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溃退
山间太阳落山快，夜色果然凉了起来。
按照石台的痕迹, 水流虽然肯定会褪去。但6溦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且此时此景, 如何睡得着，安静躺着不过都是做来哄蕲雪罢了。
小兽躺在外间，她翻了仰面躺在石台上, 耳旁是兽小小的猫一样低沉的呼噜声，头顶星河灿烂, 辽阔壮丽。
仿佛夏夜坐在树下摇着蒲扇一起乘凉的模样。
忽的扑腾一声, 是什么跃出了水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三三两两环绕着石台游动。
6溦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在洞~穴外, 那巨大的鱼一般的东西扑出~水面的磅礴。
有细碎的水花溅起来，嘶嘶声，仿佛石台在被腐蚀一般。
听着水声, 水流大约已经涨到了岩石的一半位置。
按照她方才用打火机看到的情况，水流还会继续再往上直到石壁的正上房，如果到时候, 这些巨大的怪物跳水一样飞跃起来……
6溦牙疼般捂住了半边脸。
她想了一想，果断伸手一揽抱起了那只小兽，弯腰快走到了烈域和蕲雪歇息处——他们在的地方是整个岩石角度最高的地方。
6溦放下小兽搁在腿旁，然后向两人挤了挤, 蕲雪奇道：“你怎么来了？”
昏暗的星光下, 一双波光巨浪的眼眸看着她。
6溦看了看似乎一直未眠的烈域, 顺便表表忠心：“哦，我还是不放心大人。”
“我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蕲雪嗔怪。
“自然放心，我看大人也挺喜欢你照顾他的。”6溦伸手摸了摸有些睡得不安的兽，细心替它顺了顺尾巴，“多个人多个照应。”
石台并不小，蕲雪向来都是被照顾对象，没有什么分享的意识和概念，原本盖在她和烈域身上的外套还是在他们身上。
6溦原本那些枯干的花草没有抱过来，石台冰冷，连打了两个喷嚏，只得将小兽抱得更紧了点。
两个喷嚏之后，6溦忽感觉身后有异动，她转过头去，昏暗的视线中，再次被蕲雪抱在臂弯的烈域脸色一如既往黑，他的指头在慢慢举起。
呃……他的知觉正在慢慢恢复。
6溦很自觉：“抱歉，大人。”
她立刻朝边上挪了半丈远，并且稳稳背过身去，坚决、肯定、绝对不让一个喷嚏打到他身上。
此刻被一双魔爪勒住几乎快窒息被忽视的烈域：“……”
躺在她腿上小兽似乎困倦到了极点，6溦这样剧烈的动作，也只是让它微微动了动眼皮，然后哼唧一声，将头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在6溦腿上沉沉睡去。
连柔软的肚皮都露了出来。
6溦伸手摸~摸它的肚皮，它的尾巴一甩，卷住了她的手，然后再慢慢松开了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6溦甚至隐隐迷糊了片刻，就像梦中一脚踩空，她突然醒了过来。
腿上的兽不见了。
而在她身前半米处，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收回手中的东西。
烈域好了？！
比起这个，更让人心惊的是。接连不断扑腾跳跃的声音连绵不断。
四周波涛暗涌，水势已涨到最高处。甚至似乎有淡淡的湿意弥漫到了脚下。
那放着尸体的地方水浪声格外大，此起彼伏的扑腾跳跃声如同一场狂欢，她心头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是冲着那尸体去的。
——难道是因为她剥了尸体衣服，将那外套上沾着龙血的味道减弱，而本身的鲜血味道涌现出来。
这个猜测一冒出脑海，如同印证她的猜测，扑腾声越来越大，6溦甚至觉得那些鱼兽马上快要跳到石台上了。
不，不是快要，是真的有一只鱼兽跳了上来。
蹦蹦在岩石上跳来跳去，鱼尾巴将岩石拍的啪啪作响。
水花四溅，甚至有两滴似乎落到了她身旁。
缺水的鱼兽扑腾一阵安静了下来。
就在6溦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脚下的岩石散着微微的热意，那是被淌下的水浸透的后留下的痕迹。
6溦咽了口口水，心里默默祈祷，只要三秒，只要安静三秒，她就可以麻利迅退到安全的地方。
真的如她祈望的，随着鱼兽的静止，所有的水声陡然停止，仿佛瞬间静谧，6溦屏住呼吸，爬起来便向后面退去。
就在这一步退后的瞬间，石台侧一只巨大的鱼兽跃出~水面，莹莹光的眼睛，而那具原本就在岩石边缘的尸体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截，噗通一声一半落进水里，与此同时，原本石台上原本已经安静等死的鱼兽被这血腥味一刺激，竟然一个跳跃，猛然扑了起来。
不远不近，正好落在6溦身旁的岩石上。
而鱼兽嘴里，还有满满的毒水。
水花声起，声起水落。
6溦虽然方才退了一步，但这鱼兽来的太突然，在这一刻，她本能选择蹲了下来，人在危险的时候做的最常见的动作，只有蹲下才可以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身体，至少，背上到底还有一件外衣可以勉强挡住部分吧……？？
鱼兽落下一瞬间，果不其然，有溅起的水花砰然落下……6溦心道不好，但落在外衣上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剧痛，而是一个温热有力的身体。
紧接着，烈域在她身后重重一推，她被推开了。
“蠢女人，跑也不会么？”低低的骂声。
他的身体好像恢复了，又好像没有，6溦的手摸~到了湿漉漉的水花，他晃了一下，到底还是站稳了。
6溦被他一推，一只眼睛正好撞在前方的一块突触的硬~物上，疼得她张大了嘴巴。
黑暗中烈域绰约的影子半蹲在地上。
6溦伸手找支点站起来，手上正好按着熟睡的蕲雪。
娇滴滴的小姑娘累坏了，吓坏了，正趴在岩石上睡得香甜，口水流了一地，浑然不知外间漫天风雨。
一簇光在烈域手~掌间亮起，那是他手腕上特制机械表的光。
他的脸侧着光，半是明灭半是冷峻。
水声在下面翻滚着，硕大的水花瞬息平息，预示着那落水即开始腐蚀的肉物如今一无所剩。
果真如她所料，没有了血腥的诱~惑，水声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中有淡淡的酸。
带着淡淡清香的酸。
6溦伸手捂着眼睛，被撞得生疼的眼角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中留下。
“哭什么？我又没死。”他大概以为她为他担心，没好气的说，声调却没有话意中的冷。
6微：“……”
他手腕上的晶石在微光中黯然。而勉强坐下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连6溦也看出来了，他受了伤。
烈域坐了下来，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水花溅到了他的背上，质量卓越的制服，洞穿了小小的洞，不可避免腐蚀到了身体。
解到第三颗时，他倒吸了口凉气。
6溦放下捂眼睛的手，连忙快步走过去，试图帮他脱下另一只袖子。右肩上的衣服粘贴到了肉上，需要一点一点清理才能取下。
他递给她一把刚刚落下的匕：“将衣服割开，不要碰到伤口。”
借着手表刻意调低的微光，勉强可以看到他背上的情景，比想象更严重，割开的衣料下，背上有两处伤口已开始出现灼烧后的黑红色痕迹，她将衣服尽量一点点用匕尽可能多去掉周围的布料。
这时候，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到，他结实的背上，除了这两处伤，还有数条其他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
6溦并不是闺阁柔弱的女孩子，但是看到这样的伤口，按在烈域背上的手还是微微一顿。
“大人的伤口需要清理。”
“不是现在。”
黑暗的四周，看似平静的水池，但谁也不知道，此刻每一滴温热新鲜的血，会引来什么。
烈域的体温异常高，这是感染的前兆，而那伤口，黑红色在缓缓变化。
她蹙眉去看。
既像灼伤，更像中毒。
“可是，大人的身体撑不过去。”她蹙眉说，这伤口，本应该落在她身上。他为什么……
他怎么会？
她伸出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白~皙纤长的手指如春笋，之前那些溅在指尖的水滴依旧莹亮如初，并没有生任何化学反应。
她眨了眨那只痛得眼泪汪汪的眼睛，凑近了去看。
那淡淡的黑红色刚刚只有黄豆大小，现在已经变成了硬币大小，而且，更糟糕的是，还在不断的扩散着。
“大人，伤口越来越严重了。”她转头去看，常言道，剧毒之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是那些野草？还是那些在毒水里肆无忌惮的鱼兽——还是，那只兽的血？
但这些，现在，身边一个都没有。
烈域的体温从灼~热渐渐开始下降，她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背上，甚至开始感觉到寒凉。
烈域伸手旋转手腕的机械表，在那里，一般会有一颗护心丹，而他手腕上的手环，已经被破坏了，现在只剩下一颗深红色的水晶石。
机械表一层一层打开，红色的药丸终于出现，而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这毒~龙潭的恶劣比想象更加严酷。
他颤~抖着手捻起那颗红色的药丸，药丸在眼前渐渐模糊，比炮烙，比枪伤，更加难以忍受的痛，每一个在缓缓死去的细胞都在用尽全力叫嚣。
他的额角大颗大颗滴下汗水，背上疼得仿佛失去了其他的知觉。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背。
他听见了衣衫撕裂的声音，然后背上的灼烧突然有了轻微的缓解。
紧接着是第二次。
烈域整个人猛然怔住，如被雷击坐在那里。
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柔软的温暖的，仿佛轻柔的梦一般的，紧接着，再次触碰。
柔软的嘴唇。
他的心猛然一颤。
这样一个连命都不顾了的姑娘，他刚刚竟然会怀疑她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这样一个连命都不顾了的姑娘，他竟然会怀疑，她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他。
离心脏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个小小的伤口，仿佛如蝼蚁，千里之堤，缓缓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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