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
一路南下，相较于云京的酷寒，往戎州方向行进温度倒是有所回升，然而这西南方的湿冷也足够让人苦不堪言的。
父母兄长乃至于那赶车的黝黑汉子都给磨的瘦了一圈，尤其阎父不仅人脱相的紧，更因水土不服咳嗽的也愈发厉害了，致使这一路只得走走停停。好在圣上虽将阎家发落至那穷乡僻野之地，但所给时间还尚算充裕。固然因阎父身体时好时坏有所耽延，但也好歹给了大家一点喘息停歇的时间。然而一群人里，走到现在就看阎桐的精神最为饱满，整日里活蹦乱跳的不说，每到一个歇脚的城镇就四处的去寻新鲜玩意儿。
“哥，你看这个陶人胖呼呼的，多好玩，像不像胖豆儿？哈哈哈，等我们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一个回去。”
阎桐兴致勃勃的走上热闹的小城街道，阎疏则沉默的跟在身后，与云京迥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很快便吸引了阎桐全部的注意力，阎疏跟在身后听着弟弟兴奋的说着日后回京的事宜，抿紧嘴唇，定了定，握紧了手心。
“诶，这个布老虎也不错！这个可以给虎子，咱们云京也有布老虎卖，但是跟这个不太一样，这眼睛是什么做的？真亮！”阎桐一双小鹿般的黑瞳熠熠生光的盯着眼面琳琅满目的小摊，然而比起那黑黝黝的小石头，阎桐的一双凤目才更为光彩夺目。在这边远小镇上的升斗小民哪有见过这样玉雪俊俏的小公子，周遭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从阎桐身上掠过，阎疏蹙眉往阎桐的身边又跟紧了一些。
“回小公子，这个是曜石，是我们这鹿吴山上特产的小玩意儿，别个地方都没得的哦。”那看着老实巴交的小摊老板立马答道。
“好！好！再来一个！”热闹的喝彩声从街尾传来，霎时就把阎桐的注意力从那布老虎黑不溜秋的曜石小眼珠上拉了回来。
“哇，那边还有杂耍，哥咱们快过去看看！”说着便要迫不及待的跟着人流跑了。
“诶，小公子，陶人布老虎不带斗起啊？”那布衣小贩见阎桐要走，一时情急就要上手去拉阎桐的衣袖。
阎疏冷着脸伸手拦下，摸出钱袋“这俩个多少钱？”
“哎哟，公子，相因，相因的很，俩个只要二十钱。”
阎疏打开钱袋略微一数便递给小贩。
“诶，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再看看其他嘞？”得了钱，那小贩眉开眼笑的还想推荐点别的，这俩个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瞧瞧人家这买东西的洒脱劲儿。
阎疏没在理会，拿上东西转头便追着阎桐已经跑远了的身影去了。
“阿桐！别跑...”
“献丑了，在下黄蒙，这是我小弟黄洪，我兄弟二人回师门途径贵宝地，盘缠用尽，借贵地耍弄一番师门所学，还望乡亲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兄弟二人在此多谢大家了！”
阎桐好容易挤进街尾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正好看到朗声说话的那圆脸汉子咣嚓咣嚓的敲锣吆喝，路上行人纷纷都围拢了来，好不热闹!
见路人越围越多，那圆脸汉子便招呼着身边那瘦猴似的兄弟，将背后那口黑木大箱子打开，俩人合力抱出一个硕大花盆，轻轻置于地面。圆脸汉子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种子似的东西。
周围路人见状都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这是在做啥子哦？”“准备在这种花哇？”
阎桐也好奇的伸着脖子张望，云京杂耍艺人也不少，可这俩兄弟跟以往看过的那些猴戏，跳剑，躺刀山，顶碗什么的不同，几十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的动作，都想看看这俩兄弟到底想干嘛。
只见那圆脸汉子捏着那枚墨色小核，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而他那兄弟便守在一旁挥舞着一面通体碧绿的小旗帜也跟着神神道道的念叨。
片刻后俩人同时停下，兄弟俩小心翼翼的将那枚小核埋进盆中沃土，那圆脸汉子又从箱中取出了一只青绿的葫芦，打开葫芦嘴干净利落的就往花盆中心撒去。
第一下洒水，盆中的黑土蠕蠕蠢动，倏然间肥厚稚嫩的叶片就带着玉晶般的水珠从黑土中钻了出来，微风拂动间枝干渐渐抽长。
阎桐阎疏连同所有的路人都怔楞了片刻，紧接着刚才还鸦雀无声的人群立刻爆出了一阵热闹的议论与掌声。
“神的很，神的很，是不是真嘞哦？”“咋个起变嘞按？看斗子长起来嘞的嘛？”
“哥，你看这俩个艺人真厉害，我们在云京的时候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戏法！”阎桐跟着围观的路人们兴奋的鼓掌，阎疏看着弟弟那欢喜的模样，也松开一直紧绷的神情，微绽了笑颜。
第二下洒水，只见那小小的枝干越长越高，转瞬间就从那不及掌寸的翠绿嫩芽长成了亭亭如盖的大树，又少顷片刻那小小的花骨朵从枝丫间钻了出来，眨眼间粉粉白白的花朵刹时便开满了整个树冠。
若不是冬日里刺骨的寒风掠过清颤的枝头，将那淡淡清香送至每个人的鼻尖，谁能相信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呢。
当即一阵更为热烈的叫好与掌声响起，黄家兄弟微微一笑，像是见惯了别人的喝彩，丝毫不为所动。二人原本平平无奇的面貌与身上的棕黄裋褐，在此时看起来都多了一份仙风道骨的意味。
“乡亲们，还请稍安勿躁。”圆脸汉子说着再次晃动葫芦，撒下了第三泼清水。
只见转瞬之间那粉嫩娇美的花朵便从枝头纷纷坠落，一阵寒风袭来，漫天皆是飘飘洒洒的粉白花瓣。众人还未来的及多欣赏几眼这不合时节的美景，很快被眼尖的路人发现，那瞬间长满的繁茂枝叶间，躲躲藏藏的了钻出了毛绒绒粉嫩嫩的小桃子十数只。
“此为灵桃，乃是我兄弟二人师从的仙山上所种，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五俩银子即可结缘一只。”
收回葫芦，那圆脸汉子高深莫测的微微一笑。负手站在树前。
“哦哟，太神了，活神仙，活神仙我要买个桃子。”
“我出十俩，神仙卖我一个嘛！”“我也要，我也要！”
“乡亲们如此热情，实在愧不敢当，我兄弟二人学艺不精，半年的灵力也只够种这么一回的灵桃，灵桃有限，就十一只，各位有缘者得吧。”那圆脸汉子退后一步，说着就从树上摘下一个粉绒绒的小桃子。
周围激动的路人赶忙围了过来，那尖脸汉子一边收钱，一边将桃子递出去，一时间人群摩肩接踵，挤的是不可开交。
“哥，你说这个桃子真有这么神吗？”
阎疏也有些困惑，摇了摇头老实答道：“不知。”
“爹最近身体好像越发的虚弱了...我们也买一只桃子回去吧？”
“好。”阎疏轻轻应声便护着阎桐挤进人群，奈何此处堵的是水泄不通，又碍于都是些普通民众，阎疏不敢过于发力，很快便被各种叔叔婶婶老伯大娘的挤到身后，见不着人了。
不多会，只听人群里传来那圆脸汉子的声音。
“各位乡亲，十一只灵桃都已给了有缘人，灵桃我兄弟二人需得留一只下次种桃时用，抱歉抱歉。”
抢到了桃子的，看热闹的，不甘心没买到，但又别无他法的，终于渐渐散去了一部分，阎桐阎疏这才挤到那兄弟俩跟前。
“神仙，这个桃子吃了真的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吗？”阎桐眼巴巴的盯着那圆脸汉子摘下最后一只小桃，收入怀中。
随着最后一只桃子的摘下，那原本枝繁叶茂的桃树转眼便越来越矮，须臾间就变回了最初时的小芽，再一眨眼已看不见了。
“小公子这是不信我们？”黄家兄弟俩顿了顿，停下收拾的动作，圆脸汉子挑眉问道。
“不是不是...只是我爹近日身体不好，经常低热，又咳嗽不止，吃你这个桃子可以治好吗？”阎桐急忙答道。
“我这灵桃只是助人强健身体的，可不是治病的药物...”
“哦...”阎桐耷拉了眉眼无奈就准备转身离开。
那俩兄弟对视了一眼，方才便注意到了阎桐阎疏二人的样貌与气度不是周遭那些个平民所能比拟的，忙不迭的又叫住了阎桐。
“诶，那位黄衣的小公子请留步，我们人间的桃虽不能治愈疾病，可这天上的仙桃却可以啊！那仙桃可是集天地之精华长成，食一口便可去病消灾，增寿十年！我们俩兄弟念你孝感动天，愿意为小公子你冒险一试。”
“天上？真的吗？可天上的仙桃如何能得啊？”阎桐睁大了双眼，急忙问道。
阎疏挑眉看了那俩兄弟一眼，心中略有疑虑，但看到弟弟振奋的模样，便沉默陪在阎桐身边，并未开口。
“小公子无需担心，我兄弟黄洪在师门学的就是飞天遁地的本事，你看好了。”
那圆脸汉子说着便从背后的大箱子里又取出一大捆极长的麻绳，闭眼往头顶一抛，那粗粝的绳头就跟有人拽着似的，嗖嗖的往上窜，很快便隐于云头，转眼间那汉子手里的绳子也就所剩无几了。
而那尖脸汉子从他兄弟手中接过绳子，纵身一跃便窜了上去，果真是身轻如燕，在这软塌塌的绳子上攀爬的犹如平地一般，几个纵跃便看不到身影了。
越来越多的路人注意到这边不可思议的景象，皆围拢了来，顺着那根摇摆不定的麻绳，瞠目结舌的往天上张望着。
不过片刻，便有眼尖的路人注意到“快看，啥子东西落下来喽？”
那圆脸汉子眯起眼睛往上一看，立即跳起来用衣摆一兜，一落地便被一窝蜂的民众围住了。
圆脸汉子将衣服抖开，怀中正是一只毛绒绒的硕大粉桃，桃尖儿鲜红，果型饱满丰盈，足有碗口大小，生的格外喜人，确实不是凡物的模样。
“仙桃！硬是是仙桃，弄么大一个！”
“不对，为何只有仙桃落了下来，我兄弟呢？黄洪！黄洪！”那圆脸汉子匆忙将仙桃递给阎桐，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心急如焚的抬头四处找寻着小弟的身影。
“哥...”一声暗哑的男声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黄蒙还未来的及放下心来，便立即被周围轰然响起的惊叫吓了一跳。
“哎呀，又有东西落下来了！”“好像是个人的嘛！”
轰然间顺着绳子又掉下了什么，黄蒙连忙跳起伸手去接，落地后众人都惊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方才还身手敏捷的汉子黄洪，现在奄奄一息的躺在兄长怀中，手脚皆以一种人类所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翻折着！
“哥，我遇上了看守仙桃的天兵，拼死才夺下一只仙桃...”那尖脸汉子苍白着脸色气若游丝的喃喃道，说着便呕出一口鲜血。
“我嘞妈也！好嘿人哦！”“哎哟诶，太造孽了，快点，快点送医！”周围路人也都被骇得不轻，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阎桐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的不知所措，只觉得腿脚发软就要往地上倒。
阎疏也是大惊失色，强掐手心定了定神，紧紧拽住阎桐不断发软的身子勉力站定。
那圆脸汉子黄蒙双目噙泪，跪倒在地抱着弟弟，哆嗦着在怀中摸出一枚药丸，喂给那黄洪，转头对阎桐哽咽说道：“小公子，寻常医馆怕是救不了他，我只得先给他用丹药吊命，而后尽快将他带回师门，求师父救我兄弟...可我俩的路费还未凑齐...眼下他又受了如此重伤...”
“快！快！哥！我们身上有多少钱？”阎桐赶忙惊惶失措的紧拽阎疏的袖子。
阎疏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当下也慌了神，只得赶紧摸出钱袋匆匆递了出去。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们这就回去寻我师父。”那圆脸汉子黄蒙眼睛放光，一把就接过鼓鼓囊囊的钱袋。
阎桐眼框泛红，不知说什么好。只喋喋不已的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黄蒙迅速将弟弟背上，未来的及答话，连那口大箱子也没顾便挤出人群流星赶月般远去了。
阎桐不知所措的抱着那只碗大的仙桃，站在街口怔了半晌，终还是脸色黯然的慢慢走回客栈，再提不起方才逛街时的勃勃兴致了，阎疏默然跟身侧，轻轻的拍了拍阎桐的肩膀。“阿桐，这不是你的错...”
阎桐只沉默着摇了摇头。
“大少爷，小少爷，今日回的这么早？”周婶抱着汗湿的被子正准备拿去浆洗，刚好在房门前碰着这俩兄弟，随即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
“小少爷，你手里抱了个什么东西啊？”
“是治病的仙桃……今日我们在外面遇到的神仙为我们去天上取的……”阎桐垂头丧气的答道，伸手将被衣袖覆住的大桃子露了出来。
“神仙？仙桃？”周婶一头雾水看着阎桐怀中之物。
“嗯..那神仙为了给我们取仙桃还受了重伤……我们身上的银子也不知够不够他们回师门治伤的路费...”阎桐声音不大，但骆夫人正好端着药碗开门出来，小镇客栈墙薄，足够让里间将阎桐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了。
“咳咳咳...蠢材，滚进来！”房中立刻爆出一声冷喝。
骆夫人后背一惊，连忙招呼俩兄弟进屋。
“阿桐，阿疏，你爹爹身体不好...你们听话一些..”骆夫人忧心忡忡的看了俩个孩子一眼，低声嘱咐道。
“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伎俩..咳咳...蠢货你仔细看看自己抱的是个什么！”阎元驹靠在床榻上勉力坐起，即使他已经尽力振作精神，但仍可看出他的气色灰暗，脸颊凹陷，陡然间好像老了十岁，已经不复当年气宇轩昂的模样了。这一路虽走走停停的歇息，然而在仕途坎坷，病骨支离，长途跋涉这一连串的波折下，这个男人的精气神已被磨的所剩无几了，大夫请了不少，身体却未有什么起色，也只是尽量休养用药维持着。
阎桐因那汉子伤重不治心中愧疚，一路魂不守舍的，根本就无心去观察这得来不易的仙桃。而阎疏虽心有疑虑，但事发突然，心中惴惴，也没来得及细想。是以俩人从接到这仙桃回来，只在接手时大概晃了一眼，根本就还没来的及仔细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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