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哥……?”少年见他呆站在那里,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任棋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他望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那双生得格外好看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破旧的衣着,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减反增,而且又多了些对于少年的心疼。
“不用还了,我说真的......这点心没几个钱的......”任棋也不知自己此时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凭本能拒绝着少年的请求。他一向善于表达,平时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忽悠别人极少失手,但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几个钱我更要还给您了,”少年见状愈发坚决,一定要把点心的钱赔给他。“我妈教我的,弄坏了东西一定要赔的。我人穷,但我不能短了志气,哥您说是不是?”
任棋见了少年之后,大脑就一直处于死机状态,此时见少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继续推拒,只好同意了。
少年将手伸进口袋里,到处翻找,又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依然没找出一分钱来。任棋见此,正准备再次开口让他不必赔点心钱了,那少年便抢先一步道:“哥,我这出门匆忙,一时忘了带钱,您加一下我微信吧,我回头把钱带上再联系您!”
任棋无法,只好带少年到车边,打开车门,从车里找出自己的手机,加了少年的微信。
少年这才露出一个笑来,眉眼弯弯:“那我先走了啊,哥您回家注意安全!”说着,他一溜烟跑远,很快便融入夜色,消失在那些构造错综复杂得如同人体毛细血管的小巷中。
任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驱车离开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正坐在驾驶位上,接听着孔郁的电话。
他连忙回神,专心开车,平安到家。
小巷中,少年如同矫健的小豹子一般翻过一堵砖块剥落得只有齐胸高的矮墙,双脚一落地,便不轻不重地往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儿边上的两个同龄男孩身上一人拍了一巴掌。
两个男孩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快,被他一拍,都吓得一激灵,回头忙和他打招呼:“肖......肖哥好!”
肖狄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又重重在其中一个男孩的肩上拍了一下:“行啊你小子,眼神真不错。”
那男孩兴奋地搓手:“怎么样肖哥,那是个肥羊吗?”
“肥是肥,”肖狄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他的车起码值这个价。”
其中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问:“百万?”
另一个男孩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当然是千万!”他得意地看向肖狄,“肖哥,我说得对不对?”
肖狄只是凭感觉猜到那车很贵,其实内心也不知它具体该值多少钱,只故弄玄虚地重重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可惜遇见了个突发事件,那肥羊把钱包手机全落车上了,我撞上去的时候,啥都没摸到。”
“啊......”两个同伴十分失落,“这也太可惜了吧......”
“你肖哥是什么人?”肖狄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说要宰这肥羊,他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被昏暗的路灯一照,透出点狡黠的光,倒分外像只偷腥得逞的小狐狸。
“看看这是什么?”他扬了扬自己从地摊上和小贩砍价至三百才将将舍得买下来的翻新智能机,手机白屏了接近一分钟,才在它主人的猛力摇晃下显示出微信的操作界面来,“我凭本事搞到了他的微信号!”
“肖哥厉害!”两个男孩欢呼一声,立刻凑上来,争着要看任棋的微信朋友圈:“我倒要看看,有钱人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肖狄也不阻止,任由二人在山寨手机的屏幕上点来戳去。
但片刻之后,他们就兴致缺缺地把手机还给肖狄。
“怎么了?有钱人的生活这么没意思?”肖狄好奇,接过手机。
任棋只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只有四个字,“身无长物”,配了一个允悲的表情,朋友圈下一条评论都没有,看发圈时间,已经是去年的了。
任棋一眼扫过,顿觉无趣,正准备退出微信,就听一个男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诶,他这‘身无长物’......嗯?”
余下两人立刻反应过来,三个还没成年的男孩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为这个带着颜色的段子爆发出一阵大笑。
昏黄的路灯灯光仿佛被这安静的夜中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啪”地灭了一瞬,见引不起那些少年们的丝毫注意,才又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只是光线较之前更暗了些许。路灯看着勾肩搭背的三条影子被逐渐拉得很长,又很快缩回三人脚底,不断重复这一“变短——拉长——变短”的变化。沉默地目送着影子们跨过地上横流的污水,绕过高高低低的破损围墙,掠过受惊后迅速爬开的蛇虫鼠蚁,它仿佛看见这些灰黑色的人形色块渐渐扭曲成一些似是而非的字:一会儿变成“不学无术”,一会儿变成“桀骜不驯”,一会儿又变成“前途无亮”......最后,这些色块渐渐定格在它眼中,汇成“可惜”二字。
路灯用不知注视过多少和他们类似的人的昏花老眼,看着他们走远,走向他们与前人相比,大概并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归途。
它无力地眨眨眼,最终还是熄灭了,像是发出了一声深而长的叹息。
笑闹着送走两个同伴,肖狄脱下外套在手里甩着玩儿,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儿走进自家院里。
大黄是他两年前冒着寒风和大雪,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一条土狗,被捡回来时,它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所幸,可能是多年的互相杂交与基因的优胜劣汰所致,中华田园犬都有着不易生病、生病也相对更容易被治愈的体质,它此刻被肖狄养得胖胖的,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尽显富态。可能是晚上已经被喂饱的缘故,它见肖狄回家时,也不像其它的狗一样热情地迎接主人,而是不紧不慢地甩着自己的两个大于常狗的蛋蛋从他身边走过,中途只分了小主人一个淡淡的眼神,便毫不留恋地留给他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肖狄:......
他的脑中莫名浮现出他当年蹲在那些地摊上看到的那些给主角起“龙傲天”之类名字的小说里的句子:“这一刻,它便是这个世界最冷傲的王。”
他回忆了一下他脑补的那些主角的形象,又将自家狗的冷酷背影与之相比对,最后两者的背影居然微妙地在他脑中重合起来。他为这个荒诞的念头笑出了声,又朝着大黄走远的方向虚虚踢了一脚空气,笑骂了一句:“傻狗。”
此时的大黄已经走远,遥听见主人的这句话,回头冲着他“汪呜——”了一声,颇有几分示威的意思。见肖狄没再放什么厥词,它便又带着它那对和自己的屁股同幅度摇摆的蛋蛋扭走了。
肖狄也懒得跟它计较,吊儿郎当地把外套甩到肩上,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地放轻动作,几乎称得上是蹑手蹑脚地冲着自家那间黑灯瞎火的小平房走去。
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电影慢动作一般将油漆剥落的木门推开一条仅容他侧身通过的窄缝,以确保门轴不会发出任何响动,才弓背缩脖地缓缓滑进屋里。
当他做贼一样地把门掩上,锁舌卡进锁槽后,才放心地轻轻松了口气。刚一转头,却看见一个身影佝偻着身子背对他坐在窗下,借着窗外透过来的路灯的光,正在整理身前桌子上的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肖狄让那背影吓得一激灵,外套差点滑落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又准备悄悄抬脚离开。
那背影也不回头,只是开口说:“回来了啊?饭还热着,在锅里,你去盛一点......”是一把颤颤巍巍的苍老女声。
肖狄无奈地停住脚步,问道:“老太婆,你怎么还不睡?”
那被称为“老太婆”的人站起来,背已有些再也伸不直的弯曲,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肖狄,直把肖狄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絮絮叨叨地说:“我刚刚进了点小发绳啊小花什么的,刚好中秋节要到了,我去摆摊卖给那些小姑娘家家......刚刚是在整理它们,还有等你回来......”她扒了扒洗得干干净净、梳得整整齐齐的一头银丝,又开始催促肖狄:“饭还在锅里呢,你去盛出来吃了......”
肖狄见老太太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便抬脚去墙边的锅里盛饭。他一边把饭往碗里盛,一边听她接着念叨:“你也渐渐大了......我捡破烂那几个钱快供不起你的生活了,只能进点小玩意,能卖一点是一点,好歹贴补贴补......”
肖狄拿锅铲的手微微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盛饭。他低着头,十分用力地用锅铲刮那些贴在锅底的锅巴,连一点黏在锅边的都没有放过。
他最终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语气来告诉他的奶奶,关于他近期可能会从任棋身上骗到一大笔钱的事。
老人一辈子清贫,也没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虽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儿孙们都没有走上正路,儿子儿媳更是进了监狱,没个十年二十年都不可能被放出来,她对于“孙子骗钱”这种事情的承受能力应该不差,但肖狄却本能地不愿告诉她,他如今也成了这些坑蒙拐骗的地痞流氓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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