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暗夜极光
今天已经是拉斐尔入狱的第三天了。窗外寒风呼啸，吹的树枝一阵一阵的摇晃。
旭日教堂顶层的一间房间内，此时的阿纳斯塔西娅正在努力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肯出去。她面前摆放着三个火盆，可她依旧冷的瑟瑟发抖。
平时看着阿纳斯塔西娅是一个特别强悍的女强人，就算是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她都坚持穿着银甲红袍。骄傲地露出她一双姣好的大长腿。可一旦她回到了房间内，她便巴不得将所有的被褥裹在身上，守着火盆过活。
用阿纳斯塔西娅冬天常说的一句话来讲，她的命都是火盆给的。
“今天你去问那个人吧，我就不去了。那地牢太冷了，真让人受不了。”阿纳斯塔西娅抱怨。
“你真不去？交给我全权处理？”
比尔神父瞧阿纳斯塔西娅着实冷的厉害，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上，体贴地将披风的两条衣带系在了一起。他一靠近阿纳斯塔西娅身边，他便感受到了三个火盆的一阵烘烤。这令他十分不适。
阿纳斯塔西娅笃定。“反正那男人不会和我们合作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阿纳斯塔西娅又拉了拉身上好几层的被褥和外面的披风，又紧了紧。
“那人的眼神特别干净，特别坚定。我很喜欢那种澄澈的男人。但我也知道这里的大主教和他有矛盾。那大主教不会让他活着的，所以便不去看他了。你自己去吧。”
阿纳斯塔西娅深知旭日教廷的病灶，但是她只是异端审问局的执行者，没有权利去干涉其他人。异端审问局看上去光鲜无比，也不过是旭日教廷的杀人机器罢了。这没有比他们异端审问局的人更加清楚这件事实了。
“你这事情若是让局长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你。”比尔神父取笑道。
“你不会打小报告的。”
对于比尔神父的为人，阿纳斯塔西娅同样有信心。
结果比尔神父还是一个人进入了地牢。他刚下地牢楼梯，便看到一个狱卒殷勤地向他走来。那人告诉比尔神父，拉斐尔已经不在水牢了，被移动到了刑讯室。
比尔神父走进刑讯室的那一刻，他的双眼便眯了起来。刑讯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刑讯室原本就有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现在加上这一股腥气，简直令人窒息。
巡街回来之后大主教给拉斐尔背上换上了一个新的十字木桩。此刻拉斐尔依旧被束缚在十字木桩上，他的头低垂着陷入了昏迷，手心处除了两根粗壮的铁钉之外，还各有一个窟窿。十字木桩换了一次，这铁钉自然是要□□重新钉进去的。除此之外，拉斐尔的身体上还有无数的鞭笞伤。而木桩之下，则留下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
比尔神父只看了一眼，便不愿意再瞧了。他向一侧的狱卒问道：“这人死了？”
狱卒笑的十分猥琐，殷勤地为比尔神父端上一把椅子，他身后的一位小跟班儿双手抱着一个木箱子。
“没死，没死，这是大主教托我给您的。他说，主城之外的刑场已经搭好了。”
比尔神父没坐下来，他接过木箱的手顿时一沉。他微微晃了晃木箱，里面传出了金块碰撞的声音。比尔神父勾起嘴角，心领神会。
“既然他不愿意合作，那照着异端的处决方式执行吧。”
“是是是，一定办好。”狱卒回声道。
比尔神父抱着木箱，又回头看了一眼拉斐尔，终是迈开步子离开了地牢。
比尔神父前脚刚走，大主教身边的教士便又来到了行刑室，他向狱卒询问：“事情都办好了？”
“办好了。”狱卒低着头回道。
教士也一脸高兴道：“那快将人带上去，囚车备好了。”
“诶！”狱卒转身便招呼起囚室里的其他狱卒，一同将拉斐尔身后的木桩拔起来，连人带木桩抬着送上了地面，固定在囚车里。
卡伦郡主城的道路并不是十分平整，被固定在囚车内的拉斐尔也随着囚车一路晃动。他的身体一晃动，难免就会牵扯到身上的铁钩和铁钉。
拉斐尔是被肩膀和手心的痛楚折磨醒的。他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辆囚车上。车外天空阴沉，一点都不像是初春的模样。来往的人们穿着厚重的衣服，有不少人还朝着囚车内得拉斐尔扔着菜叶，雪球，甚至是石块。
拉斐尔心中自嘲道，自己兢兢业业、与人为善这么多年。原来的善良、虔诚的神父，居然就被大主教几句话给抹黑成了种族叛徒。
一个石头正好砸到了拉斐尔头上的荆棘冠上，荆棘冠上的倒刺受力又是往脑袋里一刺，血水顿时顺着额头留下，从眉骨滑落至眼角，好似一滴血泪。
今日是第三日了，现在自己正在被送去刑场。想清楚了这些，拉斐尔竟然又放心的昏睡过去。只要艾莉丝和父亲没事就好，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他的身体太痛了，从里到外，伤横累累，一张嘴，便会呕出止不住的血。
等拉斐尔再一次被疼痛折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到达了卡伦郡主城外的刑场。身边的狱卒已经把他从原来的十字木桩上卸了下来，方才那股钻心的疼痛就是他们拔下手心铁钉引起的。
眼下狱卒们正在重新将他固定在新的木桩上。新的十字木桩，意味着拉斐尔的手掌将重新被钉在新的横木上。
狱卒拿着铁钉在拉斐尔手掌上比了比，没找到一块儿完整的位置，索性就把铁钉随意地钉在了他的手腕上。
现在的拉斐尔也不用忍耐住自己叫出声了，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出声。他已经哑了。
刑场四周站满了许多人，有宗教人士，有卡伦郡平民，看人数竟然比那日举行黑死病患者处决日的人还要多。大家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异端审问局处决异教徒了。大家对着被绑在十字木桩上的拉斐尔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话都进到了拉斐尔耳朵里。
拉斐尔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周，除了施威尼茨之外，还看见了之前与自己一同在旭日教堂学习的同僚们在偷偷窃笑。
施威尼茨站在清教堂团体的最前面，背挺的笔直。
拉斐尔在施威尼茨四周搜寻了一遍又一遍，终是没有发现艾莉丝的身影。他突然猛地无声笑了起来。自己怎么如此糊涂，艾莉丝不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祭台边的狱卒已经在往祭台旁的柴堆淋上松油了。柴堆的不远处，一堆火把也已经点燃了，就等待大主教亲自点燃祭台，处死异教徒。
艾莉丝是来了刑场的，只不过她躲在外围的平民堆里，周身被黑色的衣服包裹着。当她看见自己的哥哥遭遇了如此非人的虐待时，眼泪便止不住地泪如雨下。她正想往前踏出一步，她身边的仆人便拉住了她。
“艾莉丝修女，请您冷静，别忘大人的叮嘱。”
施威尼茨准许艾莉丝来为拉斐尔送行，却不准艾莉丝抛头露面。
“不，我怎么能忍。那是我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艾莉丝对着仆人哭诉。
“大人都没有办法救他，你有什么办法救你哥哥。还是安安静静在这里送你哥哥最后一程，让他安心离开。”仆人建议。
“不，伯恩斯大主教没办法，是因为他代表着伯恩斯家族。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女。他不能做的事情，我能做。我一定能救下哥哥！”
艾莉丝挣开仆人，一股脑往人群中心钻。她心中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个问题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虽然不能肯定这个方法能百分百把拉斐尔救出来，但是只要刑场秩序一乱，她就算拼死也要一搏！
艾莉丝一边往前挤，一边用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在人堆里高喊：“你们不能杀他！他能治疗黑死病！不能杀他！他的血能治疗黑死病！”
施威尼茨听到艾莉丝的声音，便气愤朝着艾莉丝那边走。可他才转身，他身后的几个教士便把他围住了。
施威尼茨气愤地质问道：“你们干什么？”
“伯恩斯大主教恕罪，这是您兄长伯恩斯公爵的意思。他让我们监督你，让你一定不能在刑场表现出和拉斐尔有牵连。请您一定要为伯恩斯家族考虑！为光复艾力卡王室考虑！”
“你们是我的下属，你们居然听我兄长的！好啊，你们，我命令你们让开！”施威尼茨怒火中烧，说着便要强闯开。
几个教士自然不敢对施威尼茨动手，几人便手拉着手将施威尼茨困在中央，强行将施威尼茨带出人群。
“你们放开！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施威尼茨被气得不轻，偏偏又不知道该骂什么，便只能如此重复着混账东西。
伯恩斯公爵也便装来到了刑场边缘，此时的他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瞧见了艾莉丝修女打算大闹刑场，也看见了自己的弟弟施威尼茨对几个教士拳脚相加。他淡然地对身后的几个骑士吩咐道：“去把施威尼茨带回来，必要的时候打晕带回去。”
骑士问道：“那艾莉丝修女呢？”
伯恩斯公爵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这个傻弟弟，如果自己真的不帮一把，估计又会把这件事情埋怨自己一辈子吧。
“帮她造势吧。”
伯恩斯公爵说完了便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刑场。
几位便装骑士领命，便分成了两队，一队遁入了人群中，一队加入教士的团体，强行将施威尼茨掳回去。
艾莉丝一边推搡着人群，一边继续奋力喊道：“你们不能杀他！我哥哥能治疗黑死病！我哥哥的血能治疗黑死病！”
艾莉丝继续解释：“我父亲易莱哲主教已经被我哥哥治好了！我哥哥的血真的能治疗黑死病！你们不能杀他！”
艾莉丝好不容易终于冲到了人群的最前端，但她还没有冲破最后一圈骑士队，便被大主教命人围了起来。她慌张地拿起一旁火堆里的一个火把，对着上前来骑士挥舞起来，避免他近身。
艾莉丝见那些平民们不上钩，不放弃的继续呐喊。“我哥哥是安琪罗主教，他是去过吸血鬼世界的人。你们有见过活着回来的安琪罗主教么？我哥哥就是活着回来的。他在黑世界受到了吸血鬼亲王指点，知道怎么治疗黑死病。我哥哥是不会被黑死病传染的。他的身体是经过吸血鬼改造的！他的血能治疗黑死病！”
“你们怎么还在那里站着，现在黑死病无药可医！可是我哥哥的血能够治疗，难道你们就不怕得了黑死病死去么！”
艾莉丝的这一句话无疑说进了在场的人心里。现在这个黑死病肆虐的年代，谁都不想因为患了黑死病而死。
伯恩斯公爵的骑士见时机成熟，便四散开来，在人群中附和。
“原来那真的是易莱哲主教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我后来见过易莱哲主教！易莱哲主教的黑死病真的被治愈了么？”
“肯定治愈了，我还见过拉斐尔神父亲自治疗过其他黑死病病人呢。他连手套和面罩都不戴，一点也不怕被传染。原来拉斐尔神父被改造了。”
“拉斐尔神父那么好的人，我早就怀疑大主教说的话了，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刑场被艾莉丝和伯恩斯公爵的人这么一闹，三人成虎，平民的心中拉斐尔能治疗黑死病的意识愈发茁壮成长起来。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救下拉斐尔神父，我可不想得黑死病而死！”
一时间附和艾莉丝话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慢慢试探着向刑场靠近。
这时候刑场边缘的护教骑士纷纷拔出剑来，呵斥住平民。
“还不快速后退，谁敢向前，我就杀了谁。”
“大家快上，帮我救出拉斐尔，我们就再也不用怕黑死病了！”艾莉丝拿着火把朝着骑士冲了过去，她身后也有许多人跟着响应起来。
伯恩斯家族的骑士们也在这时候抢先上前，他们几人迅速解决了几个围在外场的骑士，最后的防线就这样破了一个口子。
伯恩斯家族的骑士口中还不忘高喊一声。“打走旭日教廷走狗！救出拉斐尔！我们就再也不怕黑死病了！”
一时间群情激动，平民们捡起地上石头纷纷砸向护教骑士队伍。
大主教想着这本就是一场不大的处决仪式，本就没有带多少护教骑士来，眼看着所剩无几的护教骑士就要被攻破，他连忙愤怒地跳起来吼道：“给我抓住那个闹事的女人！点火！点火！烧死拉斐尔！”
大主教身边的人顿时就全部相应了起来，点火的准备点火，抓人的准备抓人。两位教士更是极力搀扶着大主教离开。
“大主教，现在平民们都疯了，我们还是暂时躲一躲吧。”
大主教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把拉斐尔碎尸万段！”
“好好好！”两位教士一边哄着大主教，一边让人护着退了出去。
护教骑士们被一一击溃，可在这个时候艾莉丝却被汹涌而上的人群冲到了一边被几个护教骑士打掉了手里的火把，抓捕住了。可她却依旧不忘了呐喊：“救下拉斐尔！他的血能治疗黑死病！一定要救下我哥哥！”
伯恩斯家族的骑士眼前艾莉丝被捕，也想上前解救，奈何人群涌动，他们根本就靠不过去。
艾莉丝被抓的一幕自然也落到了拉斐尔眼里，他拼了命的挣扎，想要去救下自己的妹妹，可除了让自己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艾莉丝的想法很简单，拉斐尔能治疗黑死病，那平民们就一定会救下他。可她却忘了，人心是一个复杂的东西。既然你说拉斐尔的血能治疗黑死病，那我喝下他的血，是不是就不会得黑死病了！
一个人激动地喊道：“滚开！喝了他的血，我就不会得黑死病了！哈哈！”
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显然不会只有一人这么想的。当其他人听到那个声音后，他们也认为这个说法是对的。
这个奇怪的想法从一开始的：喝了拉斐尔的血，我就不会得黑死病！我就不会死！最后演变成了：喝了拉斐尔的血，我就是不死之身！
喝了拉斐尔的血的人类，的确是不死之身，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感染者。
终于有人突出了重围，他一脚踢开了挡在祭台边手拿火把的护教骑士，第一个迈上高高的祭台。但他要做的事情不是救下拉斐尔，而是一口咬在了拉斐尔的身体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人群仿佛受到了鼓舞，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快看，那个人获得了不死之身！
紧接着的是一个又一个人攀爬上了高台，他们忘记了要救下拉斐尔的初衷，而变成了一匹匹饿狼，生怕自己晚一步，就少了长生的可能。他们纷纷在拉斐尔身上下口，甚至为了挤占一个位置厮打了起来。
疼痛已经无法让拉斐尔用语言去形容了，他亲眼看见人们向自己张开了贪婪的牙齿，甚至有一些人还自作聪明地咬下了他的肉。比肉体更痛的是拉斐尔此刻人类的愚蠢行为所伤害的心。
拉斐尔想开口说话告诉这些愚民们真相，可是除了使自己的身体内部更加疼痛之外，没有发出其他任何声音。他就像是一块被捆绑住的肉，放进了饿狼堆里。
拉斐尔的衣服在一阵争抢中被撕破，诺兰德（ norlander）的名字又暴露在了拉斐尔眼前。
拉斐尔看着这个名字心中一阵绞痛，他绝望地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道。
诺兰德，你告诉过我。此灵契唯死亡可消除，当你看见我的名字从你的灵魂中消逝的时候，你会不会难过？
你有没有想到我的结局会是这样。这的确一件讽刺的事情。我拉斐尔一心为了天父救赎己身，教导众生，到头来却被众生所累。你的确是对的，这个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我真的好不甘心这么离开，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呢。我还想知道父亲能不能够被治好？他醒来之后会不会责怪我把他变成了感染者？我还要去救我的妹妹艾莉丝，我不忍心她因为我而遭受到非人的虐待。
诺兰德，你不是说你爱我么？你不说你会时常窥探我的生活么？难道你就看不见被你深爱的拉斐尔正在遭受痛苦么？
还是说你已经因为给我血祭虚弱到不能使用灵力了……又或许因为我对你感情的否定，令你伤心了而选择放弃我……
诺兰德，你听见我对你的呼喊了么？
我需要你来救我……
我想活下来……
我……我已经杀了人类了，我进不了天堂了……
我已经不是天父的好侍者了……
我想……我可以尝试着去接受你了，去爱你了。其实……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也曾为你着迷……
诺兰德……我想你了，你来带我走好不好……
期待已久诺森伯兰的声音竟然在此刻出现在了拉斐尔的脑海里。
“好。”
拉斐尔蓦地睁开双眼，他居然看见了自己呼唤的人就出现在包围圈的外围。
诺森伯兰手持镰刀形态的潘西，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暖意直达心迹。他用意识对拉斐尔温柔地说道：“拉斐尔，我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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