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我明白你的意思，”孔郁缓缓道，“其实我并不完全排斥去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虽然我本人并不算太喜欢小孩子，但这并不是我得知自己即将抚育一个小生命后这么愤怒的主因。与其说我怕养一个孩子会带来麻烦，倒不如说我更担心自己负不起养育一个小生命所要背负的责任。我承认我的三观至今为止都还不够成熟，我也的确是个很容易情绪化的人，我不敢相信现阶段的我能确保一个孩子不受到我不成熟的观念的影响，我也害怕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心里会留下对于我的冲动和情绪化的阴影……
“说到底，我不是反对生育，而是反对无计划、无准备的生育。生孩子这一项只存在于我遥远未来的规划中，至于现在这个孩子……”她苦笑，“我恐怕暂时还不具有教养好他的能力。”
“道理我都懂，”任棋听完她的话后道，“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问题是，笙笙已经怀孕了，你也并不愿意让她放弃这个孩子。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并非是你和笙笙要不要孩子，而是我们要说服你去接受你即将拥有并抚育一个与你和笙笙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一事实。”
孔郁想了想，承认任棋的确找出了这个令她暴躁且焦虑的事件中的关键点。
任棋扶额：“所以你就愁到现在？”
孔郁认真点头。
任棋无语，思索片刻后，还是道：“其实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有这么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既可以把这个孩子视作一个终身的麻烦，也可以把他看成你和笙笙爱的延续。往远了说，孩子以后也能长久地陪伴你们，为你们的日常生活多多少少增加一点乐趣，不是吗？
“况且，既然你们即将迎来这个小生命，那你不妨把他多往好的方面想想，别把他当假想敌，从而更坦然地接受他。至于怎么抚养孩子，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他顺手把碟子里的最后一块点心扔进嘴里，用纸擦了擦手上的点心碎屑，“你也不希望笙笙为了你不接受孩子这件事而难过，对吧？”
孔郁点头。
任棋：“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去赶紧了解一下孕妇需要怎样的照顾，并做好迎接小生命的相应心理准备，以及其他物质上的准备措施。一时无法接受不要紧，还有□□个月给你缓冲呢，你自我疏导一下，总之别让你的负面情绪太影响到笙笙，更别冲她发火，让她难受。
“笙笙是孕妇，你别让她伤心，会伤身体的。”
“好，你有道理。”孔郁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我们去前台结账。”
鉴于孔郁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任棋付款，加上任棋来得匆忙，将外套连带手机和钱包一起落在车上了，最后结账的任务就由孔郁包揽了下来。
任棋装模作样地叹气：“早知道是你请客，我就多点盘这儿的点心了。你别说，这儿点心做得真挺好吃的。”
孔郁白他一眼：“去你的，少贫两句会要你命是不是？”说着还是多点了一份点心，打包后递过去，“带回去吃吧，小心别噎死了。”
任棋嬉皮笑脸：“得嘞金主爸爸，谢谢金主爸爸！”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厅。任棋顺手叫了一辆的士，把孔郁送上车后，凑到车窗边道：“车牌我记下了啊，你注意安全，回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我知道了。”
车开出后，的士司机笑道：“这小伙子还挺体贴，你对象啊？”
孔郁立刻否认：“不是，他对朋友一向这样。”她微微出神片刻，道，“我爱人......还有我们的孩子，都在家等我呢。”
到达目的地后，孔郁下车，抬头看到楼上从自己家里透出的灯光，立即飞速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就见华笙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听见开门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望过来。孔郁一阵心疼，快步走上前去，将她的肩膀揽进怀里。
华笙抽抽噎噎的：“我......我错了......你要是......真的不要孩子，我，我也可以去把他流掉的......”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说什么傻话。”孔郁连忙拿纸给她擦眼角，又亲亲她的额头：“别哭别哭......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的......生下他吧，我们一块儿把他养大。”
华笙小小抽泣一声，靠在孔郁肩窝。
爱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孔郁搂着华笙想，它能让人变得无限宽宏。哪怕她现在仍然不能平静且从容地接受华笙背着她弄出个孩子这件事，但她却在抱住眼前人时感到不再焦虑和烦躁，仿佛只要是和怀中这个人一起面对下一段在她看来可能并不那么愉快的旅程，她就能坦然地走上“养孩子”这条她眼中的不归路。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安抚好华笙之后，孔郁给任棋打电话报平安。
电话接起：“喂？”对方的声音透着一丝心不在焉。
孔郁捕捉到这丝稍纵即逝的情绪，问道：“怎么了兄弟？”
任棋好笑：“什么怎么了？到家没？”
“你这样明明就是遇见什么事了......”孔郁嘀咕一句，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我到家了啊，刚刚把笙笙哄好，马上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是的是的，晚安晚安！”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玩笑般的不耐烦来，任棋笑道，“小妻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以后没遇见离婚之类的大事儿，就别再劳动我的大驾啦。”
“滚滚滚，”孔郁笑骂，“一天天的嘴上没把门儿，说点好听的会不会？皮这一下你真的开心吗？”
“开心啊，无敌开心！”
“滚去睡觉吧你，保重狗命！”孔郁挂断电话，去洗了个澡，便心满意足地上床搂着华笙，进入梦乡。
“嘤嘤嘤......”黑暗中，已经熟睡的华笙发出梦呓。
孔郁搂着华笙，迷迷糊糊地想，一拳一个嘤嘤怪。
任棋将孔郁送上出租车后，便心情颇好地提着从她那儿讹来的点心，向自己的车走去。
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少年，“砰”地一下撞在他身上，两人差点双双跌坐在地上。
任棋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防止他摔倒。但与此同时，他装着点心的打包盒也无可避免地掉在地上，点心从盒中散落出来，咕噜噜地满地打滚。
少年将将稳住身子，一低头看见点心滚得满地都是，也顾不得一只手臂尚被任棋抓着，便急匆匆要弯腰去捡。
“别捡了别捡了，”任棋连忙阻止，“已经不能吃了。”
那少年闻言，惊慌地抬起头来，连声道歉：“哥......对不起啊，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撞着您......您这点心多少钱？我给您赔！”
“没几个钱的，”任棋见对方一副尚未成年的模样，也不和他计较这个，“你别赔了，早点回家吧。”
“不行......”少年忙道，“哥，您报个价吧，我把钱给你！”
路灯昏暗，任棋这才看清这少年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旧，脚上的球鞋虽已被仔细刷过，却依然泛着黄，也不知道已经穿了多久。衣服轮廓遮掩下的身形瘦瘦弱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唯独一双眼睛却生得又大又圆，双瞳水润有神，此时正紧张而急切地看着来人，显得更加……
任棋搜肠刮肚地试图从自己贫瘠的词汇量中找出一个词来形容他所见的这双眼睛。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都不对，这些词放在这个少年身上，都显得过于柔弱，相较这些形容而言，他在少年身上所见更多的，是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的少年气和勃勃生机......
谁也不能准确描述出，这一刻单身已二十五年，天天奔波在找对象的路上却依然没有谈过一次恋爱的任棋的脑中到底转过了多少念头，或许他本人也不清楚，抑或许他脑中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呆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东西穿胸而过。他和天下所有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而在此之前，他从未有机会去真正品尝，这一刻不足为外人道的美好和甜蜜。
世间情动？
世间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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