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
第六
“看不太清,是不是上游的衣服冲下来了?”一番戏水下来,阎疏已经不那么惧水了,俩人所站位置已经离最开始的沙滩越来越远,这处的河面更为宽阔,也更为水深流急。
不知何时,从上游飘来一块水红的衣料,开始俩人并未在意。
倏然,浮浮沉沉间一侧苍白的小脸随着波浪露出水面。
“不对,是个小孩儿!”阎桐惊喝一声,立刻奋力一冲,便迅速往那孩子所在的河水深处游去。
“阿桐!快回..快回来,咳咳咳!”
事发突然,阎疏不及反应,大惊失色间伸手一捞却只捞到满掌凌冽的河水,拼命往深处走了几步,但因不识水性,又结结实实的呛了几口水,差点在急流中没能站稳,转瞬之间阎桐便游远了。
阎疏动作一滞,转身就往岸上奔去,自己水性不好,若是自己再溺水,只会让阎桐陷入更为危险的境地。
然而阎疏对此地丝毫不熟,一时半会也无法找到能够救援的绳子或者足够长度的树枝,只得一面找寻一面大声呼救“有人吗?这里有人落水了!”
正是手足无措间一回头,那汹涌的波浪间却哪里还有阎桐的影子!
“阿桐!”这一下可直接将阎疏骇的魄消魂散,立即便要往水中奔去,哪里还管自己会不会水。
正要冲进河中,却听到一旁大石后一声轻轻的呛咳声传出。
“咳咳,哥,我在这...”
阎疏赶忙跑过去,便见到阎桐一身湿淋淋的抱住一个2.3岁的小女娃坐在地上,正是那之前河中那穿着水红衣服的孩子。
此时那小女娃已经悠悠转醒,呛的是惊天动地,阎桐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助她将水咳出。
阎疏恍一回神才惊魂未定的咆哮道:“你冲出去做什么!不要命了吗!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此时的阎疏哪里还有平素那副冷漠淡然的样子。
“我是男子汉啊,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了!况且这河我是游惯了的,哥,不会有事的。”阎桐还在为那孩子顺气,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才多大点!轮的上你去充男子汉么!”看着阎桐那不知悔改的模样真真是叫阎疏气不打一处来。
“哥,我上上个月都满过11岁啦!”
那小女娃刚一回转便看到阎疏这副横眉怒目的模样,立马就被吓的不轻,张嘴就嚎啕大哭起来。
原本阎疏本还想训这不知轻重危险的弟弟几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哭给打断了,阎桐也没有跟这么小的孩子相处的经验,眼见这小女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俩个少年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好在片刻后,女娃的家人终于找来,连连道谢。
“谢谢谢谢,多谢俩位公子救我囡囡一命,若没有俩位公子,囡囡这次一定是救不回来了。孩儿他娘快快,咱们给恩公磕头。”说罢便拉着喜极而泣的妻子在沙地上磕的咚咚作响。
“诶!不用,不用跪,哥,哥!”阎桐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只得拼命向阎疏投去求助的眼神。
阎疏到底年长几岁,略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起俩人坚持不让他俩再行跪拜。
这对衣着掣襟露肘的小夫妻看来是从上游一路跌跌撞撞才找来这里,男人的衣物全湿还沾了不少泥水,那女子身上四处都磕破了,小女娃此时被紧紧抱在母亲怀里,逐渐安静下来,一双水汪汪的圆眼好奇的看来看去。
原来这一家子今日在上游捕鱼,女子在下面带着孩子浣衣。孩子年纪小正是淘气的时候,前一刻还在浅滩玩水一个转眼不见就滑落入水中,被冲了下来,好在此处水流虽急,却没有什么大块的礁石,又得阎桐及时救起,才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夫妻二人又几次三番的给俩人道谢,行礼,那男人还硬是要将自己捕到的鱼虾塞给阎桐,俩兄弟推辞不过,只得接了过来,终才在落日余晖中捏着鼻子拎着一串鱼腥味的河鲜归了家。
时至冬月,寒风刺骨几乎要将人的面皮刮掉,然而今年的雪却来的格外的晚,阎桐裹着厚厚的雪披狐裘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阴沉浊云,嘟嘟囔囔的念叨怎么今年还不下雪啊。
小丫鬟翠晓从屋外又端来一盆火炉,见阎桐趴在窗边还大开着窗户,吓了一跳,放下东西便急急忙忙进来关窗,又好声好气的将阎桐劝进屋内。
“哎哟,我的小少爷,今年冬天特别冷,你可别在窗户那吹风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得了。”
阎桐不情不愿的撅着嘴跟进了屋内。
“哪有那么容易着凉啊,娘亲和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连周虎子他们爹娘最近也不让出来玩了,今年又还不下雪,真是讨厌!”
“小少爷,还是注意点吧,老爷最近身体也不是很好,老是发低热,要是你也病了,夫人还不得心疼死了。”翠晓一边为火炉添碳,一边轻声的哄着。
“好吧好吧,听你们的就是了。”无所事事的阎桐烦躁的趴在桌子上滚杯子玩。
“阿桐。”清冷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少爷来了。”翠晓添完炉火后本坐在外间打络子,听到动静刚准备上前,却没能快的过飞窜的阎桐。
“哥!”原本萎靡不振的阎桐一听到哥哥的声音就跟猫儿见了鱼腥似的,腾的跳起来扑到外间给阎疏开门。
又是一月不见,阎疏披着厚实斗篷,围着银白狐裘,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外,冬日衣物厚重本应显壮,然而阎疏看着却清减了些许,脸色也有一丝黯淡。
“阿桐,你近日过得如何?”阎疏的神情还是一如往昔的清冷,在这凛冽冬日里站的仿佛一尊冰塑的神像,那锐利眉眼只有看着弟弟时才透露出一丝暖意。
“我挺好的啊,哥,怎么今日回来的如此早,还看着有点魂不守舍的?”
“今年冬天特别冷,哥,快进来,别站外面吹风了。”
说着便要将阎疏往温暖的室内拉。
阎疏轻摇了摇头“无事,母亲唤我们前去说话,现在就走吧,你再加件衣服么?”
“你看,我都裹成个大毛虫子啦,再加就走不动路了。”
阎桐蹦蹦跶跶了一圈给阎疏展示自己被强加上的厚重冬装。
阎疏嘴角一勾,似是想笑,随即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怔了怔,那不易放晴的俊脸又冷了下去。
“走吧。”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往父母的园子走去,阎桐盯着前方沉默的背影,心中着实好奇,哥哥虽然因为读书的关系,每月也没多少日子在家,可最近这几个月哥哥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已经越来越鲜活,不复记忆中那个冷漠影子了,然而现在这神情显然有异。
“哥,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阎疏脚步一顿,浓眉微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到了。”
阎桐带了满腹疑问跟着哥哥在父母门外行礼。
屋内熏香烟气袅袅,温暖怡人,炉中的炭火烤的噼啪作响,只叫人昏昏欲睡。然而里间却偶有咳嗽或轻声梦呓传出,像是帐内的人睡的并不安稳。
骆夫人眼眶发红的坐在厅前凳上发愣,阎桐阎疏兄弟俩站在房外,唤了四五遍才应声,紧攥着手帕赶忙擦了擦脸颊,将孩子们叫了进来。
“阿桐,阿疏你们来了。”
“是,娘亲安好。”阎桐乖巧点头。
“阿桐,你上前来。”说着骆夫人便将阎桐拉至怀中,爱怜的摸了摸阎桐的脸颊。
“娘亲,找我们来有何事啊?我看娘亲和哥的脸色都不大好。”
“嗯..确有一事...”骆夫人沉默的望了长子一眼,阎疏亦缄口不言。
“阿桐,你爹的职务近日有些调动...我们…可能得离开云京,去戎州呆一段时间。”
“哦,娘亲,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骆夫人神情一滞,呐呐间还未回答,阎疏挺立一旁轻声答道:“很快的,哥哥很快便带你回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得去跟虎子胖豆儿他们打个招呼去。”
“三日后。”骆夫人又轻轻给阎桐正了正帽子,理了理雪披,将系带系的更紧实了一些。
“这么急啊?那我还得让翠晓赶紧给我把行李收拾出来,说起来我还有好多小玩意要带呢!”阎桐是个静不住的性子,说着就雀跃着准备回房收拾去了。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阎桐动作一顿,扒着母亲的衣袖问:“对了,戎州在哪儿啊?那儿好玩吗?”
“是有些远...不过爹娘和你哥哥都会一直陪着你的。”骆夫人秀眉微蹙,不再看着阎桐,只定定望着窗外。
阎桐疑惑的歪了歪头,不太理解这答非所问的回复。
里间蓦地又有一声隐隐的咳嗽传出,屋内的人都凝神望去,里间的帘子静静的,只有淡淡的烟气缭绕。
“娘亲...爹回来了?是生病了么?”阎桐赶忙压低声音生怕把帐内的父亲惊醒。
“是,你爹爹今日有些着凉..便早些回来,已经喝过药休息了。”轻轻拂过阎桐的头顶,骆夫人眼中流露出满腹愁绪,然而阎桐张望间却并未察觉。
“那娘亲..我还是不打扰爹休息了...”
“好,阿桐,你先回去收拾吧。阿疏,你能再留一下么..娘有些话要跟你说。”骆夫人挤出一抹微笑,将阎桐送出房门,母子二人移步书房,屋内的空气顿时又凝结了下来,半晌间相对无言。
骆夫端坐书房暖椅上,手中帕子绞了又绞,嗫嗫嚅嚅不知如何开口。
“阿疏..是娘亲对不起你..”说着秀眉紧蹙,便又要落下泪来。
“原本你明年殿试之后,便可入朝为官,亦可为阿疏你说一门好亲事,可现在...连累我儿阿疏阿桐都要去那偏乡僻壤之地受苦。”
阎疏低垂眼眸,负手而立挺直的如同冬日里的雪松,淡然回道:“爹日前在书信中所说的我已明了,书院中的事务我也已经全部处理好了,阿桐还小不懂这些,如今我们一家人都还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就是幸事,娘亲无需忧心。”
对于长子的劝慰,一时间骆夫人忧愁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夫君元驹对待孩子一向信奉棍棒教育,从小便对阿疏要求规行矩止,动辄便是打骂,而自己生下阿疏后因身体长期病弱,小时对他更无从呵护陪伴,而自阿桐出生之后,对长子的关注也就更少,也不怪这孩子与自己愈发疏离了。等他确已长成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仅与家人亲情淡漠,更失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幸而阿疏并未因为父母的关系与阿桐心生隔阂,见俩兄弟关系渐近,骆夫人心中稍安,孩子跟自己不亲近便不亲近吧,可谁曾想...
“是,是,阿疏,你说的对,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安康健,便已是万幸了。是娘着相了...”骆夫人连忙拭泪,心中稍安,也怕久哭引的长子不快。
也罢,时也命也,孩子说的对,夫君因早年师从叛逃的国师,故而被圣上降罪,然而好在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夫君多年来恪尽职守,从未与朝中其他官员结党营私,总算是让圣上从轻发落,只叫夫君调往那偏僻之地,不得回京。妇人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如长子所言,现在圣上只是让我阎家离京,并未株连,就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只是却也实在对不住这俩个本该有锦绣前程的孩子,想到此处,骆夫人赶忙说道:“阿疏,娘手上还有陪嫁过来的一个庄子,俩个铺面,阿桐还小,娘亲都交与你了。我们此次离京也不知还能否回得来,那戎州地处偏远,你将这些一并处置了吧,路途遥远,等到了那处一定还有许多用的上钱的地方。你爹爹近日身体不佳,娘...还需要阿疏多多帮衬..”
“好,我会的。”见阎疏轻声应下,骆夫人赶紧便将房契地契递给阎疏,轻轻捏了捏阎疏沁凉的手心,原本还想多说俩句,可看到阎疏眼眸眼中那终年不化的寒冰,神色黯了黯,放手让阎疏端方行礼后回房了。
阎桐溜溜达达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门进屋就看到翠晓坐在外间的凳上垂泪。
“翠晓,你怎么哭了?”
翠晓一边抹泪一边抽抽搭搭的答道:“小少爷..翠晓舍不得离开阎家..”
“为什么你要离开?”阎桐一脸疑惑的问到,刚从母亲那里得了一个重大消息,此时脑子里还有点糊涂。
“刚才翠竹姐来通知了,老爷要去外地赴任,没办法带这么多人走,我们这些25岁以下的仆从丫鬟明日全部都要由牙婆带走,另找活计了...”
“小少爷,翠晓舍不得你...”说着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阎桐皱了皱眉,随即没所谓的说道:“娘亲刚给我说了这事,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们一道走呢,不过没事的,这只是暂时的,你别担心,哥哥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大少爷说的?”翠晓也不过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是大少爷那么聪明的人说的,那总不会有错,于是擦干眼泪,安心去给阎桐整理行囊去了。
“也不知道戎州那边好不好玩儿?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呢,等回来的时候给他们都带点那边的小玩意好了。”阎桐也在房内转悠,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物件可以一并带上的。
次日牙婆便来领走了翠晓翠兰等大部分的仆从丫鬟,往日热闹的院子里顿时就空荡了许多,寒冬的凛冽呼呼掠过月亮门,带来一串呜咽般的风声。
终于将往日的小伙伴都聚集齐了,阎桐带着小正抱了一大摞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出来分发。
“虎子,你之前不是一直眼馋我的红铜弹弓么,喏,给你了。胖豆儿,来,我们家厨房做新的桃酥饼给你带了俩盒,不过你还是少吃点,你看你都快赶得上那个肉丸子了...”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舍不得你。呜呜..”那得了红铜弹弓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体格壮硕,此时却抹着眼睛,一副泣不成声的模样。
“哎呀哭哭啼啼的干嘛,我哥说很快就能回来啦,我觉得大概最迟春天吧,我就能回来了。”阎桐比虎子的身量稍矮,此时却掂着脚摸摸大个子的脑袋安慰到。
“真的吗?老大,那我们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放风筝,逮野兔子去!”另一肉呼呼的胖小子原本也挂着眼泪正伤心呢,听到阎桐这么说来,终于破涕为笑,几人又叽叽喳喳商量起等阎桐回来后还有哪些可玩的趣事来。
“好啊,你们等我回来,咱们去逮他7.8个肥兔子叫肉丸子他们那伙人开开眼!”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家中年轻些的仆从丫鬟大多都已打发走了,这次一道前往戎州的都是些相处多年的老人。赵叔周婶带着儿子小正,孩子年纪不大,本意让他们一家人守着老宅,然而赵叔周婶夫妻俩为人都老实忠厚,执意跟着,小正那孩子也跟阎桐玩熟了的,舍不得离开,最终还是另留了一老仆看家。翠竹是跟随骆夫人身边多年的,不忍离去,跟着一道走了。另有三名赶车的把式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也是在阎府不辞辛劳工作多年的长工了。即使已经尽量精简人数行李,要搬迁偌大一个阎府也是个大工程。
搬家东西冗杂,人手有限,一时半会又理不完,阎疏一直进进出出帮忙,连阎桐也觉着新鲜跟着搬了几个小箱子。直至日头偏西,众人终于才在越发暴烈的呼啸北风中将最后一只箱子搬上了马车。
阴云密布,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太阳还未完全落山,便已是暮色沉沉。路上偶有行人经过也皆是行色匆匆归心似箭的模样,毕竟这寒冬腊月的,谁又想离开温暖舒适的居所呢。
洛荷紫掺着阎元驹站在门外,他静静凝视着院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座陪伴他长大成人,成家生子的阎宅,所有的角落他都那样熟悉,最终还是闭上眼,无力的挥手让老仆将那朱红大门一点一点的阖上了。
“走吧...”
阴霾滚动,今年的初雪终于簌簌落下,阎桐坐在暖烘烘的马车里,撩开帘子,伸手接下了今年这第一片森冷的雪花,高大巍峨的云京城门渐渐被马车甩到身后,遥遥不可见了。
前路一切都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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