坊怎么走?”
老者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指路:“公子,永乐坊是个宰人丢命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去!”
“你不告诉我,我找旁人问去。”裴轻衣说完,便作势打算离开。
“行了,公子。老夫收拾一下陪你同去。”
裴轻衣纳闷,这大爷又是唱哪一出?
老者瞧着她,长叹一口气:“杜二这小子也许又去了永乐坊,老夫要顺道去把他骂醒,省得他日后扯谎给老夫添堵,老夫看你还是个好说话的人,要是遇到个脾气差点的,恐早不由分说把老夫的摊子给掀啰。”
“可你先前不是说永乐坊是个龙潭虎穴?”裴轻衣不解的问。
“是啊。这永乐坊里有好多一夜之间输掉全部身家的,我当年也是险些遭在那里,你看我的手,”老者一边说一边挽起两边的衣袖,坦露的手臂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疤痕。“当年我还是一个小货郎,靠穿街走巷叫卖一些新鲜玩意过活,悔不该当初受了传闻的诱惑,进入那个魔窟当真以为自己也能有一夜暴富的运气。”
裴轻衣睁圆眼睛:“这么惨?”
老者松下袖管:“这还不算什么,那年头在永乐坊输的倾家荡产的人比比皆是,好多想不开的都从永乐坊上跳了下去,更倒霉的是他们还活着的妻儿老母,无人照料。”
老者双手撑在地面,爬起身来。他扑了扑道袍上的灰,接着说道:“老夫这大半辈子没学什么好,也就看相有点本事,今日借你财运兴许能挪回老夫当年的一点面子和积蓄。”
裴轻衣越听越糊涂:“你不是说我财运不济?”
老者又将她打量一番:“没错,你这面相不止财运不济,而且逢赌必输。”
裴轻衣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但感觉给人看面相还是一件挺玄乎的事。
“大爷,你就别编排我了。不瞒你说,我每次跟别人猜拳,都是别人输我赢。”
老者笑道:“那你们有赌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作输赢代价吗?”
裴轻衣挠头,她前世好像就跟别人赌过十几包辣条。
“那倒没有。行了,大爷,我们走吧。”
老者将摊子卷拢,收在一个麻袋里,然后说道:“好,到时候你得听我的,我跟你讲讲那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裴轻衣耐心问道。
“公子带够银子没?”老者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裴轻衣拍拍腰间鼓鼓的褡裢:“放心,我有的是钱。”
她这褡裢就是从被迷倒的大哥身上摸来的,也不知道他背着他媳妇藏了多少私房钱,她昨晚打开褡裢看的时候,钛白金狗眼差点被一圈白花花的银子亮瞎,而她裴轻衣从来不嫌钱多压身,就把银子全带在身上。
永乐坊在东市,抄近路的话,直接经石桥走过,再往南走十几步右拐,便可看到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一座座别致的楼阁拔地而起,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竿子上悬挂着鲜艳夺目的幌子。街道宽敞,能容六辆马车并驱直入。左左右右大都是披着绫罗绸缎,非富即贵的行人,鲜有布衣出没。
难怪石桥上那么多人,敢情大多数是赶来这快活!
裴轻衣随老者在两只貔貅石兽面前停下,她抬头看楼层正上方的牌匾,“永乐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不过离奇的是,这楼上方的每道栏杆不留一丝间隙。
“公子,那栏杆是近几年永乐坊重新修缮,防止有人坠楼寻死觅活的。”老者沧桑的声音唤回走神的裴轻衣。
“喔。”
老者走向前去,对站在大门迎客的一个小童耳语几句。
那小童瞄了裴轻衣一眼,小身子一扭,朝里边去了。
裴轻衣不爽道:“大爷,你跟这小孩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咍!这小童斜视,公子你多心了。我们快些进去,等下里边会来更多人。”老者不等裴轻衣说上一句话,急拉着她进去。
坊内人声鼎沸,摇骰子、搓麻将、打牌九……各式赌法花样层出不穷 。
“大爷,我们玩哪个?”
裴轻衣看得眼花缭乱,几乎忘了自己要找极品渣男的任务。
“赌大小。 ”
老者悄声在她附近说道:“公子,你赌大就摸胡须,赌小就咳嗽一声,老夫要跟你赌反的。”
裴轻衣点了点头,算是明白老者的用意:大爷大概就是拿她做灯,避开霉头。
他们挤近一张围满不少脑袋的长桌。
站在正中位置,一个脑满肠肥的独眼龙,正把带盖器皿里的骰子甩的哗啦响。
只见他那指甲老长的左手放下,桌上“砰咚”一响。
“闲家下注。”干涩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幽幽传来,可旁人听了却精神一振。他们纷纷解囊,拿出银两和票子往桌上押注的地方扔去。
“他娘的,这回我押大。”
“嘿,李员外,你要是再输下去,婆娘就跟别人跑了。”
“咍!我去。王麻子你这贱嘴找打是不是?”
桌对头的两个人开始唾沫横飞的争执起来。
独眼龙眉头一拧,旁边的两个打手二话不说把这两位分别拖下去。
“还有没有下注的?”独眼龙再一次巡视一遍周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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